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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第三十八章 功成身退 恳请归乡 太极元年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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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极元年春,洛阳宫的牡丹开得正盛,朱红宫墙内的飞檐翘角,都浸在一片浓得化不开的春色里。可这满园的繁华,落在林青鸾眼里,却不及关中扶风郡那院紫藤萝的半分亲切。这一年,她入宫已有三十四个年头——从那个牵着母亲衣角、攥着双鱼玉佩的七岁女童,到如今鬓角已染微霜、眼神沉静的宫人,岁月在她脸上刻下的,是深宫风雨的痕迹。
李旦复位登基,太极殿的朝贺声震彻云霄。新帝坐稳龙椅的第三日,便派内侍传了口谕,召青鸾前往偏殿觐见。彼时青鸾正在整理当年与婉儿一同抄写的典籍,指尖拂过泛黄的纸页,上面还留着两人年少时的批注,墨迹虽淡,情谊却深。听闻传召,她心中并无波澜,只将典籍仔细收好,抚平衣袍上的褶皱,跟着内侍往偏殿走去。
三十四年的宫路,她走得太过熟悉。青石板路被岁月磨得光滑,两侧的宫灯依旧是当年的样式,连廊下的雀鸟,都像是在重复三十年前的啼鸣。只是当年那个怯生生跟在王嬷嬷身后的小姑娘,如今已能从容应对这深宫的一切——她见过武后临朝的威严,经历过宫廷政变的血雨腥风,守护过落难的皇子公主,也藏了一辈子的秘密。
偏殿内,檀香袅袅。李旦身着明黄色常服,坐在榻上,见青鸾进来,连忙起身相迎,语气里满是敬重:“青鸾,你来了。”这声“青鸾”,而非“林才人”,让青鸾心头微动。她屈膝行礼,声音平稳:“陛下圣安。”
“免礼。”李旦亲手扶起她,目光落在她略显清瘦的身形上,眼底满是感慨,“三十四年了,青鸾,你陪着朕从幼年到如今,历经多少艰险,朕都记在心里。若不是你暗中相助,朕怕是活不到今日,更别说复位登基。”
青鸾垂眸,轻声道:“陛下吉人天相,臣只是做了分内之事。”她不愿居功,入宫多年,她早已学会将锋芒藏于无形,将功劳归于他人。
李旦却摇了摇头,转身示意内侍奉上锦盒:“朕知道你素来淡泊名利,可这份恩情,朕不能不报。朕拟封你为‘□□妃’,你还住在锦鸾宫即可,为四妃之首,赏赐黄金千两、锦缎百匹,往后在宫中,无人敢再怠慢于你。”
锦盒打开,里面的印玺与赏赐熠熠生辉,足以让任何宫人艳羡。可青鸾却只是静静看着,眼中没有半分动容,反而多了几分恳切。她再次跪下,额头轻轻触地:“陛下,臣叩谢圣恩,只是这封号与赏赐,臣万万不能接受。”
李旦一愣,连忙道:“青鸾,你为何拒绝?这是你应得的。”
“陛下,”青鸾抬起头,眼中是从未有过的坚定,那双沉淀了三十四年风霜的眸子,此刻满是对故乡的向往,“臣入宫三十四年,从七岁到如今,人生最珍贵的岁月,都留在了这深宫之中。臣所求的,从来不是高位厚禄,不是荣华富贵,而是能早日归乡,回到关中,与父母兄长团聚。”说到这里,她的声音微微发颤,“臣的父母想必早已白发苍苍,兄长也该儿女绕膝,臣想回去看看家中的紫藤萝,想再尝尝母亲做的桂花糕,想远离这宫墙之内的纷争,安安稳稳地度过余生。”
她的话,字字句句都透着肺腑之情,让李旦心中动容。他看着青鸾眼角的细纹,想起当年那个在御苑中挡在令月身前、对着烈犬说话的小姑娘,想起无数个深夜,她借着鸟兽传信、为自己化解危机的往事,心中百感交集。他知道,青鸾的心,从来就不在这深宫,她的根,在千里之外的关中林家。
就在这时,偏殿的门被轻轻推开,上官婉儿走了进来。她身着一袭淡紫色宫装,发丝间簪着一支素雅的玉簪,岁月似乎格外厚待她,虽已四十七岁,却依旧风姿绰约。这些年,她与青鸾相互扶持,早已是彼此生命中最重要的人。
“陛下,”婉儿走到青鸾身边,也屈膝跪下,“臣恳请陛下恩准青鸾归乡。”她转头看向青鸾,眼中满是疼惜与理解,“青鸾一生藏拙自保,默默守护陛下与臣,从未求过半点回报。如今宫中风波平息,陛下复位,天下太平,她也该回到自己的家乡,过几天舒心日子了。”
婉儿顿了顿,继续道:“陛下或许不知,青鸾这些年,常常在深夜对着故乡的方向发呆,她把对家人的思念、对自由的渴望,都深深埋在心底,如今天下太平、一切安定,还请陛下成全她这最后的念想。”
李旦看着跪在面前的两人,一个眼神恳切,一个语气真挚,心中再也没有了犹豫。他长叹一声,扶起两人:“罢了,朕懂了。青鸾,朕不勉强你,准你归乡。”他转头对内侍道,“传朕旨意,赏赐林青鸾黄金五百两、白银千两、锦缎五十匹、绫罗三十匹,另备车马二十乘,护送林青鸾返回关中林家。”
说到这里,李旦的语气愈发郑重:“再加一道旨意,林家世代忠良,林青鸾护驾有功,往后林家无需再向朝廷进贡,无需再派子弟入宫,凡林家子孙,皆可自由择业,朝廷永不相扰。”
这道旨意,无疑是给了林家最大的恩典。青鸾闻言,眼中瞬间涌出泪水,她再次跪下,重重叩首:“臣,谢陛下隆恩!陛下的大恩大德,臣与林家子孙永世不忘!”这一叩,是感谢李旦的理解,是感谢他的成全,更是感谢他三十多年来的信任与护持。
婉儿也为青鸾感到高兴,眼中满是欣慰的笑意。她扶起青鸾,轻轻拍着她的后背:“好了,别哭了,该高兴才是。终于可以回家了。”
青鸾擦干眼泪,嘴角露出了入宫以来最真切、最释然的笑容。那笑容,如同冰雪消融后的第一缕春风,带着纯粹的喜悦与期盼,让她整个人都焕发出了不一样的光彩。
归乡的旨意颁下第三日,天还未亮,东方刚泛起一丝鱼肚白,青鸾便已起身。她居住的锦鸾殿依旧简朴,没有添置任何奢华的陈设,与她刚入宫时住的地方,竟有几分相似。只是当年那个怯生生的小姑娘,如今已能从容收拾行囊,心境也早已天差地别。
她打开樟木箱,里面整齐地叠放着几件素色襦裙,都是她穿了多年的旧物。宫中赏赐的绫罗绸缎,她一件未动,只拣了几件最舒适、最合心意的衣裳放进包袱里。她从腰间摘下那枚佩戴了三十四年的双鱼玉佩,玉佩依旧温润通透,触手生温,仿佛带着她身体的余温,也承载着三十四年的深宫岁月。
这枚玉佩,是母亲在她入宫前亲手系在她腰间的,是外祖母留给母亲的遗物。三十四年里,无论经历多少风雨,无论遭遇多少险境,她都从未摘下过它。玉佩上的双鱼纹路,早已被她的指尖摩挲得光滑发亮,上面刻着的,是父母的嘱托,是兄长的牵挂,是她与婉儿、李旦之间的情谊,更是她对故乡的思念。
她轻轻抚摸着玉佩,眼眶又一次湿润了。“爹,娘,兄长,我要回家了。”她在心中默念,“你们等着我,我终于可以回到你们身边了。”
她将双鱼玉佩重新系回腰间,又从箱底翻出一个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小木盒。打开木盒,里面是一柄小小的木剑,剑身早已被岁月磨得光滑,却依旧完好无损。这是当年兄长林青砚在她入宫前送给她的,他说:“妹妹,这个给你,宫里有人欺负你,就拿它打回去!”那时的兄长,也不过是个的孩童,却用最纯真的方式,想要保护自己的妹妹。
青鸾握着木剑,指尖微微颤抖。三十四年了,兄长应该早已儿女绕膝,不知他是否还记得当年的约定,不知他是否还在等着自己回家。她将木剑仔细裹好,放进随身的布包里,这是兄长的心意,也是她对家的念想,无论如何,她都要带回去。
窗外的天色渐渐明亮,檐角的铜铃被晨风吹得轻轻作响,发出清脆的声响。忽然,一声略显沙哑的“咕咕”从檐角传来,青鸾抬头望去,只见一只灰羽信鸽正艰难地落在窗棂上,圆溜溜的眼睛里带着几分浑浊,正是她养了三十年的灵羽。
灵羽的羽毛早已不复当年的鲜亮,灰扑扑的羽毛上沾着些许尘垢,翅膀边缘甚至泛起了枯槁的白色,飞行时也显得有些笨拙,不再像年轻时那般轻盈。三十年来,灵羽陪着她在深宫之中度过了无数个难熬的日夜,为她传递消息,为她排解孤独,更在关键时刻,帮她化解了不少危机。可岁月不饶人,连这空中的生灵,也难逃衰老的痕迹。
灵羽扑棱着翅膀,费了些力气才从窗棂上飞进屋内,落在青鸾的手边,用脑袋轻轻蹭着她的指尖,发出温顺却带着几分疲惫的低鸣,像是在撒娇,又像是在依赖。青鸾温柔地抚摸着它粗糙了许多的羽毛,心中一阵酸楚。她能感觉到,灵羽的身体不如从前硬朗了,呼吸也有些急促,它早已不是当年那只能够千里传信、灵活矫健的信鸽,如今的它,连短途飞行都显得吃力。
“灵羽,”青鸾的声音带着一丝哽咽,“我要回家了,回关中去。你跟着我在宫里受了三十年的拘束,如今也老了,跟着我回家吧。”她从袖中取出一小包特制的谷粒,这是她特意为灵羽准备的,磨得格外精细,方便它年迈的肠胃消化。她将谷粒放在灵羽面前,“往后我会好好照顾你,带你看关中的田野,看院里的紫藤萝,让你在阳光下安安稳稳地度过余生,再也不用为我冒险传信了。”
灵羽低头啄了几口谷粒,动作缓慢而迟钝。它抬起头,用那双浑浊却依旧通人性的眼睛望着青鸾,喉咙里发出断断续续的呜咽声。它蹭了蹭青鸾的指尖,而后乖巧地跳到她的膝头,蜷缩起来,发出轻微的呼噜声,像是找到了最安稳的归宿。
青鸾轻轻抚摸着膝头的灵羽,心中满是柔软。她知道,灵羽早已离不开她,而她,也早已习惯了这只老鸽的陪伴。带着它归乡,或许是对这份三十余年情谊最好的交代。
收拾好行囊,青鸾想起了风锐——那只她只帮过一次,却在宫中默默守了她多年的鹰隼。除了婉儿,无人知晓这只宫中的鹰隼与她的渊源,它从不露面,也从不索取,只是用自己的方式,回报着当年那一次微不足道的相助。
青鸾走到庭院中,抬起头,对着清晨的天空,吹了一声极低的口哨。这声口哨音调婉转悠长,带着独特的韵律。
不过半盏茶的功夫,一道黑影从天际悄然落下,如同离弦之箭般,精准地落在了庭院中央的老槐树上。正是风锐。它的羽毛依旧乌黑发亮,如同上好的玄铁,眼神锐利如昔,仿佛能洞察一切。与灵羽不同,它依旧身姿矫健,羽翼丰满,还是那副威风凛凛的模样。
“风锐,”青鸾仰头望着树上的身影,声音轻柔却清晰,“这些年,多谢你,帮我躲过了不少危机。”她顿了顿,继续道,“如今我要归乡了,深宫的风雨与我再无关联。陛下已下旨善待宫中的鸟兽,你往后无需再为任何人冒险,去山林间吧,去寻一片属于你的天地,自在觅食,自在翱翔,过你真正想要的生活。”
风锐站在枝头,低头望着青鸾,发出一声清越的啼鸣。那啼鸣声嘹亮而洒脱,却有一丝不舍。它对着青鸾轻轻颔首,在枝头盘旋了两圈,翅膀扇动的气流卷起地上的落叶,而后朝着远方的天际飞去。
青鸾望着风锐消失的方向,心中满是释然。一次相助,数年守护,如今各自安好,便是最好的结局。
辰时刚过,庭院外传来一阵熟悉的脚步声,青鸾转头望去,只见婉儿带着一个小宫女,提着一个精致的食盒,匆匆赶来。婉儿身着一袭月白色宫装,发丝梳理得一丝不苟,只是眼底带着明显的红血丝,显然是一夜未眠。
“青鸾!”婉儿快步走到她面前,脸上满是不舍,“我来送送你。”她将手中的食盒递给青鸾,“这里面是你最爱吃的桂花糕,我亲手做的,凌晨天不亮就起来忙活了,你路上可以垫垫肚子。关中路途遥远,一路颠簸,你一定要照顾好自己,别饿着,别冻着。”她的目光落在青鸾膝头的灵羽身上,眼中闪过一丝诧异,随即露出了然的笑容,“你要带着灵羽一起走?”
“嗯,”青鸾点头,温柔地抚摸着灵羽,“它老了,哪里也去不了了,我带着它回家,好好照顾它。”
婉儿笑着点头:“这样也好,有灵羽陪着你,路上也不至于太过孤单。”
青鸾接过食盒,入手温热。她打开食盒,里面整齐地摆放着一块块金黄的桂花糕,散发着浓郁的桂花香气,与记忆中母亲做的味道,竟有几分相似。她拿起一块,放进嘴里,甜而不腻,软糯可口,熟悉的味道在舌尖化开,瞬间勾起了她对家的思念。
“婉儿姐,”青鸾的声音带着一丝哽咽,“这些年,多谢你。”若不是有婉儿相伴,彼此扶持,守护秘密,她不知早已成了深宫权力斗争的牺牲品。
当年她不慎在御苑中暴露能通兽语的异能,是婉儿不动声色地为她掩饰,谎称是猎犬通人性,知晓公主是陛下和皇后的心头肉,才不肯伤害;后来她借风锐探查边境的实情,是婉儿冒险将消息递交给天后,为李旦争取了喘息之机;无数个难熬的日夜,是婉儿陪她在藏书阁点灯夜读,为她排解心中的苦闷;在她被宫人排挤、被宗室子弟刁难时,是婉儿挺身而出,为她撑腰;在她思念家人、暗自垂泪时,是婉儿默默陪在她身边,为她递上一杯热茶,说上几句安慰的话语。
婉儿从袖中取出一枚玉簪,簪头雕刻着两只相依的鸾鸟,鸾鸟的羽翼舒展,眼神温柔,做工精致,一看便知是花费了不少心思。“这是我亲手为你雕的,”婉儿的声音带着一丝羞涩,“虽不比宫中的珍宝名贵,却也是我的一片心意。你戴着它,就当我陪着你,无论你走到哪里,我们的心都在一起。”
她走到青鸾面前,轻轻将玉簪插入她的发髻,动作温柔而郑重。“青鸾,你的异能,从来都不是祸端,而是天赐的机缘。”婉儿的眼神坚定而认真,“在这深宫里,你为了隐藏它,受了太多委屈,活得太过小心翼翼。回到关中,你不必再藏着掖着,不必再看任何人的脸色,往后可以自在地与鸟兽对话,自在地生活,做回真正的青鸾。”
青鸾触摸着发间的玉簪,冰凉的玉质带着一丝温润,仿佛婉儿的手,轻轻抚摸着她的发丝。她看着婉儿眼中的真挚与不舍,泪水终于忍不住滑落,一滴一滴,落在衣襟上,晕开一小片水渍。
“婉儿姐,”青鸾拉住婉儿的手,指尖冰凉,“我走之后,你在宫中一定要保重。宫中人心复杂,处处都是陷阱,遇事莫要逞强,凡事多留个心眼。若有难处,便让灵羽给我传信,哪怕隔着千山万水,哪怕要跋山涉水,我也会想办法帮你。”
婉儿笑着点头,泪水却也湿了眼眶。她轻轻拍了拍青鸾的手,声音带着一丝颤抖:“我知道,你也要记得,林家永远是你的后盾,我也永远是你的姐姐。若有一日我能脱身,定会去关中看你,看看你日夜思念的紫藤萝院,看看灵羽在阳光下安睡的模样,听听你说的乡野趣事,尝尝你母亲做的桂花糕。”
两人相拥而泣,膝头的灵羽似乎感受到了离别的伤感,也发出了几声低低的呜咽。三十四年的情谊,三十四年的陪伴,三十四年的相互守护,在这一刻化作无声的牵挂与不舍。晨光透过庭院的枝叶,洒在她们身上,形成斑驳的光影,温暖而柔和,仿佛要将这深宫最后的温情,牢牢刻在彼此心间。
宫女站在一旁,看着相拥而泣的两人,眼中满是动容。她跟着婉儿多年,深知婉儿与青鸾之间的情谊,那是一种超越了身份、超越了利益的真挚情感,在这尔虞我诈的深宫中,显得格外珍贵。
过了许久,两人才渐渐止住了泪水。婉儿擦干脸上的泪痕,强装笑颜:“好了,别哭了,再哭下去,你就赶不上出发的时辰了。快收拾收拾,护送你的车马应该已经在宫门口等着了。”
青鸾点了点头,小心翼翼地将灵羽放进随身的布包里,留了一道缝隙让它呼吸,而后将食盒紧紧抱在怀里。她最后看了一眼自己居住了多年的宫殿,看了一眼庭院中的草木,心中满是不舍。这里有她的青春,有她的回忆,有她的欢笑,也有她的泪水。
她转身,与婉儿并肩朝着宫门口走去。一路上,遇到不少宫人,他们纷纷停下脚步,对着青鸾行礼,眼中满是敬重与羡慕。他们或许不知道青鸾这些年为宫中做了多少事,却也知晓新帝对她的恩典,知晓她即将归乡,获得自由。
宫门口,早已停放着二十乘马车,马车装饰简朴却十分坚固,护送的侍卫身着铠甲,手持兵器,神情严肃,显然是李旦精心挑选的精锐。李旦亲自站在宫门口,身着明黄色的龙袍,目光温和地望着走来的两人。
“陛下。”青鸾与婉儿同时屈膝行礼。
李旦扶起青鸾,目光落在她发髻上的玉簪、怀中的食盒,以及布包里露出的灵羽的灰羽上,眼中满是欣慰:“都准备好了?连灵羽也带着?”
“回陛下,都准备好了。”青鸾点头道,“灵羽陪了我三十余年,如今老了,我想带它一起归乡,好好照顾它。”
李旦笑着点头:“也好,万物有灵,这份情谊难得。”他看着青鸾朴素的行囊,心中感慨万千,“青鸾,朕欠你的,这辈子怕是难以还清。往后回到关中,若有任何需求,无论是衣食住行,还是家人有难,只管派人送信来,朕定当照拂,绝不推辞。”
“陛下言重了。”青鸾再次屈膝行礼,“臣所做一切,皆是心甘情愿,从未想过要陛下回报。愿陛下励精图治,亲贤臣,远小人,护大唐江山安稳,护百姓安居乐业,这便是臣最大的心愿。”
李旦看着她眼中的真挚与期盼,郑重地点了点头:“朕记住了。你放心,朕定会不负你所望,不负天下百姓所托。”
他转头对内侍道:“护送林姑娘启程吧,一路务必小心,确保林姑娘与这只信鸽都平安抵达关中林家。”
“遵旨!”内侍高声应道。
青鸾最后看了一眼李旦,又看了一眼身边的婉儿,眼中满是不舍。“陛下,婉儿姐,告辞了。”她踏上马车,转身撩开车帘,朝着两人挥了挥手。
婉儿看着她,泪水再次忍不住滑落,她用力挥了挥手:“青鸾,一路保重!记得给我写信!”
李旦也对着她挥了挥手,眼中满是祝福:“一路顺风!”
青鸾将布包放在身边,轻轻打开一条缝,灵羽探出头,朝着宫门口的方向望了望,而后又缩了回去,乖乖地待在她身边。
车夫挥动马鞭,马车缓缓转动,朝着宫外驶去。青鸾掀开车帘,望着窗外飞逝的风景,望着那座囚禁了她三十四年的皇宫,望着站在宫门口的李旦与婉儿,心中百感交集。朱红宫墙越来越远,最终缩成一道模糊的影子,如同她三十四年的深宫岁月,终于被抛在了身后。
马车驶出宫门,驶上洛阳的大街,街道两旁站满了百姓,他们纷纷好奇地望着这支庞大的车队,议论纷纷。青鸾看着街道两旁的店铺,看着来来往往的行人,看着远处的青山绿水,心中满是欢喜与期待。风从车窗吹进来,带着泥土的芬芳与草木的清香,这是她三十四年未曾真切感受过的自由气息,清新而凛冽,吹散了深宫的压抑与沉闷。
身边的灵羽似乎也感受到了这份自在,偶尔探出头,发出一声低低的咕咕声,眼神里少了几分深宫的局促,多了几分对前路的好奇。青鸾轻轻抚摸着它的羽毛,指尖传来的粗糙触感,像是在提醒她,这段相伴的岁月有多珍贵。而那只被她放飞的风锐,或许正在远方的山林间盘旋,与清风为伍,与流云作伴,开启了真正属于它的、无拘无束的人生——就像此刻的她一样。
青鸾的指尖抚过颈间的双鱼玉佩,玉佩温润依旧,上面的双鱼仿佛在水中游动,带着故土的灵气;发间的鸾鸟玉簪轻轻晃动,折射出细碎的光芒,那是婉儿的情谊,是深宫岁月里最温暖的印记。她低头看了看随身的布包,里面有兄长的木剑,有婉儿的桂花糕,有灵羽的谷粒,还有她的牵挂与期盼。
马车一路朝着关中扶风郡的方向疾驰。车轮滚滚,碾过尘土,也碾过三十四年的漫长等待。沿途的风景渐渐变了模样,洛阳的繁华褪去,取而代之的是田野的开阔与山林的静谧。路边的野草随风摇曳,枝头的雀鸟放声啼鸣,远处的田埂上,农夫牵着耕牛缓缓走过,孩童在田埂边追逐嬉戏,这一切都透着烟火气的安稳,是青鸾梦寐以求的模样。
她不再掀帘张望,而是闭上眼,将头轻轻靠在车壁上。脑海中浮现出家中的紫藤萝院,想起暮春时节满地的紫霞,想起父亲负手而立的身影,想起母亲温柔的笑容,想起兄长稚嫩的叮嘱。三十四年的思念如同潮水般涌来,却不再是从前的苦涩,而是带着甜意的期盼——她知道,家越来越近了。
几日后,马车渐渐放缓了速度。车夫的声音传来:“姑娘,前面就是扶风郡的地界了。”
青鸾猛地睁开眼,心脏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她掀开车帘,一眼便望见了那座青砖黛瓦的林家宅院,院中的紫藤萝开得泼泼洒洒,正是她魂牵梦萦的模样。
宅院门口,早已挤得满满当当。
父亲林玄满头白发,脊背佝偻,玄木拐杖拄在地上,指节泛白,浑浊的老眼死死盯着路口,身子止不住地发颤。母亲苏氏鬓发如雪,被丫鬟扶着,手里攥着一块洗得发白的旧帕子,早已被泪水浸透,泪眼朦胧地望着马车驶来的方向,三十四年的盼念,全写在眼底。
兄长林青砚已是五十出头的年纪,两鬓斑白,身形宽厚沉稳,身边站着已成家立业的子侄——二十多岁的侄子身姿挺拔,一身布衣难掩英气,侄女更是温婉秀丽,挽着嫂子的胳膊;最惹眼的是侄媳妇怀里抱着的小孙孙,刚满周岁,粉雕玉琢,扎着两个小揪揪,正咿咿呀呀地挥着小手。
林家阖门老小二十余口,老老少少,全都守在门口,没人说话,连刚会走的小孙孙都安安静静的,全都翘首以盼,等着那个离家三十四年的姑娘归来。
青鸾推开车门,腿脚发软,几乎是扶着车辕一步步走下来。肩头的灵羽扑棱着翅膀,稳稳落在她肩头,沙哑地叫了一声,像是在宣告她的归来。
她站在原地,望着白发苍苍的父母,望着儿孙绕膝的兄长,望着一屋子的亲人,喉咙像被堵住一般,一个字也喊不出,滚烫的泪水先决了堤。
母亲苏氏再也撑不住,挣开丫鬟的搀扶,跌跌撞撞扑过来,一把将青鸾紧紧搂在怀里,积攒了多年的哭声终于爆发出来:“鸾儿!我的鸾儿啊…… 娘的孩子终于回家了……”
母亲的怀抱依旧温热,却瘦得硌人,青鸾抱着母亲单薄的身子,哭得浑身发抖,哽咽着喊:“娘——女儿不孝,让您和爹等了这么多年……”
父亲林玄拄着拐杖,一步步挪过来,这个一辈子钻研玄学、泰山崩于前而色变的老者,此刻老泪纵横,抬手颤巍巍地摸着青鸾的头,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回来就好,平平安安回来就好…… ”
兄长林青砚走上前,红着眼眶,对着妹妹深深一揖,五十多岁的汉子,声音哽咽:“妹妹,大哥对不住你,让你在深宫苦了三十四年,全家都盼着你,天天盼,夜夜盼啊。”
二十多岁的侄子侄女连忙上前,恭敬地躬身喊:“姑姑!”
侄媳妇抱着小孙孙凑过来,小家伙不认生,伸出肉乎乎的小手,一把抓住青鸾的衣襟,咿咿呀呀地笑着,口水顺着嘴角流下来。
青鸾松开母亲,抹了把眼泪,一一打量着眼前的亲人。父亲的皱纹刻满了岁月,母亲的头发全白了,兄长从当年的稚童成了祖父,侄子侄女都已长大成人,连小孙孙都这般可爱。三十四年的分离,三十四年的牵挂,在这一刻,全化作滚烫的泪水,落在家人的肩头。
“爹,娘,大哥……”她一声声唤着,每一声都带着泣音,“我回来了,往后再也不走了,陪着你们,守着林家。”
“傻孩子,不说这话。”母亲捧着她的脸,细细摩挲着她眼角的细纹,心疼得直掉泪,“在宫里受了多少苦啊,瞧这鬓角都有白丝了…… 往后就在家歇着,娘天天给你做桂花糕,把亏了的吃食都补回来。”
嫂子笑着上前,递上温热的清水:“妹妹一路风尘,快进屋歇脚,家里的火盆一直烧着,饭菜都热在灶上,娘说了全是你小时候爱吃的。”
小孙孙抓着青鸾的衣襟不肯放,咯咯直笑,灵羽歪着头看着小家伙,非但不怕,还轻轻蹭了蹭小家伙的脸颊,像是在和小主人打招呼。
林玄看着女儿肩头的灵羽,满是释然:“回来了就好,往后这深宫的风雨,再也沾不到你了。咱们林家的院子,永远给你留着,紫藤萝年年都为你开。”
青鸾一手扶着父亲,一手搀着母亲,兄长在旁侧护着,侄子侄女簇拥着。一家人说说笑笑,一步步踏进林家宅院。
院中紫藤萝开得泼泼洒洒,落英铺地如紫霞,和她降生那日的模样,分毫不差。檐角的雀鸟叽叽喳喳,院外的田埂间,鸟兽静立,像是在迎接这位漂泊半生的故人归来。
没有高官厚禄,没有荣华富贵,只有父母的拥抱,兄长的疼惜,子侄的亲近,灶上温热的饭菜,满院的紫藤萝香,和一个迟来了三十四年的阖家团圆。
青鸾站在院中,被家人围在中间,怀里抱着咿呀学语的小孙孙,肩头落着灵羽,指尖抚着双鱼玉佩,嘴角扬起一抹踏实又幸福的笑。
往后余生,她只做林家的青鸾,守着父母终老,伴着兄长度日,看着子侄辈成家立业,陪着灵羽晒太阳,在这故土之上,三餐四季,安稳度日。
这世间最好的归宿,莫过于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