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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第三十九章 鸾归林府 尘嚣尽散 暮春的扶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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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春的扶风郡,暖风裹着麦田的青气,漫过阡陌纵横的田野,拂过关中林家青砖黛瓦的宅院。院中的紫藤萝开得泼泼洒洒,串串紫花垂落如瀑,风一吹,落英铺就满地紫霞,三十四年深宫铁锁,半生藏拙蛰伏,那些刻在骨血里的谨小慎微、提心吊胆,在这故土的烟火气里,正一点点烟消云散。青鸾归家已近一月,从最初踏入家门时的哽咽相拥,到如今融入乡间晨昏的安稳日常,她终于彻底褪下了洛阳宫的华服枷锁,做回了最本真的林青鸾。
这一日天刚蒙蒙亮,天际泛起鱼肚白,檐角的雀鸟还未放声啼鸣,青鸾便已缓缓起身。不同于深宫之中卯时必起、时刻留意宫规礼仪的惶恐,如今的她,无需听更鼓号令,无需看他人脸色,只需顺着本心,安享这迟来的自在。丫鬟早已候在门外,捧着一身素色衣裙入内——衣裙是母亲苏氏亲手纺线织布,嫂子连夜缝制的,月白底色,领口绣着两枝最简单的兰草纹样,针脚粗朴却满含暖意,是关中乡间女子最寻常的衣着。
青鸾亲手接过衣裙,挥手让丫鬟退下,缓缓褪下最后一身沾着宫廷气息的素色宫装。床榻旁,整整齐齐码着洛阳宫赏赐的财物:一匹匹流光溢彩的绫罗绸缎,一盒盒精巧华贵的珠钗玉佩,皆是李旦感念她的功劳,特意赏赐的宫中珍品,随便拿出一件,都够寻常百姓一家过活数年。青鸾蹲下身,将这些赏赐尽数铺开,细细挑选起来,没有半分贪恋。
她先挑出最柔软的云缎、绒布,还有亲肤透气的上等棉绸,这些料子触手温软,不似寻常绸缎那般硬挺,最适合年迈的父母和肌肤娇嫩的小侄孙。青鸾将这些细软一一叠得方方正正,放在干净的棉布上,想着父亲穿着绒布衣物冬日不冷,母亲身着棉绸衣衫舒适透气,刚满两岁的小孙孙裹着云缎小衣软糯可爱,眼底便漾满温柔。余下的锦缎、绫罗,花色明艳雅致的,适合中年妇人的留给嫂子,纹样清新灵动的,分给正值妙龄的侄女和侄媳;金钗、玉镯、珍珠耳坠、缠花珠冠等首饰,她也尽数挑出,家中女眷每人都分到了合心意的饰物,件件都是宫中珍品,却被她分毫不留地送了出去。
母亲苏氏闻声走进卧房,见女儿将满室珍宝一一分配,连忙上前拉住她的手,眼眶微红:“鸾儿,傻孩子,这些都是陛下赐你的恩典,是你拿半生安稳换回来的,该自己留着穿戴,怎好全部分给我们?娘有衣饰穿,不缺这些。”
青鸾反握住母亲粗糙却温暖的手,笑着摇头,语气平和又笃定:“娘,我如今在乡间度日,粗布麻衣就足够了,穿不惯这些华贵的绫罗珠翠。这些料子柔软贴身,您和爹年纪大了,身子骨禁不得硬布料磨人;小孙孙肌肤娇嫩,也就这些细软能护着他。嫂子操持家务辛苦,侄女待字闺中,也该有几件像样的首饰傍身。我什么都不缺,真的,只留这一样就够了。”
说罢,青鸾从梳妆镜前轻轻拾起那支并不起眼的鸾鸟玉簪。这支玉簪没有宫中赏赐的珠钗那般华贵剔透,却是上官婉儿亲手打磨雕刻。青鸾将玉簪缓缓插在松挽的发髻上,往后的日子,她会日日佩戴,须臾不离。
其余的珍宝赏赐,她尽数交给家人,樟木箱最终合上,里面只留下几件穿旧的宫装,当作三十四年深宫岁月的纪念,再无半分贪恋。换上粗布衣裙的刹那,棉布的柔软贴合肌肤,没有绫罗的华贵冰冷,没有宫规规制的束缚,轻软得像田间飘游的云,像枝头拂过的风。
她走到铜镜前,望着镜中头发用玉簪松松挽起、布衣素裙的自己,眉眼舒展温润,眼底没了深宫的警惕与疲惫,只剩岁月沉淀后的安然澄澈。她抬手抚过双鱼玉佩,玉佩依旧温润通透,这一次,再无需借着它隐匿异能气息,无需怕一语一行招来杀身之祸,只是家人牵挂的念想,安安稳稳贴在心口,暖得踏实。
“终于…… 不用藏了。”青鸾对着镜中的自己,轻轻吐出一句,声音轻柔,却藏着半生释然。
七岁入宫,父亲一句“利藏于拙,方得久安”,她记了三十四年。三十四年里,她压着与生俱来的通兽异能,藏着能与鸟兽对话的天赋,哪怕在御苑见猎犬伤人、在深宫遇鼠患成灾,也只能拼尽全力掩饰,生怕半分显露便招来灭门之祸。那些深夜里,对着檐角雀鸟不敢出声的悸动,对着受伤小兽不敢施救的愧疚,对着灵羽只能低语的小心翼翼,如今,终于可以尽数抛开。
清晨的庭院,薄雾未散,紫藤萝的淡香萦绕鼻尖。青鸾缓步走出卧房,刚站定,一道灰影便扑棱着翅膀飞来,稳稳落在她的左肩——是灵羽。如今的它,羽翼虽泛着枯槁的白,飞行也略显迟缓,却能在庭院里自在翱翔,饿了便啄食青鸾亲手拌的谷粒,倦了便栖在紫藤萝架上,成了林家宅院最安稳的住户。
“灵羽,今日风暖,咱们去院角看看。”青鸾抬手,轻轻抚摸灵羽粗糙的羽毛,声音平和温柔,不再刻意压低,不再怕被旁人听见。
灵羽歪着头,用脑袋蹭了蹭她的脸颊。
院角的草丛里,几只麻雀早已等候在此,见青鸾走来,纷纷蹦跳着上前,叽叽喳喳地啼鸣,没有半分畏惧。换作从前,青鸾只会装作视而不见,快步走过,可今日,她蹲下身,指尖轻轻拂过麻雀柔软的绒毛,坦然开口:“可是昨夜又有野猫来惊扰你们的巢了?”麻雀们齐声说:“青鸾姐姐,昨夜一只野猫蹿进庭院,撞翻了我们筑在紫藤架下的巢,两枚鸟蛋都摔碎了!”青鸾心头一软,轻声安抚:“莫怕,今日我便给你们筑一个更安稳的巢,挂在高高的枝桠上,野猫再也碰不到。”麻雀们欢快地扑腾翅膀:“多谢青鸾姐姐!姐姐真好!”
这一幕,恰好被晨起打理庭院的父亲林玄看在眼里。老人拄着玄木拐杖,站在廊下,浑浊的老眼望着女儿与飞鸟相伴的模样,想起咸亨三年送女入宫时的揪心,想起当年反复叮嘱女儿藏好异能的惶恐,此刻终于化作一声释然的长叹。他缓步走上前,声音温和:“鸾儿,当年爹怕你因异能招祸,逼你藏了半生,如今看来,是爹多虑了。这不是祸,是天赐的善缘。”
青鸾抬头,望着父亲满头白发,眼眶微热,起身扶住他的胳膊:“爹,女儿都懂。当年若不是您的叮嘱,女儿怕是早已活不到今日。如今归家,无拘无束,能做回自己,全靠爹当年的教导。”
林玄心头一暖,重重点头,再不多言,只静静看着女儿与鸟兽相伴的模样,满是宽慰。
当日午后,青鸾便寻来干草、树枝、藤条,在庭院最高的槐树枝桠上,给麻雀们筑了三个结实的鸟巢,巢里铺着柔软的绒毛,风吹不着,雨淋不到,野猫更是无从攀爬。麻雀们围着新巢欢快地啼鸣,一只只蹦进巢里,叽叽喳喳地诉说着欢喜。灵羽也落在新巢旁,与麻雀们和睦相处。
自那以后,青鸾的日子,便与庭院内外的鸟兽紧紧连在了一起。她不再需要谨言慎行,不再需要担心被人猜忌陷害,每日晨起,第一件事便是走到庭院,与鸟兽们畅快交谈,也将自己的欢喜说与它们听。发髻上的鸾鸟玉簪随风轻晃,那是婉儿的心意,陪着她看遍田园风光,守着阖家安稳。
春日干旱,田间的小水洼渐渐干涸,院外田埂里的野兔群找不到水源,一只只蔫蔫的,趴在草丛里低声呜咽。青鸾蹲在田埂边,轻声问:“你们可是找不到水源了?”野兔群呜咽着说:“田埂的水洼干了,我们渴得难受,跑了好久都找不到水。”青鸾柔声应道:“我知道村外三里处有一处山泉,水流清冽,从未干涸,我带你们去。”
她起身走在前方,野兔群乖乖跟在身后,长长的一队,穿过麦田,绕过小溪,一路走到山泉边。清冽的泉水汩汩流淌,野兔们欢呼着凑上前饮水。“多谢青鸾姐姐,泉水好甜!” 野兔们边喝边说。青鸾站在一旁,看着它们欢快的模样,嘴角扬起温柔的笑意。为了让野兔们日后饮水方便,她又找来工具,在野兔巢穴附近挖了一个小小的水槽,每日让侄子从山泉挑水注满。野兔们感激地说:“姐姐太贴心了,以后再也不用为喝水发愁了!”
没过几日,邻家农户家的鸡接连被偷,农户坐在田埂上唉声叹气,说是黄鼠狼夜夜来偷鸡,眼看要下蛋的母鸡少了三只,一家人急得团团转。青鸾路过时,田间的松鼠匆匆跑来禀报:“青鸾姐姐,山林边缘的石洞里,藏着一只偷鸡的黄鼠狼,还囤了好多鸡毛!”青鸾来到石洞旁,对着洞内轻声开口:“村落里的家禽是农户养家糊口的依靠,你若再偷食,农户定会设下陷阱,你也难保安危。山林里野鼠成群,田间野兔丰足,那才是你的归宿,往后莫要再踏入村落。”黄鼠狼在洞内低声说:“我只是饿极了,找不到食物,才会偷鸡,我知道错了,再也不会来了。”话音刚落,洞内便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黄鼠狼转身窜进了山林深处。此后,邻家再也没丢过鸡,农户特意送来一筐鸡蛋感谢青鸾,青鸾笑着收下,分给了庭院里的鸟兽。
村东头的养蜂人老张,最近愁眉不展。他家的蜜蜂整日焦躁不安,在蜂箱外嗡嗡乱撞,迟迟不肯出去采蜜,眼看花期将过,若是再采不到蜜,一年的生计便没了着落。青鸾路过蜂箱,轻声问:“你们为何这般焦躁,不肯出去采蜜?”蜜蜂们嗡嗡地说:“附近的菜花、桃花都谢了,找不到蜜源,我们急得不行。”青鸾立刻安抚:“莫急,村西十里外的槐树林正值盛花期,槐蜜最是香甜,你们跟着去,定会满载而归。”蜜蜂们欢呼着:“多谢姐姐指路,我们这就去!”
老张半信半疑,抱着试一试的心态,将蜂箱搬到了槐树林。不过三日,蜜蜂便拖着满载的蜜囊归来,蜂箱里的蜂蜜日渐丰盈。老张大喜过望,特意送来一罐最香甜的槐花蜜,青鸾收下后,每日调水饮用,也分给庭院里的小鸟、松鼠。“这蜜好甜,谢谢姐姐!”小鸟们啄着花蜜,欢快地说。
初夏时节,蚊虫渐多,庭院里的小狗被蚊虫叮咬得坐立不安,围着青鸾的脚边打转。青鸾蹲下身,摸着小狗的头:“是不是被蚊虫叮咬得难受?”小狗耷拉着耳朵,低声呜咽:“身上又痒又疼,睡不着觉。”青鸾柔声说:“我去拿艾草来,点燃了就能驱散蚊虫,你很快就不难受了。”她找来家中的艾草,点燃后挂在廊下,艾草的清香驱散蚊虫,小狗终于安稳下来,趴在青鸾脚边,轻轻摇着尾巴:“姐姐真好,不痒了,舒服多了。”
没过多久,山林里的小狐狸,前腿被猎人的兽夹划伤,一瘸一拐地跑到林家宅院门口,哀哀地呜咽。青鸾听见动静,立刻出门查看,小心翼翼地掰开兽夹,轻声问:“疼不疼?别怕,我给你包扎伤口。”小狐狸哀哀地说:“腿好疼,我走不动了,谢谢你救我。”青鸾用父亲祖传的金疮药为小狐狸包扎伤口,每日喂它米粥、野果。小狐狸痊愈后,不仅不再怕人,还时常叼来山林里的野果、蘑菇,放在林家宅院门口:“姐姐,这是我给你带的礼物,谢谢你救我!”
就连许久未见的风锐,也循着气息归来了。
这日午后,青鸾正在紫藤萝架下读书,天际忽然掠过一道矫健的黑影,稳稳落在庭院的老槐树上,羽翼乌黑发亮,眼神锐利如昔——正是风锐。
青鸾放下书卷,仰头对着槐树轻声道:“风锐,你来了。山林里可好?”风锐清越啼鸣:“青鸾,山林里有猎人设陷阱,好多小兽被夹住,死伤无数。”青鸾心头一紧,立刻起身:“你别急,我这就带人去拆除陷阱,护着它们平安。”她召集庭院里的鸟兽,让麻雀、松鼠四处探查:“你们快去找找猎人设的陷阱,回来告诉我位置!”“遵命,姐姐!”麻雀、松鼠齐声应道,四散飞去。
不过半个时辰,鸟兽们便传回了消息,青鸾带着侄子、侄孙,拿着工具,将山林里的陷阱一一拆除,还在陷阱旁插上木牌,警示猎人莫要再伤生灵。此后,风锐每日清晨从山林飞来,落在老槐树上,守护着林家宅院周边的鸟兽:“有我在,没人敢欺负你们!”若是有心怀恶意之人靠近,风锐便发出一声厉鸣,将其驱赶。从此,风锐成了林家宅院的“守护者”,灵羽是庭院的“陪伴者”,麻雀、野兔、松鼠、狐狸,皆是青鸾的“小伙伴”,一院生灵,和睦相处,岁月静好。
家人看着青鸾每日与鸟兽相伴,用异能救助生灵、帮助邻里,眼底满是欣慰与欢喜。母亲穿着青鸾给她的棉绸做的衣衫,舒适又轻便,逢人便夸女儿孝顺;父亲的绒布夹衣做好后,整日穿在身上,舍不得脱下;小侄孙裹着云缎小衣,软糯可爱;嫂子和侄女戴着青鸾分的首饰,眉眼间多了几分温婉,对这位归家的小姑愈发敬重。
每日晨起,母亲都会帮青鸾准备好喂鸟兽的谷粒、野果,笑着说:“我的鸾儿,从小就心善,如今终于能顺着自己的心意,做想做的事了。”
兄长林青砚已每日处理完家中琐事,便会坐在廊下,陪着青鸾闲谈。青鸾会缓缓诉说三十四年的深宫岁月,从七岁入宫时的惶恐不安,到武后临朝时的步步惊心,从御苑惊变时冒险显露异能,到藏书阁与婉儿相依为命,从暗中守护李旦化解危机,到功成身退恳请归乡。她说得平静,没有怨怼,没有委屈,只是将半生风雨轻轻道来,发髻上的鸾鸟玉簪,每每提及婉儿,便会轻轻晃动,像是在回应这份跨越千里的情谊。
可林青砚听着,看着妹妹眼底淡淡的释然,却每每红了眼眶,攥着她的手,声音哽咽:“妹妹,是大哥没用,当年没能护住你,让你一个人在那吃人的深宫里,熬了三十四年。你藏着异能,忍着委屈,步步惊心,大哥一想起来,就心疼得厉害。”
青鸾总是笑着摇头,拍着兄长的手背安抚:“大哥,都过去了。如今我回来了,守着爹娘,伴着你们,看着侄孙儿长大,每日与鸟兽相伴,读读书,练练字,这便是世间最好的日子。那些过往,都成了过眼云烟,不值一提了。我只留着婉儿给我雕的玉簪,念着她的情谊,便足够了。”
闲暇之时,青鸾便重拾家学,潜心研习玄学。父亲林玄将林家祖传的星象图、玄学典籍尽数取出,一字一句教她解读。从前在深宫,她研习玄学只为避险藏拙,为了洞察先机化解危机,如今,她只为追寻本心,感悟天地自然。父女二人坐在庭院里,观星象,勘风水,谈阴阳,论五行,青鸾的天赋本就卓绝,如今无需藏拙,学识日渐精进,林玄看着女儿的长进,老怀大慰,直言林家玄学终于有了传承。
午后暖阳正好,青鸾便坐在紫藤萝架下练字。兄长特意让人寻来关中青石砚,研好徽墨,铺好麻纸。从前在深宫,她写字必须规规矩矩,遵循宫廷法度,藏起锋芒,生怕字迹惹来猜忌;如今,她提笔落墨,笔锋随性舒展,写的是田园诗,画的是鸟兽图,一笔一划,皆是心意。小侄孙趴在桌旁,瞪着圆圆的眼睛,看着青鸾写字,时不时拿起小毛笔,在纸上乱涂乱画,青鸾便耐心教他握笔、写字,一老一小,其乐融融。
傍晚时分,青鸾会漫步在乡间小道上。田埂间麦浪青青,农夫牵着耕牛缓缓走过,溪边浣纱的村妇说笑打闹,孩童光着脚丫追着蜻蜓跑,风里带着泥土与青草的芬芳,没有宫廷的尔虞我诈,没有权力的血雨腥风,只有无边的宁静与美好。她听着田间鸟兽的低语,听着村邻的闲谈,发髻上的鸾鸟玉簪伴着晚风轻晃,那些曾经在深宫之中辗转反侧的恐惧、疲惫、迷茫,那些深夜里的孤独与不安,都在这田园的烟火气里,一点点消散,一点点治愈。
千里之外的洛阳宫,牵挂从未因距离而消减。每月中旬,都会有朝廷的信使快马赶来扶风林家,送来上官婉儿与李旦的书信,一来一往,从未间断。
婉儿的书信,总是写在淡紫色的信笺上,字迹温婉秀丽,字里行间,皆是姐妹间的思念与牵挂。信中说,她时常摸着雕刻玉簪剩下的玉料,想起两人在深宫相依为命的日子,不知青鸾是否日日佩戴那支鸾鸟簪;说洛阳宫的牡丹开了,想起当年两人在藏书阁窗前,一同看御苑牡丹的日子,那时风雨飘摇,两人相互扶持,如今想来,依旧暖心;说她依旧留在藏书阁打理典籍、草拟诏敕,深得陛下信任,宫中安稳,却总念着青鸾在身边的时光,少了她相伴,连读书都觉得无趣;说怕青鸾在乡间缺了点心,特意让人捎了御膳房的桂花糕,让她务必收下。
青鸾每次读罢婉儿的书信,眼眶都微微发热,立刻提笔回信。她用乡间的麻纸,写着关中的烟火日常,说自己日日戴着那支鸾鸟玉簪,寸步不离,看见簪子,便像看见婉儿在身边;说林家的紫藤萝开得漫天紫霞,灵羽在庭院里安度晚年,风锐时常归来守护,自己每日与鸟兽相伴,救助小兽,帮助邻里,日子安稳又欢喜;她一遍遍叮嘱婉儿,深宫险恶,人心难测,凡事三思而行,莫要逞强,莫要卷入朝堂纷争,好好守护自己,平安比什么都重要;她盛情邀请婉儿,若是日后有机会脱身,一定要来扶风小住,看看乡间的田园风光,听听林间的鸟鸣,尝尝关中的特色点心,两人再像年少时那样,朝夕相伴。
李旦的书信,则是明黄色的御笺,字迹沉稳庄重,带着帝王的不易与感念。信中说,如今他亲理朝政,整顿朝纲,安抚世家,体恤百姓,虽有艰难,却也步步安稳;一遍遍感念青鸾三十四年的暗中守护,说若没有她舍身相助、化解危机,便没有今日的李唐复位,这份恩情,他永生难忘;说已下旨令扶风郡守多加关照林家,免去林家一切赋税,若是青鸾有任何需求,无论是金银绸缎,还是良田宅邸,随时派人告知朝廷,他定会一一满足;叮嘱她安享余生,不必再挂念宫中之事,好好在故土休养,便是他最大的心愿。
青鸾回信时,语气恭敬却真切。她婉拒了李旦所有的额外赏赐,说林家衣食无忧,田园安稳,宫中赏赐的绸缎首饰,早已分给父母家人;只愿陛下勤于朝政,体恤百姓疾苦,守护好李唐江山,让天下百姓安居乐业,便是对她最好的报答;说自己在乡间一切安好,每日与家人相伴,与鸟兽为友,研习玄学,读书练字,心满意足;感谢陛下的成全,让她得以功成身退,归乡归隐,这份恩典,她与林家永世不忘。
信使往来,书信不断,洛阳与扶风,千里相隔,却隔不断三人三十四年的深厚情谊。没有宫廷的尊卑隔阂,没有距离的疏离冷淡,只有彼此的牵挂、惦念与祝福,像一根无形的线,将三人紧紧连在一起。
日暮时分,晚霞染红了半边天际,将林家宅院的紫藤萝映得愈发艳丽。青鸾抱着两岁的小侄孙,坐在紫藤萝架下的石凳上,发髻上的鸾鸟玉簪映着霞光,温柔动人。灵羽温顺地落在她的肩头,轻轻啄着她的发丝;院角的麻雀、松鼠围在脚边,安静地趴着;老槐树上,风锐敛翅栖息,目光温和;父母坐在廊下闲谈,兄长与子侄说着家常,嫂子在厨房忙碌,炊烟袅袅,饭菜的香气漫满庭院。
小侄孙伸出肉乎乎的小手,轻轻碰了碰青鸾发髻上的玉簪,咯咯直笑,灵羽也不恼,轻轻蹭着他的小手。青鸾低头,看着怀里天真烂漫的侄孙,看着身边和睦安稳的家人,看着环绕身旁的生灵,嘴角扬起一抹恬淡又幸福的笑。
三十四年深宫蛰伏,半生藏拙自保,一路风雨兼程,一路提心吊胆。她曾以为,自己会困在那朱红宫墙之内,耗尽一生,直到青丝变白发,不得自由;曾以为,与生俱来的异能,会成为一辈子的枷锁,永远不敢显露,永远只能隐忍;曾以为,那些宫中珍宝,是半生的枷锁,唯有散尽,方能心安。
可如今,鸾归林府,尘嚣尽散。
她褪去华服,身着布衣,守着家人,安享田园;她不再隐藏异能,坦然与鸟兽对话,用天赋救助生灵,守护自然;她不用藏,不用忍,不用怕,不用再卷入任何纷争,不用再担心被人猜忌陷害。
风轻轻吹过,紫藤萝花簌簌落下,落在青鸾的发间,落在小侄孙的衣襟上,落在环绕的生灵身上,香满庭院,暖入心扉。
青鸾抬眼,望着天边的晚霞,望着眼前的人间烟火,指尖轻轻抚过发髻上的鸾鸟玉簪,心底一片澄澈安稳。
半生风雨,终得归处;尘嚣散尽,岁岁平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