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闭眼，忏悔》Robokoi

1、第 1 章

　　（一）
　　我未成形的体质，你的眼早已看见了。
　　你所定的日子，我被造的肢体尚未有其一。
　　——圣经《诗篇》

　　“神父，有份来自瓦尔多高地的请帖，我想，您应该亲自打开它。”
　　奥加一边随意挥舞着手中的信纸，一边朝耳堂走去，褐色的短卷发紧贴着他长满雀斑的额头。作为加利弗芝郡本地教堂的一位年轻修士，奥加常常会因为轻浮的行事被老主教批评“尚未得到主真正的管教”。
　　“瓦尔多高地？”里约克刚刚结束一场圣经的宣读，抻了抻衣，语气显得有点漫不经心。
　　“是的，瓦尔多高地，您也觉得奇怪对吧。那个府邸都有多少年没有人了，今天早晨却收到了来自那里的请帖。”
　　奥加皱起眉头，似乎在修士的观念里，瓦尔多高地和活着的人类不需要有半点关联.
　　“那个请递帖子的仆从头发长得看不清眼睛，肤色很深身材却十分矮小，或许有点南部成分可是口音又显得十分浑厚，也许是安奈托利亚人，也可能是萨克森那边的，斗篷有着某股刺草的味道，大概是洋蓟或者黑莓，不过他把帖子递过来的时候确实就像一块冰往我的手上碰，这是我这个礼拜遇见过最奇怪的事情了。不对，如果真的要讲的话，玛丽没有来祷告也挺有点偏离常理的，暗说她不会忘记的，这是主最虔诚的孩子……”
　　在奥加常有的喋喋不休里，里约克打开了这封由羊皮制作的请帖。
　　这是一份怪异的请帖，封印上既没有家族徽章也没有说明具体的请因，而这封信函的主人他更是听都没有听过。里约克神父仔细打量着羊皮纸，上面的字迹劲健，较重的笔压让墨水渗入纸卷而使某些字母显得模糊不清。
　　“致我敬爱的朋友——里约克·阿斯特司铎，诚邀您在下个礼拜四，光临比诺公馆。若您能拨冗出席，我将倍感荣幸。
　　——威格尔·诺森伯兰男爵”
　　“诺森伯兰吗？是韦坦亚郡的诺森伯兰家族吧！”看到这个注尾，奥加显得异常兴奋，“神父，或许您是平日里太过忙碌，前段时间诺森伯兰公爵刚刚贬谪了他的小儿子，很多人都不知道他具体的去处，原来是来了我们这儿。”
　　“诺森伯兰公爵没有向我们传送任何信息。”
　　神父随手放下那封羊皮请帖，金色头发在光线下格外耀眼，似乎眼下的事情还没有开得正旺的花坛有趣。他随手莳弄着圣堂边的金凤花，刚刚被一群调皮的孩子弄折了几株，但仍然不影响这些大自然的造物散发出迷人的香气。
　　“公爵是绝对不会大加公告的，因为这可是件不太光彩的事，否则他也不会舍弃其中的一个孩子。可怜的公爵，人在不是万不得已的时候是绝对不会像他这样做的，想必他在做出这个决定之前也蒙受了巨大的痛苦，愿主怜悯他。”
　　奥加忽然凑近里约克，低下了声调，“是的，我不知道该不该讲，或许那个说书人也是道听途说，但是我们不得不得出一个结论。”
　　“公爵的小儿子大概是个疯子!”
　　“多么戏剧化的一件事啊，尊贵的公爵居然有一个疯子后代。”奥加伸直了腰，“或许您前去的时候需要叫上维克托，那个大个子对上发疯的男爵肯定不落下风。不过光是这位男爵大人在此之际邀请您前去就有够奇怪的了……”
　　也多亏了奥加喜欢去广场布道的缘故，这位贵族的神秘底色在街市流言下被“冲洗”了一大半。诺森伯兰公爵从未向外正式介绍过他的第四子，这位他最小的孩子，或许是还没等到一个良好的时机让他出头露面，这位小公子就发了疯，在一次宴会上用桌上的餐刀刺向了他的亲哥哥——伯森男爵。大家族里面的内斗肯定是不可少的，但是威格尔却诚然当着公爵的面直接动刀。公爵一生行善积德，捐助了不少修道院，路上遇见穷苦人还会善施钱财，估计遇见最粗暴和血腥的事情就是庄园里的围猎了。
　　于是善良的诺森伯兰公爵当场就被那样明晃晃的刺刀吓得晕了过去，那场晚宴让不少修养良好的公子小姐们都大惊失色。可是我们的威格尔男爵却在禁闭后毫无悔改之心，一天晚上还躲过了仆人的眼睛逃到了公爵的房间，手里仍然拿着那把刀。虽然很快就被发现了，但府上的人走漏风声，紧接着外面的人都断定这位男爵得了某种不太体面的疾病。而公爵为了威格尔能够好好静养，将他送到了离韦坦亚郡遥远的加利弗芝郡。
　　里约克前去位于瓦尔多高地的比诺公馆时，脑海里一直想着这些事。他忽然对这位素未谋面的贵族产生了莫名的好奇，而这种心理不断推使着他穿过公馆的外墙，步入前厅。一路上，他被沉默寡言的仆从引着路，或许是年久失修园地的一些地板石出现了裂隙，有些尚未及时清理的杂草冒了出来。
　　然而公馆的大厅内部却丝毫不见破败景象，墙面上挂着奢华的骑士挂毯，大厅尽头陈列着庄严的高台桌，黄铜枝形大烛台矗立在壁炉边，拼花木地板搭配东方地毯，让神父的脚步声逐渐淹没。仆从让里约克稍等片刻，男爵正在楼上。
　　神父等了一会儿，却见一个身着麂皮长袍的黑发青年赶来，对方先是站在远处打量了一下，然后才缓缓走过来，朝他微微鞠躬：“阿斯特神父，日安。”
　　话刚落，青年便自如地坐在了里约克对面，“神父的年轻真是出乎我意外。”
　　威格尔眼睛看着神父，“我没怎么去过教堂，于是在印象里，神父对于我都是一些表情严肃又无趣的人。”他继续打量着神父，仿佛视线要从面前这个人的皮肤里直接攫取出什么似的。
　　男爵打量着神父，里约克自然也在观察着他。他发觉这个男爵和他想象里的全然不同，因为那些传闻中的恶劣事迹，神父以为对方至少是不苟言笑的，或许深深的眼窝里面会藏着一双阴鸷的眸子，头发杂乱、脸型瘦削、身体细长，会时不时地大笑大哭，或者在他说错话的下一秒就让仆从把人直接杀掉。
　　可是面前的人却出乎寻常地正常，不论是随意拿起桌上的东方茶具，还是言语用词，无处不彰显着大家族们良好的教养。甚至，从某些角度来说，他是超乎里约克想象的。面前的男爵留着深色的头发，褐色的眼瞳更在骨骼分明的面容上增添了几分典雅，倾听时微倾着上半身，语速不疾不徐，在某些词句上还会带有平稳的贵族口音。
　　——至少从现在来看，威格尔男爵是个典型的贵族，彬彬有礼，待人和善。
　　“阁下，每个教区不同，教规自然也不尽相同。”里约克继续道，“加利弗芝缺少神职人员。”
　　在老主教步入晚年后，因为没有子女，这位可敬的神职人员就在加利弗芝郡寻找继承人的路上苦苦挣扎着，在经历绝大多数的失望之后，兜兜转转中老主教看向了神学院里的里约克。
　　那时里约克还是一个十岁出头的少年，主教站在圣台看向他时，这个少年却丝毫不显胆怯，目光直直地看向老弗利，金色的发丝被透过彩窗的光线照耀着，白色的皮肤在阳光下发亮。或许正是这份坚毅的目光让主教深受震撼，这位年迈的老人居然握着里约克的手泪眼婆娑，宣称他就是“加百列”的凡人肉身，当即将他从神学院中提拔了出来。弗利在后来也多次谈起这件事，“他就是天使，降临人间，在那一秒我感受到了神的召唤，神回应了我的恳求，让我蒙受眷爱，里约克就是天意来继承加利弗芝的传教事业”。
　　男爵仍然是朝他微笑着，“弗利主教向我举荐了你，现在看来或许他就是你的导师。”
　　紧接着，男爵问了一些关于教义的问题，两个人不咸不谈地搭着话。
　　等到周围暮光四合，光线昏暗的时候，威格尔才敞开话头向神父说起这次谈话的主要目的。
　　“神父，尽管这可能有点荒谬，但是我还是想说这件事，它苦恼我已久，让我在深夜难眠。我时常想忘却这件事，可是每当它濒临记忆的边缘时，它就会像龙卷风一样卷土重来。”
　　客厅壁炉里的火焰哔啵作响，周糟的仆人都已经悄然退下，或许是太久没有修整过，斜上方的玻璃已经有点模糊，落日的余晖无法进入于是整个大厅阴暗迷蒙。
　　话音刚落，还没等神父做出反应，威格尔又连着补充道：
　　“你见过真正的眼睛吗？神父。”
　　男爵的脸在壁炉放出的火光中回闪，眉头轻微紧，“我是说真正的、独立的眼睛。”
　　空气中传出燃烧的火柴味道。寂静在客厅中蔓延。
　　“眼睛？”
　　男爵用左手的食指抚摸并转动着右手的宝石扳指，指甲同金属碰撞出急切的撞击声，语气却依旧平稳，“是的，眼睛，是一团雾气，或者其他更加邪恶的物质，它们没有具体的形状，或大或小，有的充满血液，有的没有瞳孔。”
　　“阁下，抱歉，我恐怕不是很能理解。”
　　“神父，我能明白这种心理，假如有人突然向我说起这件事，我也会考虑其中的真伪。确实，这些邪恶的眼睛只能为我所见，似乎它们非要等到我孤身一人才会从黑暗的罅隙中爬出来。”
　　威格尔男爵仍然在椅子上端坐着，神父微微颔首。
　　“阁下，这样的……眼睛通常是在什么场合打搅您呢？”
　　男爵微微吐出一口气，“它们常常出现在夜晚，当我行将入眠时，它就会猛然间从地板或者衣橱浮动着现身，紧接着它们悄然靠近我，这时候我就会看见那些混蒙不清的瞳孔，巨大的、血淋淋的，任何一个单词都无法从我的喉腔里蹦出。”
　　男爵的脖颈慢慢变红，仿佛光是陈述就已经花掉了他不少力气。
　　“假如真的要说，那些眼睛就犹如撒拉弗的视线，它们冷冷地看着我，那是一种过度且畸形的监视，地狱透过那些眼睛悄悄盯着我，如果我放松一秒钟，它们就会把我拉进另一个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