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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政策变化 七月一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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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一日,清晨八点整,地府驻人间协调员办公室的通讯器准时响起。不是普通的工作提示音,而是尖锐的、持续的高频蜂鸣——这是“紧急公文接收”的专用提示,意味着来自地府高层的正式文件,需要立即查阅。
程阳的光团刚从深度充电状态苏醒,被这声音惊得猛地收缩,能量场一阵紊乱。他飘到办公桌前,按下接听键,屏幕自动亮起,弹出一份盖着六个地府部门大印的红头文件:
《关于进一步规范灵体人间活动、严格限制阴阳两界干预的若干规定(试行)》
签发单位:地府监察部、人事部、法务司、轮回司、□□司、舆情应对中心
生效时间:即刻
程阳的光团边缘泛起不安的波动。六个部门联合发文,这在地府历史上都罕见。他快速浏览正文,越看心越沉。
规定洋洋洒洒三十条,核心内容可归纳为以下几点:
一、严格限制灵体在人间显形频率与时长。三级及以下协调员每月实体化总时长不得超过48小时,单次不超过4小时。需提前24小时报备,说明事由、地点、接触人员。
二、禁止灵体以任何形式主动干预人间事务。包括但不限于:影响他人决策、改变事件走向、泄露“不应知晓的信息”、使用能力获取不当利益。
三、灵体与活人建立“特殊联系”(包括情感关系)需向监察部报备,接受定期评估。未报备者一经发现,立即取消人间滞留许可。
四、所有“灵体协助活人”类案件暂停受理。已受理案件需重新评估,若涉及“过度干预”,立即终止。
五、设立“阴阳交互监督委员会”,成员包括地府官员、人间法律专家、心理学学者,对灵体人间活动进行全方位监督。
文件最后是特别说明:“本规定即日起试行三个月。试行期间,违反规定者从重处罚。试行结束后,视舆情反馈及实施效果决定是否正式立法。”
程阳的光团颜色从淡蓝变成焦虑的灰色。他立刻拨打红七的通讯码,但只收到自动回复:“红七高级专员因‘督导不力’停职审查,期间通讯受限。如有紧急事务,请联系监察部周正主管。”
周正。程阳犹豫了一下,还是拨了过去。通讯接通很快,周正那张永远没有表情的脸出现在屏幕上。
“程阳协调员,看到新规了?”
“看到了。”程阳努力让声音保持平静,“周主管,这是怎么回事?为什么突然出台这么严格的规定?”
“舆情压力。”周正言简意赅,“陆宸事件、周明哲事件,加上之前一系列‘灵异现象’讨论,已经引起人间高层注意。地府承受了来自多个维度的压力。新规是为了‘降温’,表明地府态度,避免事态扩大。”
“但这也太严格了!”程阳忍不住提高音量,“每月48小时实体化?我上周处理赵家那个案子就用了6小时!还有禁止干预人间事务——协调员的工作不就是帮助滞留灵体,而滞留灵体的问题往往涉及活人...”
“所以协调员工作范围被重新定义了。”周正调出另一份文件,“从今天起,你的工作重点转向‘灵体内部事务’:疏导不愿报到的滞留灵体,调解灵体间纠纷,维护灵界秩序。涉及活人的部分,除非是‘灵体合法权益受到活人侵害’,否则不予处理。”
“那王德海李秀兰那样的案子呢?灵体想和活人告别,想解决生前遗憾...这些都不管了?”
“不管。”周正语气冰冷,“地府的立场很明确:阴阳两界,各安其分。活人有活人的法律和社会体系,灵体不应过度介入。至于遗憾...每个人都有遗憾,死后就该放下,而不是执着地寻求‘解决’。”
程阳感到一股寒意——不是温度,是某种更深层的失望。他想起了赵无极,那个等了两百一十七年才等到公道的老人;想起了陆宸,那个终于能好好告别的年轻人;想起了那些被他帮助过的、终于能安心离去的灵魂...
如果新规早出台半年,这些故事都不会有圆满的结局。
“周主管,”程阳努力控制情绪,“我能理解地府需要应对舆论压力。但这些规定会伤害很多需要帮助的灵体,也会让协调员工作变得...毫无意义。”
“协调员的意义是维护阴阳平衡,不是当灵体的‘愿望实现机’。”周正纠正,“程阳,你之前的很多做法,在红七的纵容下,已经越过界线。用灵体能力影响活人,安排跨越生死的会面,甚至用恶作剧公开羞辱人类...这些,在地府高层看来,都是‘过度干预’的典型。”
他顿了顿,补充道:“你该庆幸,你处理陆宸案子的方式虽然激进,但结果正面,所以只受到口头警告。否则,你现在可能已经被取消协调员资格了。”
程阳沉默。他想起周明哲事件,想起自己在体育馆做的一切。当时觉得很解气,很正义,但现在想来,那确实是“用灵体能力公开干预人间事务”,而且闹得全网皆知。
“我明白了。”最终他说,“我会遵守新规。”
“最好如此。”周正点头,“另外,你的工作考核标准也会调整。今后,你的绩效考核将主要看‘灵体疏导率’‘违规事件发生率’等硬指标。那些‘创新性解决方案’‘满意度调查’之类的软指标,全部取消。”
“那之前那些案子...”
“已受理的,按新规重新评估。陆宸案已经结案,不再追究。但赵无极案...”周正调出档案,“被列为‘典型过度干预案例’,正在评估是否要追责。你最好祈祷评估结果不要太差。”
通讯结束。程阳的光团瘫在办公桌上,颜色是沮丧的深灰色。短短半小时,他的工作、他的信念、他这半年多来建立的一切,都被一纸文件彻底颠覆。
他不知道该怎么告诉林墨。林墨刚成为地府特聘法律顾问,刚找到参与这个特殊世界的方式。现在新规一出,林墨的顾问身份可能都保不住——因为“人间法律专家不得过度接触灵界事务”。
就在这时,办公室的门被敲响了。程阳还没说“请进”,门就被推开,林墨走了进来,手里拿着一个平板,表情是程阳罕见的凝重。
“你看到了?”程阳问。
“地府法务司刚发的通知。”林墨把平板递给他,“特聘顾问制度暂停,所有正在进行的‘阴阳两界法律交叉研究项目’全部中止。另外,我还收到了这个。”
他点开一封邮件,是地府监察部发来的“警告函”,指出林墨在陆宸案、周明哲案中存在“协助灵体过度干预人间事务”的行为,念在初犯且结果积极,给予“观察期六个月”的处理,期间不得参与任何涉及灵体的工作。
“观察期...”程阳苦笑,“我被限时实体化,你被观察。我们俩现在是一对难兄难弟了。”
林墨在对面坐下,手指在平板边缘轻轻敲击——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新规的合法性问题。地府单方面出台规定,限制灵体与特定活人的正常交往,这可能违反《灵体基本权益保障法》第二条:‘灵体享有与信任活人保持合理联系的权利。’”
“但他们可以解释为‘合理联系不包含过度干预’。”程阳说,“而且地府有最终解释权。我们争不过的。”
两人陷入沉默。办公室里只有仪器运转的微弱嗡鸣。窗外阳光明媚,初夏的早晨生机勃勃,但这间小小的灵界办公室里,气氛压抑得像要下雨。
“还有更糟的。”程阳调出新规的附件,“看这条:灵体如需与活人进行‘必要接触’,需提前24小时向监督委员会报备,说明事由、时长、地点,并承诺‘不涉及情感交流、不改变事件自然走向’。批准后方可进行。”
他抬起头,光团颜色暗淡:“这意味着,以后我想见你,得提前一天打报告,说‘我要见林墨律师,讨论工作,保证不谈感情,保证不影响他正常生活’。批准了才能来。而且一个月最多48小时,平均每天一个半小时...”
林墨的手指停止了敲击。他看着程阳,眼中是程阳从未见过的复杂情绪:愤怒、无奈、还有某种深沉的保护欲。
“这不合理。”最终他说,“我会研究相关规定,寻找法律漏洞。地府的规定再严,也不可能完全堵死所有可能性。”
“但短期内,我们得遵守。”程阳叹息,“周正说得对,地府现在承受着巨大压力。如果我们这时候顶风作案,可能真的会被严惩。我不想失去滞留许可,林墨。我不想离开你。”
这句话说得很轻,但重得让空气都沉了沉。林墨伸手,轻轻碰了碰程阳的光团边缘——虽然只是能量触感,但程阳能感受到那份坚定。
“我们不会分开。”林墨说,“规定是死的,人是活的。灵体...也是活的。总会有办法。”
就在这时,程阳的通讯器又响了。这次是任务通知:
新任务:编号DH-2024-0701-001
类型:灵体纠纷调解
地点:西山公墓南区
当事人:陈阿婆(灵龄8年)vs. 新葬者家属
事由:陈阿婆认为新坟离她‘住处’太近,影响清净,连续七天托梦抗议,导致家属精神衰弱。
要求:劝导陈阿婆停止干预活人,必要时可申请强制疏导。
备注:严格遵守新规,不得与活人接触,不得使用任何可能被观测到的能力。
典型的“新规示范案例”——灵体与活人纠纷,协调员只处理灵体这边,不接触活人,不解决根本问题,只求“停止干预”。
“我得去工作了。”程阳变回人形,但实体化状态很不稳定,身体边缘微微透明,“新规下的第一个案子,得做好,给上面看。”
“我陪你去。”林墨站起来。
“但规定说...”
“规定说‘活人不得参与灵体工作’,但没说不可以‘偶然出现在同一地点’。”林墨已经拿起外套,“西山公墓是公共场所,我‘恰巧’去扫墓,不行吗?”
程阳看着他,光团颜色回暖了些:“林墨,你学坏了。”
“跟你学的。”林墨平静地说,“走吧。路上我们想想,怎么在规定的框架内,真正帮助陈阿婆和那户人家。”
西山公墓,上午十点。
陈阿婆的“住处”是公墓南区角落的一个老坟,碑文显示她八年前去世,享年七十六。而“新邻居”是一个月前下葬的,墓碑崭新,属于一个四十多岁因病去世的男人。两座坟相距不到三米,确实很近。
程阳以半透明状态飘在陈阿婆坟前,林墨则站在稍远的地方,假装在另一座坟前献花——那是他提前查到的、一个无后人的老坟,他放了束花,算是“合理出现在此”。
“陈阿婆,我是地府协调员程阳。”程阳对着墓碑说,“您最近是不是在托梦给旁边这户人家?”
墓碑前空气波动,一个穿深色布衣的老太太灵体显形,表情很不高兴:“是又怎样?他们吵到我睡觉了!天天来哭,一哭就是半天,还放那种吵死人的音乐!我都八年没睡过好觉了!”
“您托梦抗议,导致那家的女主人已经失眠一周,精神快崩溃了。”程阳耐心解释,“按照地府新规,灵体不得过度干预活人生活。您这样做是违规的。”
“我违规?”陈阿婆激动了,“是他们违规!公墓有规定的,新坟要离老坟至少五米!他们塞这么近,就是违规!我投诉了,管理处不管,我只能自己解决!”
程阳查看地府系统里的公墓平面图,确实,按规划,两座坟之间该有五米间距。但实际只有三米,可能是施工误差,也可能是家属私下“调整”了位置。
“但您托梦解决不了问题。”程阳说,“反而会让事情更糟。那家人不知道是您托梦,只以为是撞邪了,正商量要请法师来做法事。到时候闹大了,对您也没好处。”
陈阿婆愣住:“做法事?他们敢!”
“被逼急了,什么都敢。”程阳说,“而且地府新规很严,如果闹到要法师介入,地府可能会认定您‘严重干扰人间秩序’,强制您去轮回,甚至处罚。”
老太太沉默了,表情从愤怒变成委屈:“那我怎么办?就这么忍着?我在这住了八年,清静惯了,突然来这么个‘邻居’,天天哭丧,我受不了...”
程阳想了想,看向林墨。林墨微微点头,走到稍近些的位置,假装看手机,但声音刚好能让程阳听到:“公墓管理规定第17条,坟距不足可申请调整。家属可向管理处提出申请,支付迁移费用,将新坟移至合规位置。”
程阳眼睛一亮。他对陈阿婆说:“您看这样行不行:我让那家人向公墓管理处正式提出申请,把新坟移开两米,达到规定距离。但您得答应,在迁移完成前,不再托梦,不再干扰他们。”
“他们肯吗?”陈阿婆怀疑,“移坟要钱的。”
“比起请法师、做法事、天天失眠,移坟的钱更划算。”程阳说,“而且,如果您不再托梦,他们睡眠好了,情绪稳定了,可能也不会天天来哭了。对大家都好。”
陈阿婆思考良久,最终点头:“行吧。但如果他们不办,或者拖延,我还托梦!”
“给我三天时间。”程阳说,“三天内,如果他们不启动迁移程序,您再采取行动。但请用温和的方式,比如...让他们的花早点枯萎,或者让祭品摆不正。别托梦了,那太伤神。”
老太太被逗笑了:“你这小伙子,倒是会想办法。行,听你的。”
说服了陈阿婆,接下来是更难的:怎么让那户人家“主动”提出移坟,而不暴露灵体的存在。
程阳和林墨在公墓外的长椅上商量方案。按照新规,程阳不能直接接触活人,不能透露灵体信息,不能使用任何可能被察觉的能力。林墨作为“被观察”人员,也不能直接干预。
“但规定没禁止‘偶然的对话’。”林墨说,“也没禁止‘提供法律咨询’。”
他站起来,走向公墓管理处。几分钟后,他带着一份《公墓管理规范》复印本出来,走向那户人家——一对中年夫妇,正在坟前烧纸,女主人果然脸色憔悴,眼下一片青黑。
“打扰了。”林墨礼貌地说,“我是律师,来给客户扫墓。刚才在管理处看到你们在咨询迁坟的事,正好我对这方面有点研究,需要帮忙吗?”
那对夫妇惊讶地看着他。女主人先开口:“我们没咨询迁坟啊...”
“哦,那可能我记错了。”林墨自然地接话,“不过你们这坟的位置...好像离旁边那座有点近。按规定,坟间距至少要五米,这里看起来只有三米左右。如果被管理处发现,可能会要求你们调整。”
男主人皱眉:“不会吧?我们买的时候,工作人员说这里合规。”
“您可以自己量一下。”林墨递上卷尺——他刚在管理处借的,“或者,您不觉得最近睡眠不太好,情绪不稳定吗?有时候风水上,坟距过近会影响生者气场...”
他话没说完,女主人就激动了:“对对对!我最近天天做噩梦,梦到有个老太太骂我,说我吵她睡觉!我老公也是,总觉得背后有人盯着...大师,您是不是懂这个?”
“我不是大师,是律师。”林墨微笑,“但我处理过类似案例。通常的解决办法是,主动向管理处申请调整坟位,保持合规距离。这样既符合规定,也能...改善心情。费用不高,流程也简单。”
那对夫妇对视一眼,男主人问:“真的有用吗?”
“至少合规了,管理处不会找麻烦。而且,”林墨意味深长地说,“有时候心理作用很重要。您觉得问题出在坟位上,解决了,心里就踏实了,自然睡得好。”
十分钟后,那对夫妇去了管理处,咨询迁坟事宜。林墨回到长椅,对程阳点头:“解决了。他们同意申请迁坟,管理处说三天内给方案。”
程阳的光团轻轻晃动,是高兴的表现:“你真是...太会说话了。一句灵异没提,全推到‘风水’和‘心理作用’上。”
“律师的基本功:在不违法的情况下,引导客户做出你想要的决定。”林墨收起卷尺,“而且,我说的都是实话。坟距确实不合规,调整了对大家都好。至于睡眠问题...解决了心病,自然就好了。”
他们离开公墓,回到车上。程阳以光团形态飘在副驾驶座上,看着窗外掠过的街景,突然说:“林墨,也许新规不完全是坏事。”
“哦?”
“以前我们总是直接介入,用灵体能力解决问题。简单,高效,但...确实有点‘过度’。”程阳说,“现在被迫用更迂回的方式,更尊重人间的规则,反而可能找到更好的平衡点。就像今天,你没用法术,没提鬼魂,只用法律知识和谈话技巧,就解决了问题。”
林墨看了他一眼:“你成长了。”
“被逼的。”程阳苦笑,“但我开始觉得,也许我们可以在新规框架下,继续做正确的事。只是需要更多智慧,更多耐心,更多...创意。”
“比如?”
“比如,”程阳眼睛一亮,“新规说‘灵体不得主动干预人间事务’,但没禁止‘灵体被动接收人间信息’。如果活人主动向灵体求助,灵体‘被动’提供建议,算不算违规?”
林墨思考:“法律上,‘主动’和‘被动’的界定很模糊。但如果你不主动接触活人,只是‘恰巧’被求助...”
“我们可以建立一个系统。”程阳越说越兴奋,“比如,在特定地点设置‘灵体咨询点’,只接待自愿前来的活人。我们不主动拉客,不广告,全靠口碑。咨询内容限定在‘灵体权益’‘阴阳两界常识’等合法范围。这样既帮助了需要的人,又不违规。”
“地点选在哪?”
“图书馆古籍区?那里本来就有灵体出没,再加我一个也不显眼。或者...老茶馆?张大爷常去的那家,老板好像有点‘感应’能力,知道我们的存在但不点破。”
林墨的嘴角微微上扬:“你已经开始钻空子了。”
“跟你学的。”程阳得意地说,“而且,既然地府要‘合规’,我们就给他们最合规的方案。所有流程透明,所有记录可查,所有行为都在规定框架内。这样,就算监察部来查,也挑不出毛病。”
车子在红灯前停下。林墨看着程阳发亮的光团,突然伸手,虚虚地碰了碰它——就像程阳常做的那样。
“程阳,你会成为一个很好的协调员。不,你已经是一个很好的协调员了。在什么规定下,都能找到帮助别人的方法。”
程阳的光团变成了温暖的粉金色:“那是因为有你在。你帮我找法律漏洞,帮我设计合规方案,帮我...相信总会有办法。”
绿灯亮了。车子重新启动,驶向他们的公寓,驶向那个不完美但温暖的家,驶向在这个新规时代里,他们将要一起探索的新道路。
前路会有更多限制,更多挑战,但程阳想,没关系。只要他们在一起,总能找到办法。在不完美的规定里,做正确的事;在有限的框架内,创造无限的可能。
就像爱,就像陪伴,就像那些跨越生死的故事——总有办法,在规则之外,找到属于自己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