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闭眼，忏悔》Robokoi

14、第 14 章

　　“大人，过去的属于地狱，未来才归上帝管，您要从中明白上帝给予的真心。”里约克轻声说着，就像被拉动条弦的维埃尔琴一般音色柔和，款款而动。“只有耶和华会靠近伤心的人，会拯救灵性痛悔的人。祂会给予暂受苦难的人以诸般恩典，向前看吧！孩子，神会赦免你的罪，我们明白这样的伤害是真实的，耶稣是信实的、公义的，祂会在你的忏悔声中洗免我们一切的不义。往前走，一切都是光明的。”
　　这段长长的日常忏悔最终由男爵的头痛结束了，到最后，他已经完全说不出任何话语了。
　　神父路过传唤官，却发现对方已经不如第一次时那样神采奕奕了，反而充满了疲惫，他知道这是伯爵给威格尔留下的仆从。
　　“男爵大人最近深夜怎样？”
　　看见神父主动提及，这位传唤官紧皱眉头，假发在他的头上摇摇欲坠，“神父，我实在不知该从何说起，男爵最近的举止实在越发疯狂。尽管没有主人的命令我不能多加透露，可是在伟大的耶稣面前，我再也无法隐蔽这一切了。男爵这几日的夜晚常常在公馆乱走，礼仪官前去提醒，却被他大声呵斥，完全没有贵族的风度。而自从一位男仆在他的房间前受伤后，他的脾性便变得更加难以揣测。”
　　“受伤？仅仅只是受伤吗？”神父不动声色地抬了一下眉。
　　传唤官本来就心塞，本来公爵只是让他来监视威格尔，可是没想到男爵的仆从这么难做，“我的神父，那个贴身男仆现下就在公馆不远处的木屋养伤，他的脖颈被什么人划了一个大口子，怕让男爵沾了污气，便索性放了他去。”
　　“这段时间只有他一个人受伤吗？没有其他人？”
　　“公馆本就偏僻，只有男爵和我们在这周围，相比也没有什么其他人会靠近。”传唤官精心的假发粘上一些他的汗水，让整个仪容显得不尽体面，他弯下腰浅浅地亲吻了对方的手背，“亲爱的神父，作为男爵最亲近的仆人，我想诚挚地知道男爵究竟是被什么东西纠缠，毕竟男爵就是我们最尊敬的人，我们已经陪伴他良久。”
　　“事件还没有完全查明，或许上帝早就在暗中为我们埋下答案。”
　　里约克让传唤官带他去看看那位受伤的仆人，他们从公馆的小径往前走，不一会儿就到达了木屋，四周都是荒僻、未经修理的树林。
　　传唤官抖了抖身上被蹭到的树叶，“这个地方早就该修整了，但是男爵大人对周围的地方不太在意，于是这件事就这样一直搁置下来了。”
　　“神父大人，先下您作为男爵最为亲近的人，我鲁莽地向您请求——男爵大人过早地离开了公爵，有些事情也无法体谅上帝的意志，或许您能将一些明理传授给他。”
　　木屋里面空间比较狭小，想必是以前公馆专门的猎人留下的。低矮的木床上正卧躺了一个全身包裹的年轻人。
　　“可怜的小西弗，猜猜是谁来看望你了，正是我们可敬的神父大人。”传唤官一边领着里约克一边往里走去，“他一定是带着上帝的愿景来期盼着你能重回男爵身边。”
　　那位年轻人听到声音才从疾病的睡梦中悠悠转醒，他挣扎着想要为神父行礼，却被满身的伤痛扯得目眦欲裂，“日安，神父，愿上帝宽恕我的无理。”
　　传唤官在一旁站着，向他说明：“西弗，神父此番前来是为了查探你的伤势。请尽情地将上帝对你的考验意义一一陈述吧！”
　　西弗用手扯下盖在上半身的棉布，一道深亘在脖颈上的伤痕显现了出来，它几乎横在整个脖子的表面，神父弯下腰细细查看，发现这道伤痕虽然看似面目怖人，血肉横流，但实际上整个伤痕的纵深很浅，连半个小拇指指甲的宽度也没有，想必这个未知的凶手并没有为此使出全力。
　　“神父大人，我脖子上的伤势反倒是最严重的，其他的，像手臂和胸腔处都是一些简单的擦伤，实在不需要对此多加劳心。”西弗对神父小心地说着，“现在，我只想作为男爵最贴心的仆人回到他身边。”
　　“愿平安降临于你，我的孩子，身体的病痛都是暂时的，耶稣与你同在。”里约克用庄严又温和的语气说着，搭配上他的金色发丝，就像天使携带着上帝的意愿为面前的人降下恩泽，“不过，对那个夜晚的事情你的回忆还剩下什么？”
　　“那个夜晚？”西弗的表情骤然陷入了新的迷茫，他眼神闪烁似乎在回忆，也似乎在逃避着某些事情或者画面。
　　“我那时候正在为男爵准备明日有着的服饰，就在那个时候，一道黑色的影子突然从黑暗处扑了过来。当时我的手上有着男爵的帽子，根本无法对此多加反抗，于是就被那个影子紧紧地捂住了口鼻。”
　　西弗陷入回忆中，表情表现得十分为难，“没有了呼吸后，我的意识就逐渐消散了。等到有人发现我时，这些伤痕就出现在身上了。”
　　里约克亲切地握住他的手，向他表示祈愿：“痛苦只是一时的，孩子，告诉我们，你看见的那道影子是怎样的，上帝自会对此做出公正的判决。”
　　“那道影子…”他感受着神父双手的触摸，却发现一片冰冷，就像两片被深埋于地底的石头，寒冷且没有温度，他被这样的双手触摸着就突然忘却了那时的记忆，“我看见了什么？那道影子？”
　　“试着想象一下那时候的场景，你走在长廊上，然后一道影子扑向了你，祂的高度和模糊的面孔，相信上帝早就在某个时候为你给出了提示。”里约克小声地说着。
　　西弗将手放在脖颈上，眉头皱了起来，突然他看着传唤官陷入沉默。
　　神父也转头看向他，传唤官被假发闷出了汗水，现下正在一边用袖子不停地揩着额头，看见房间内的谈话停止，于是他也就识实务地向门外走去，“我的上帝，这个木屋可真是太过炎热了，神父，我在门外等候着您。”
　　传唤官在外面等候着，阳光被过于茂盛的树叶分割成几束，在盛夏的草地上肆意地流淌，他观察了这些可亲的大自然一会儿后，神父就推开了木屋的小门走了出来。
　　“愿上帝保佑他，我的神父，想必您心中已经有了答案。”他朝里约克走去，树林的清风已经将传唤官额头上的汗水吹干了，“这绝对不是一次简单的受伤。”
　　“上帝早就在冥冥之中为他安排了一条路。”神父的话语却对此暧昧不清，“他会在迷茫中找到出路的。”
　　“亲爱的神父，我也是如此想的……”
　　教堂的唱诗班从修道院中挑选了一些发声较好的孩子，里约克前去为这些孩子传授信仰教导，顺带说明一些礼仪规范。他用轻柔的话语将那些纸上晦涩难懂的规定变成易懂的语言。他是加利弗芝郡最受人敬仰的年轻神父，孩子们都膜拜他，得到他的亲切问候都宛如被上帝的手轻轻抚摸过。
　　威格尔男爵先是观赏了一下唱诗班的练习，对此，他表示很是满意，圣歌的旋律优美动人，在音乐指挥下由孩子们清亮的嗓音唱出，神圣又庄严。他坐在一旁听过后便悄悄从右侧的小门出去，自带绅士风度，不会打搅到任何人。
　　维莉因为声音洪亮也被选入唱诗班，在下课后，她轻轻靠近里约克神父，却面带犹豫。
　　或许是想到了什么，最终她还是鼓起勇气呼唤他。
　　“神父先生，神父先生。”维莉身上还穿着唱圣诗的小白衣，“我有件事情想要告诉您，但是我并不知道这是不是真的？”
　　“孩子，我很愿意倾听你小小的烦恼，对于我来说，那就如同你圣歌一样美妙。”神父弯下腰，抚摸着维莉的头顶。
　　维莉停顿了一下：“我看见，你和他在一起…”
　　“他是谁？”神父不解地问道。
　　维莉这时候却没有讲话了，嘴巴憋着，眼睛睁得大大的，看着面前的神父，似乎在想着什么。
　　“告诉我，亲爱的孩子，在慈善的耶稣面前告诉我‘他’是谁？”
　　维莉在神父的话语下有些轻微动摇了，“不，不，神父，我不能告诉您…这一切或许都是我在梦中所看见的幻境，没有任何理由地出现在我的面前。”
　　“孩子，相信我，在主的面前没有一样东西能够逃离祂的视线。”里约克用手轻抚着维莉的肩膀，让她稍微颤抖的身体渐渐变得平静。
　　“哪怕是恶魔也是这样吗？”维莉睁着她被泪水浸透的双眼，抬头直直地看着面前的人，“‘他’就是威格尔男爵！”
　　里约克的笑容仍然没有任何变化，浅浅地挂在嘴边，带着他惯有的亲切与温和，只是他稍微停顿了一下。
　　过了一会儿，他才继续说道，“亲爱的孩子——你为何会得出这种结论呢？男爵大人是善良的贵族，他亲切地处理周围的人和事，将自己的良知与善意转化成具体的举动，他是再好不过的人了。就如耶稣告诉我们，‘惟用爱心说诚实话’，孩子，静下心慢慢地思考吧，你会明白的。”
　　维莉愣了愣，看着面前温和的神父，半天才说出：“没错……神父先生，我想应该是这个道理，威格尔男爵是个好人，我不应该仅仅凭借一个梦就这样暗自揣测他。对此我感到抱歉。”
　　“我为你愿意回转的心深深感恩，这显明神在你生命中的工作。”
　　“神父先生，愿主赐您平安。”维莉亲吻了神父的手背后便和唱诗班的同伴们离去了。
　　男爵从一旁的长廊走过来，下午的阳光刚好打在他的肩上，“我刚刚在不远处看见你正在和一个小女孩谈话，出于贵族的绅士风度，我只是远远观望。是唱诗班出了什么事吗？但我知道就算会出现这种变故也都在你的掌握之下。”
　　“那个小女孩是维莉。阁下。”
　　“维莉？”男爵思考了一会儿，“这个名字很耳熟，我似乎在什么场合听说过。”
　　“阁下，她是玛丽的孩子，几个月前您见过的。”
　　威格尔将目光收回来，看着神父的脸，“对，正是这个孩子，看来恶魔在攻击的时候也将我的记忆力一并收走了。忘记这个可爱小女孩的名字是我的损失。”
　　周围不远处还有一些孩子和同伴们轻哼着圣歌的旋律，忽高忽低，却仍然带有婉转的乐趣。
　　里约克问起，这个时候他的金发在阳光下散发着异样的光彩，“阁下，您现在什么时候会受到‘眼睛’的打搅呢？”
　　“时时刻刻。”男爵收起嘴角的笑容，指向身侧的一株月桂的树干“神父，您不该提起这个让人郁闷的话题。就在这个时候，我也能在树干上看见它们——不对，应该是它们看着我。”
　　里约克往那边一看，除了树皮表面坑坑洼洼的起伏，什么都没有。
　　“不过，亲爱的神父，我这次前来可不仅仅只是和您交谈这个。当然，唱诗班的声音也很美妙，但那也不是我的主要目的。人心筹算着自己的道路，这个时候耶稣就会指引他的脚步。” 男爵继续说着，“我是来和您协商——有关鄙人忏悔的事宜。加利弗芝缺少神父，而像您这样的品德兼优、声名在外的神职人员就更少了，您不必将精力花在我一个孤苦伶仃的贵族身上。”
　　“所以，阁下，您的意思是……”
　　“亲爱的神父，诺森伯兰家族已经从韦坦亚郡为我亲自派遣了一位家族神甫，他携带着公爵的手书带给我新的指引。”
　　“嗯……不错，恶魔的确狡猾……”神父顿了顿，“阁下，愿主与您同在……”
　　“一切安好，我亲爱的神父。”
　　“一切安好，阁下，就像第一次见您时的那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