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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咱们就是一次性消耗品   ...

  •   他不由想:我难道连一个和自己说话的地方也不能有吗?
      那些嘲笑的目光尚未成熟,但依旧一刀刀地削去他的皮肉,打在骨头上。
      他很庆幸身边没有人坐,否则他哭出来后,他们的嘲笑声会更大。
      最后是院长听见声响,把他从那片仿若苦海的地方带了出来,但那些话始终盘旋着,痛得他落下泪来。
      “男孩子留长发,真恶心。”
      “干什么都自己一个人,肯定是他太奇怪大恶心了才会这样。”
      “对啊,谁会没事把自己的床弄湿,乱涂乱画自己的课本。”
      “我才不要和他呆在一起!”
      “我也不要!”
      ……
      结局是他被分到院长的房间旁,平时在她办公室看看书,帮忙倒水拿文件,每天的固定时间会有老师授课。
      那段时间还不错,他的想法也在一天天的阅读中成熟起来。他不再时刻回忆,令自己痛苦。也不曾忘记,以对得起从前那个小司崇谦。
      “到了!”
      叶青终于停下聊天的话音,朝远处那个小城镇看去。司崇谦回过神来,随意地答应一声,跟着他下了车。
      月亮彻底升起来,可惜并非圆月,两头尖说得能刺杀人。好在月光还算明朗温润,映向那个暖光映衬的图书馆竟完全不违合,奇异地共生着。
      这里相对安全,行军航车没有经过,安静祥和得令人心安。
      他手上的东西有些多,不乏吃食衣物。司崇谦选了个行李箱,从车里拉出。而后它迅速下砸,带着司崇谦整个人往前扯。
      “哥你往里装铅块了?!”司崇谦惊魂未定地问。
      叶青羞涩一笑,他道:"在外面呆太久,看见什么有意思的都想带回来给我爹,不知不觉就带了这么多。”
      他突然又想起什么,从口袋里掏出一个轻飘飘的信封,看起来年纪不小,边缘破皱,但依旧看得出主人很看重它。
      “哥,这是什么?”司崇谦有些好奇,末了觉得不太礼貌,补充了一句“我就问问,哥你要是不方便说就算了。”
      叶青把信封塞到行车箱的一个小夹层道:“也不是什么不能说的,这是我之前写的遗书,好几个月了。”
      “等我要是真死了,就让我战友告诉我爹遗书在哪。”
      他风轻云淡地拎起行李箱,连带着那封承载生命的信,一同行往家中。司崇谦顿了许久,叹了口气,把散乱的头发绑好。
      究竟是平庸而远长的生命好,还是荣誉与生命一闪而过好?
      他无从得知,但至少面前这个人早已做出了选择。
      两三里路连着远山,月光照着湖水,叶青的家就在湖水边上。
      叶青实在是个话唠,司崇谦感觉他吃饭时和桌上的菜都能聊两句。一路上他的话像小型炮弹轰炸一样,冲这个年轻人持续地“痛击”。
      等到了家门口,他看见那个大爷迷蒙地睡在了摇椅上,叶青去里间的柜子里抱来毯子,动作轻柔地盖他身上。
      正当叶青要收回手时,叶远山悠悠转醒,有些模糊的人落在他眼前。
      “小青?”沙哑浑厚的声音被叶远山挤出来。
      “爹,我回来了!”
      叶青笑得明朗,叶远山却拉着他的手,眼含热泪地看着他的孩子。
      “怎么瘦这么多?在队里没好好吃饭吗?”叶远山一只手扶着椅子扶手,起身的动作无不体现他的衰老无力。“爹弄点吃的给你。”
      叶青把那个行李箱拉过来,拿出吃食衣物,唯独那个隐蔽的内层未被动过。他一样一样给给叶远山介绍,时不时和他说些驻地内的趣事,老爷子在一旁跟着他笑。
      司崇谦则和叶青打了声招呼,兀自一人来到湖边,安静地坐在长椅上望月。
      另一边,贺渡便没有他那么自在了。
      他本就不太习惯吵闹的环境,小时候父母都是高知分子,家里时常只有他一人,他没什么事可干,看书成了他的一大兴趣,安静就显得不怎么难熬。
      不过他的父母并非只注重于事业,相反地,贺渡生在了一个有钱有爱的家,还是独生子,他过着近似大少爷的日子。选择研究院工作是出于个人爱好,他随时可以回去继续当他的少爷。
      但再怎么历害的贺少爷也会出现无措,比如现在。
      自打司崇谦走后,他的语言动作功能迅速宕机,太热情的人他应付不过来,却被他们拉到一块儿聊天。
      他们无非就是问问工作家庭那一类,贺渡勉强糊弄过去。身边的人递酒上来,他一个个推拒,但也被多少灌入一些。
      贺渡觉得自己的脑子开始有些迟钝,于是闭上嘴,安静地观察周边。
      吧台上的酒水交汇,引人前往,驾渡眼尖地看出来,那个吧台的前身是一张作为指挥商议的长桌。
      他们为什么没有谋划战事而是主体狂欢呢?
      贺渡的经历比起司崇谦少了许多,他过得顺风顺水,不太能体悟出来。若是司崇谦在这里,他就会告诉贺渡,这大概是他们死前的狂欢。
      人总是会把最想做的事推迟到临死前。
      贺渡开始听身边人们的言语。
      “你写遗书没?”
      “早写了,我让我哥等我死后养条狗,就叫我的名字。我现在比较想当柴犬。”
      ……
      “你说这啥时候能结束啊?”
      “不知道啊,反正我们这一代全得赔进去。”
      “最好是在我们这代结束了,孩子们就好好活着。用那些人的话来讲,咱们就是一次性消耗品,孩子们不一样。”
      ……
      “姐,我有点怕死。”
      “大家都怕,不过我觉得现在还不错。”
      “姐,你怕吗?”
      “怕,所以死之后我就变成鬼天天烦你。”
      ……
      “老林,你媳妇那个不爱说话的毛病好点没?”
      “没有,但我媳妇这样就很好。”
      “老林这人绕着他媳妇转,谁说他媳妇不好,他得一口咬过去。”
      ……
      这些没有营养的话变得有些温暖起来,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感,贺渡能理解一点了。他们在消耗过去的记忆和未来的可能,换来个短暂的狂欢之夜,就算他们将死,但死前仍有一场喧嚣。
      他从小到大鲜少参加这般活动。曾参加的,也从未有过这场的狂欢与壮烈,从前他认为这意义不大,不如多做些什么。
      人还挺善变的。
      贺渡心里这么想着。
      他把实体终端拿出,缩在角落里给司崇谦发消息。
      L:你们还有多久回来?
      对面秒回。
      莫乌斯:怎么了?
      L:没什么,就问一下。
      ……
      交朋友怎么交?
      找话题?
      贺渡轻咬了一下指甲。平时他身边的人或许是因他自身能力与家境优越,他们都上赶着自荐。
      贺少爷不多不少,正正好好地卡在了交友一步。
      对面的人好像越过光屏,看见了他焦虑无措的神色,主动挑起话题。
      莫乌斯:今晚在驻地呆得还习惯吗?
      L:一开始不大习惯,觉得吵,后面好点了。
      L: 他们聊了很多我不怎么了解的话题。
      莫乌斯:哪些话题?
      L:他们说自己的遗书,家庭,还有一些对未来的想法吧。我从小到大都没怎么想过这些。可能是家庭不错,基本不用担心。
      莫乌斯:叔叔阿姨给你铺好了?
      L:没有,他们一个是恒宇的董事长,一个是律师,到研究院是我自己的想法。
      司崇谦有印象,恒宇是全球重要的终端供应商,前些天还宣发了新产品,在科技界引发大规模讨论。
      莫乌斯:!感觉你的人生好圆满。
      L:那你呢?
      对面顿了一下,随后是持续的沉默。
      完了,我不会说错话了吧!
      正当贺渡手忙脚乱想补救一下时,对面再次回复。
      莫乌斯:挺无聊的,你想听?
      L:想。
      莫乌斯:我从小没见过父母,在孤儿院里长大的,那些小孩不太喜欢我。后来就中规中矩地上学读书,毕业出来打两年杂,然后跟你做朋友,没了。
      贺渡一下子没反应过来,手指僵硬地问他。
      L:我们已经是朋友了?
      司崇谦没忍住笑出声来。
      他一开始就知道,这个人正试图和自己做朋友。
      贺渡主动来找他聊天,一个近乎无所不能的人居然在交朋友上犯难,笨拙地想找话题聊天。他主动提出成为朋友,贺渡就回一句反问。
      他本人其实并不喜欢太过亲密的关系,这反而让他觉得有点危险。像贺渡这样把自己真心露出来,让他司崇谦看见也不怕被扎的还是头一个。
      很奇怪的,他居然觉得有些安全。
      莫乌斯:不行吗?
      L:可以。
      “司崇谦!走了!”
      他听见叶青的喊声,结束了对话。
      莫乌斯:我现在要回驻地,你可以期待一下见到我这张漂亮的脸。
      贺渡过了许久都未回。
      司崇谦眯眯眼,站起身与叶远山告别,随叶青一同离开。
      终端再响起,他在脑中察看。
      L:我等着。
      贺渡抬起头,靠着身后的墙,眉头舒展开来。
      不得不说,司崇谦在聊天时的人格魅力在他心里直线上升。与一个有分寸,主动挑话题,不时夸赞的人聊天,是一件令人极其愉快的事。
      许久,人群都醉醺醺的,只有两个政长低声商讨战略。他听见了一丝分毫,不过他对这方面研究不多,听的不是太懂。他只听懂他们好像对叶青叶文有所疑虑,打算拷问她。
      运梯传来声响,引得贺渡抬头看去。
      司崇谦正和叶青说着什么,叶青的神情严倒有些像他姐姐,但紧接着,司崇谦狡黠地一笑,一句话逼得叶青恢复回那个傻乐的样子。
      他感受到一道视线,转头在人群中一眼找到角落里的贺渡,朝他挥手。
      到了地面,两位政长抬眼看来,示意叶青过来。司崇谦拍拍叶青的肩,与他道别,往贺渡的方向走。
      “怎么坐在这里?”司崇谦蹲下身,与他平视。
      “随便找了个地方坐。”
      “真的是随便吗?”
      司崇谦的视线转至他身下的外套,问他:“你有洁癖对吧?”
      贺渡点头,说:“有一点。”
      “那介意我坐你旁边吗?”
      “我为什么要介意?”贺渡不理解他为什么这么问。
      司崇谦把额前的碎发往后捋,形成些弧度落回来。“我这个人习惯不太好,喜欢靠着别人。”
      “比如?”
      “靠肩上,颈窝这种。”
      贺渡脑中里想象了一通,最终几经变化幻化成一只乌鸦站在人肩上,不停地叫唤。
      有种诡异的喜感。
      “你试试。”
      司崇谦坐过来,脑袋顺从地放到他肩上:“能接受吗?”
      “还行。”贺渡自认为还在接受范围内。他起了点兴致问:“为什么喜欢靠着人?”
      “……啊,有点复杂。”司崇谦的目光暗下来点。“小时候被其他小孩欺负了,院长会抱着我,把我的脑袋按到她肩膀上,时间一长我就习惯了这样。”
      贺渡知道,“欺负”的时间怎么会长到习惯在院长肩上寻求安尉呢?
      “你可以理解为我觉得你这个人很安全,所以靠着你,喜欢和你呆在一块。”
      贺渡没说话,心里明白了他的行为来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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