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告白 ...
-
把人送走后,赵旌越驱车去了市中心。
平时工作忙,她来A市的次数不多,但每次来,都会扫荡式的带很多东西回家,像是药品、补品,当然还少不了各类吃食。
老太太一辈子扎根在云雾村,鲜少有机会出远门,赵旌越总是想尽己所能把所有好的东西带给她。
十八岁走出乡镇去B市上大学,那是她第一次知道,外面的世界远比她想象的大、美,光怪陆离的霓虹灯下,是无限可能。
后来大学毕业后,她没有选择读研,也没留在B市工作,而是考了镇上的编制,回乡教书,那里有她的家人,那个用一辈子积蓄供养自己受教育的老太太需要她。
入职雪松小学的前一个月,王少芳告诉赵旌越,她不需要她牺牲前途留在自己身边,她应该去追求更好的未来。
赵旌越记得当时自己蹲在老太太床前替她贴骨质疏松的膏药,药味辛辣刺鼻,却又诡异的让人安心,她抬起头看向姨婆日渐斑白的鬓发,说,如果前途和家人只能二选一,那她这辈子注定成为不了世俗意义上的成功人士。
当时老太太腿疼的连走路都成问题,她怎么可能放任不管?劝多了几次,她生气了,老太太才终于妥协。
在赵旌越的精心照顾下,老太太的腿有所好转,与此同时她在学校的工作渐渐得心应手。祖孙俩重新在一起生活后,日子过得宁静又安然。
她想,这是生活最好的馈赠了吧。至于继续求学的梦想,大概要下辈子才能实现了。
不过,她不后悔,她的人生信条是,只做眼下能做的最好的选择,不为既定事实后悔。
——
赵旌越带着在连锁品牌的点心店买的几大盒老太太爱吃的糕点上了高速,下高速时,成丽珍给她发来一条信息,让她有空去店里一趟。
紧赶慢赶,终于在下午四点的时候回到了雪松镇。
赵旌越挑了一盒奶油点心进了旅馆,笑着喊人,“成姨,您有事找我?”
成丽珍从柜台后走出来,笑意盈盈道,“旌越回来啦,来,坐。”她把人拉到门口的沙发上坐下,接着递过一个首饰盒,“看了小辉发的朋友圈我才记起昨天是你生日,这条水晶项链送给你,生日快乐。”
赵旌越一愣,章熠辉发了关于她的朋友圈?随即受宠若惊道,“成姨,真的不用,您太客气了。”
“是你太客气了,”成丽珍握着她的手加了点力道,有些不容置疑的意味,“你小时候经常来家里吃饭,怎么越长大越和我生分了呢。”
一句话就把赵旌越推拒的心思堵住了,她勉为其难收下,“那就谢谢成姨了。对了,这盒点心给您带的。”
“哟,是杏花村的点心啊,我和你章叔都特别爱吃。刚好,我泡了一壶大红袍,一起喝点?”
出来大半天了,赵旌越还赶着回家,于是她拒绝了,“先不喝了成姨,我还得赶回家做晚饭呢。”
成丽珍也就不再坚持,想起什么,又说,“小辉这孩子一从A市回来就不见人影,不像你,女孩就是比较贴心。”
“他现在应该在我家。”顿了顿,赵旌越如实说道。
“是嘛,”成丽珍笑着点点头,“对了,有件事不知小辉跟你说了没?你章叔的装修公司现在要扩大规模,到时候小辉要过去帮忙,我让他找时间把烧烤店盘出去,他也不给我个准信。他从小就粘你,你们姐弟俩感情好,你帮我说说他。”
赵旌越很惊讶,这件事章熠辉从没跟她提起过,他们全家都要搬到A市了?
——
回到家,院子里静悄悄的,屋里没开灯。赵旌越正要给老太太打电话,有人在楼顶喊她。她抬头看过去,章熠辉趴在栏杆前不停招手,身后站着王少芳。
“你们在上面做什么呢?”
“晒被子。”
赵旌越被斜斜照射过来的阳光晃了眼睛,她闭着眼适应了会,朝厨房走去。
淘米、洗米、开火、煮饭,动作一气呵成,又把冰箱里的菜肉拿出来洗净备用,不多时就做好了炒菜前的准备工作。
再回头时,章熠辉已经扶着老太太下来一楼客厅了。
“你怎么去了那么久?买了什么?”章熠辉翻看赵旌越带回来的东西,“杏花村的糕点啊,姨婆,你爱吃的,还有钙片,维生素D,骨肽,鱼油……”
王少芳凑过去一瞧,满满几大盒,只一眼便陷入了沉思。
赵旌越才刚参加工作两三年,学校的工资王少芳心里有数,每次孙女去市里总是带回一大堆东西,几乎全是给她买的,这样花钱的频率,她很担心赵旌越能不能存下钱傍身,万一以后她不在了……
“少吃点,待会要吃饭了。”赵旌越给章熠辉倒了杯凉白开,然后夹了一块蛋糕给王少芳,“姨婆,你试试这个,新改良的口味,不甜,不会造成身体负担的……姨婆?”
王少芳回神,“哦,好。团团,下次少买一点,我们就这么几个人,吃不完的。”
赵旌越何其敏感,一下子就猜中了老太太的心思,抚了抚她绵软的手臂,乖顺道,“嗯,我知道了。”
吃完晚饭,章巧的奶奶在门口吆喝,王少芳跟赵旌越说了一声就出门散步消食去了。
章熠辉还在喝汤,他抚了抚自己的肚子,心满意足地对在厨房洗碗的赵旌越说,“团团,你别动,待会我来洗。”
“不用,你把垃圾倒了就行。”
等搞定厨房的一切,赵旌越腋下夹了一把蒲扇,端着椅子去了院子里。
章熠辉倒完垃圾回来,就看见她躺在躺椅里,身上披着一层清辉,蒲扇来来回回规律地扇起一阵风。他看得眼热,跑过去躺到一旁的椅子里。
“洗手了吗?”赵旌越闭着眼幽幽开口。
他无法,讪讪起身到井边洗了个手才回来重新躺下。他侧着身子,眼神落在赵旌越的身上,今晚的她,好像有点不一样。
一分钟后,赵旌越捱不住旁边灼热的视线,猛地睁开眼睛,“干嘛?”
被抓包也不觉得尴尬,章熠辉嘿嘿傻笑了下,说,“赵旌越,我发现,你长的还蛮好看的。”
“啧,叫姐,没礼貌。”赵旌越无情地打破刚要起势的暧昧氛围。
章熠辉知道她没有真的生气,也跟着啧了一声,继续说,“我不要,小时候你骗我叫你姐,当了我这么多年的老大,现在,我要揭竿而起。”
赵旌越轻嗤一声,笑了。她也知道他不是真的不满,两人有一句没一句地拌着嘴,都没有触及最深的问题。
直到快九点,王少芳固定的散步回来的时间点前,章熠辉按捺了一晚上的话,终于说出口了。
“旌越,我们认识二十多年了,你知道我全部的过往,我不敢说我是最了解你的人,但你一定是最了解我的人,我喜欢这份心照不宣的默契,或者说,我喜欢的是你。我不知道对你的心情什么时候就变了,等我回过神来,我对你的牵挂已经很深很深了。我知道你最爱的人是姨婆,我想当那个最爱你的人,你愿不愿意,给我一个照顾你和姨婆的机会?”
话落,刚才闲适的氛围荡然无存,赵旌越陷入了长时间的沉默之中。
小时候,云雾村村口“二霸”当属赵旌越和章熠辉。
两人一同追过村子里散养的鸡、掏过鸟蛋、捅过马蜂窝,合力打过欺负他们的隔壁邻居家的小孩。
赵旌越小时候体格健硕,每次都很讲义气地挡在章熠辉面前,因此很长时间内成为了小章熠辉心中英雄般的存在。
两人上学后虽然有了更大的交友圈子,但依然是彼此的好朋友。
章熠辉在学校被人欺负了,还是赵旌越出头帮他干的架。两人常常鼻青脸肿的回家,被老师家长责骂照样能嘻嘻哈哈、自娱自乐。
进入青春期后,随着身体发育的变化,和荷尔蒙的刺激,两人的身高、力量渐渐悬殊,变成章熠辉挡在了她身前。
即使有同学把他俩一起上下学的亲密无间当成八卦来传,依然没有动摇两人的死党关系。
赵旌越小时候唯二喜欢的人,除了姨婆,章熠辉能在她心里排第二。
她没有性别区分的意识,男生能打架、能上天入地到处乱窜,她当然也可以。
在她心里,他们就是好朋友,是超越血缘关系的家人。她从没把属于男女关系之间的悸动套在她和章熠辉身上。所以,面对章熠辉出于男女之情的喜欢,她本能的抗拒。
但是该不该说,这是她收到的最朴实但也是最打动她的告白,果然这二十多年的相处,没有一秒是掺假的。只可惜,她回应不了这份感情。
不是因为章家暧昧的态度,也不是因为随之而来的竹马变恋人的尴尬转变,而是在她心里,亲情和友情的分量从来比爱情重要,她早就把章熠辉当成家人了,那是一辈子也不会变更的情谊。
从他十八岁升学失败,拒绝家里继续求学的安排,毅然决然留在雪松镇,跟父母要了一笔资金自己创业开烧烤店,赵旌越知道,他所有举动的出发点都是为了替自己留在家里照顾王少芳。
试问这样的付出,对没有血缘关系的他们来说,有多可贵。
爱情是世界上最激烈、最瞬息万变的感情,无亏欠不成爱情。
赵旌越私心里不想打破这段关系的美好。
她从躺椅里起身走到院子中央,夜色里她的嗓音清晰可闻,“阿辉,对不起。”
隔着两米远的距离,章熠辉望着她的背影很久很久,最后垂下头,自嘲一笑。
“你是不是看不上我的学历?”
赵旌越原本还沉浸在伤感中,听见这话不可置信地转过头,三两步迈到他跟前,“章熠辉,在你心里,我是这样自视甚高瞧不起别人的人?”
许是她话里罕见的怒气,章熠辉顿时从被拒绝的沮丧中回过神,手足无措地道歉,“对不起,团团,你知道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只是,我只是……有时候在你面前我会不自觉地感到自卑……”
赵旌越一愣,她没想到一向大大咧咧的章熠辉也有这样敏感不自信的时刻。
“你现在还很年轻,如果你想提升学历,有很多渠道,学历的高低有时候并不重要。而且,”赵旌越认真地看着章熠辉,“你开烧烤店已经赚到了人生的第一桶金,在这个程度上来说,你至少比我成功。”
“还有……我听成姨说,你以后要去你爸的公司帮忙,这不是很好吗?”
章熠辉很惊讶,“你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