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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再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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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上六点天微微亮。
一楼小厨房里,浓烟弥漫,灶台下的柴火发出火红的光,米饭的香气扑鼻而来。
赵旌越打着哈欠从楼上下来,“姨婆,你怎么起这么早?”
王少芳把炒好的小青菜装盘端到客厅,“起来啦?你今天不是要出门吗?早餐做好了,吃饱再走。”
赵旌越绕到老太太身后抱着她撒娇道,“镇上有吃的,我开车经过随便买点都行,累不累?”捏捏老太太的肩。
王少芳笑了,反手摸摸孙女的脸,“做个早饭能累到哪去?快,去刷个牙,我把粥给你盛到碗里。”
赵旌越应了一声“好”,随即瞄到墙上的时间,利落进了浴室。
吃完早餐,王少芳把赵旌越送到大榕树下,叮嘱道,“路上开车慢点。”
“知道啦,姨婆你快回去吧,中午我要是赶不回来午饭你自己解决啦。”说完一脚油门开到了镇上。
七点多,街上已经有不少人出街采买,赵旌越把车停到丽珍旅馆门前,看看时间,已经到约定的时间了,左砺衡还没出来。
她从车上下来,给左砺衡拨了个电话。
电话没接通,身后倒是有股热源靠了过来,她转头一瞧,愣住。
章熠辉?他怎么来了?
章熠辉没管她惊掉的下巴,抱着手臂来回走,嘴里念念有词,“昨天你就有点怪怪的,今天还一大早出现在我家旅馆门口,说吧,来接谁的?”
他昨晚回家左思右想,就是想不明白赵旌越怎么突然跟自己生分了,礼物不要,去哪还含糊不清的。好不容易熬到四点睡着了,结果刚才起来上厕所,就在自家阳台瞄见她的车,赶紧跑了下来。
赵旌越这会没心情跟他闹,已经到约定的时间了,左砺衡不下楼,打电话也不接,她眉头紧皱不停拨弄着手机。
——
旅馆楼上306房。
左砺衡靠在进门的墙边,眼神紧紧跟随在房间内四处走动的男人。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你找人查我?”
男人从浴室门口退出来,隔着一两米的距离,定睛看向左砺衡,嘴角扬起恰到好处的弧度,说出口的话一如既往的体贴周到,不知道的还以为他们之间关系匪浅。
“你回国也不通知家里,跑到这个山沟,是为了体验生活?”
左砺衡闻言,嘴角讽刺一笑,“哪个家?是你家还是我家?我们是一家人吗?”
这种程度的拌嘴男人根本没放在心上,语气更是软了几分,“阿衡,你不把我当家人无所谓,但你这么多年一直在外求学,爸爸和梁姨都很担心你,你应该早点回家的。”
“左砺锋!”这话不知哪里戳中了左砺衡的心事,和睦的场面顷刻间荡然无存,“如果你今天是来羞辱我的,那你的目的达到了,你走吧。”
“阿衡,你误会了,我没有这个意思,我……”
左砺衡根本不想听他再多说一个字,猛地拉开房门,“走!”
左砺锋没动,因为有人正站在门口,愣愣地看着他们。
“阿衡,这是你朋友?”左砺锋看向脸色尴尬的赵旌越,对左砺衡说。
左砺衡似有所感,立马侧头,看见来人是赵旌越,紧蹙的眉头极轻地松了一下。他站直身子,后背脱离墙面,“你找我?”
旅馆的房门都是木门,隔音其实并不好,赵旌越刚才在门前被迫听了一耳朵,正犹豫要不要下楼等他,结果房门猝不及防地从里面打开了。
赵旌越指着点亮的手机屏幕,说,“你迟到了。”
左砺衡这才反应过来两人约了八点去A市机场,这会他已经迟了半个小时。
“对不起,”他懊恼地拍了拍脑袋,边掏出手机边说,“我手机静音了,没收到你的电话。”说着绕过左砺锋拿起床上的背包走到门口,“我们走吧。”
赵旌越点点头,临走前余光瞟了一眼屋子里被冷落的男人。
左砺锋看着消失在楼梯口转角处的背影,意味深长一笑,低头发了个信息,然后紧跟着下了楼。
他出来时,原以为人已经走了,结果那两人站在车门前和另一个小男生扯皮,他觉得有趣,站在一旁看了会热闹。
赵旌越很久没有过这么抓狂的感觉。她瞪着拽住车门的章熠辉,叫他让开。然而章熠辉纹丝不动,眼神越过她看向身后的左砺衡,很快他认出这人是那天晚上来烧烤店的客人。
可是,这两人怎么会碰到一起?
章熠辉锐利的眼神一收,对赵旌越说,“我和你一起去。”
赵旌越暗暗皱眉。自从昨天章熠辉从A市回来,她明显感觉他对自己的态度发生了巨大改变。要说之前两人还只是青梅竹马的多年好友,那么现在他们之间只差最后一层窗户纸。
她隐隐感觉他会做出什么她无法控制的事情。
眼下,赵旌越收敛自己的情绪,轻声安抚道,“我送一个朋友去机场,很快回来。你要是无聊,就去陈医生那帮我把配好的药拿回来,姨婆的老毛病又犯了。”
关于王少芳的事情,赵旌越从不假手于人。话里话外的亲疏关系如此分明,这稍稍抚平了章熠辉的情绪,他点了点头,“早点回来。”
车门的力道一松,赵旌越坐进驾驶座,左砺衡迎着章熠辉审视的目光微微颔首,也跟着坐了进去。
等人全走了,左砺锋才迈开步子上了对面街上的那辆车,绝尘而去。
——
从雪松镇到A市机场最快也要两个小时,路程过半的时候,赵旌越开始感觉有些疲累,不住的打哈欠。
打第二次的时候,左砺衡忍不住从后视镜瞄了她一眼,“要不换我来开?”
赵旌越眼睛目视前方,没说换还是不换,他抿了抿唇,心想,昨天那件事有这么让她生气,连话都不想跟自己说了?
“这几天在雪松镇,感谢你的照顾。”左砺衡低头解开手上的腕表递到她跟前,“这只腕表我从小带在身上,虽然款式过时了,但依然有收藏价值,如果你不介意,就收下吧。”
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和话语惹得赵旌越快速转头看了他一眼,“我要你的表做什么。”
“昨天章老三……”
赵旌越意会,他这是以为自己也想要和章老三一样的待遇了?她倒没有被误解的怒意,反而觉得这人心思够重的,一点事情记这么久,不敢想平时人际交往有多辛苦。
她笑了笑,说,“昨天的事早就翻篇了,你不用放在心上。不过……”她起了探究的心思,“你要真想感谢我,我能不能问你一个问题?”
“你说。”左砺衡点了点头,认真看着她的侧脸。
“玉浮山地形复杂,每年都有人进去后失联的新闻,你是不是……”
左砺衡没想到她问这个,一时间沉默下来。
车厢里的空气明显僵住,赵今讪笑一声,“我就随便问问,你可以不用回答。”
“没关系,没什么不能说的,我没有轻生的想法,倒是你,怎么会想问这个问题?”
赵旌越没忽略后视镜里他脸上短暂的落寞,她直觉自己要触摸到那个最真实的原因,语气不自觉放轻。
“那天从山上下来,我摸到你手腕上的那条疤痕了。”
左砺衡微微讶异,指尖下意识地抚摸上左手手腕,陷入了沉思。
关于这条疤痕,那是一个久远且荒诞的故事。
他在国外留学的时候,学校有些社团会有特殊的准入规则,比如,在公开场合做一些极端事件。
那时候左砺衡孤身到美国不久,身为学校里为数不多的亚裔面孔,可想而知会收到多少隐性歧视。他不交朋友,也从不参加任何派对,除了上课,其他时间几乎只待在学生公寓,日子过得封闭且孤独。
然而就是这样,还是会有人看不惯他。某天,几个学生在他回家必经的路上堵他,左砺衡不想和他们起冲突,无视他们并绕道而行,结果刚要走出包围圈,眼前被突然闪现的白光迷住了眼睛。
等他看清那是一把开了刃的美式军刀,万年不变的表情终于开裂。换做以前,他也许会服软,但那天说要来美国看他的母亲第三次爽约,他心中积攒的怨气让他在刀子刺来的瞬间把书包扔了出去,不管不顾地和那些人打了起来。
然而对方人多势众,左砺衡落了下乘,打了几个回合他开始大口喘气,最后刀子在眼前划了一圈,他本能地抬手一挡,左手手腕就这么豁开了一条口子,顿时鲜血直流。
好在有人经过即使报了警,他被救了下来。
那条疤就这么留了下来。
故事讲完,左砺衡缓缓抬头看向停下车的赵旌越,“高速上不能停车。”
赵旌越当然知道高速上不能停车,她在临时停车的区域停下,到后备箱取了两瓶水,连同后座的毯子一并递给了左砺衡,然后立马把车开走。
刚才,左砺衡说完那番话之后,攥住安全带的手微微发着抖,她立刻察觉不妙,也有点后悔在车上问他这个问题了。
“喝点水,毯子是干净的,要是冷你就把它披到身上。”
左砺衡听话照做,喝了口水,将毯子包裹在身前,那股淡淡的香味和赵旌越身上如出一辙,他的情绪也慢慢和缓下来。
后半程,赵旌越聚精会神开车,时不时和他说几句话,转移他的注意力。很快,车子停到了A市机场大厅门口。
赵旌越坐在车里看着左砺衡的背影越走越远,突然心思一动,紧接着跳下车,拉着已经进了大厅的左砺衡到角落里,然后翻出身上仅剩的一百多块,那是她昨天买菜剩的散钱,递到他手里,眼神带着一丝歉意,郑重道,“对不起,刚才我不是故意要查探你的隐私。”
左砺衡摇摇头,眉眼恢复如常的友好和笑意。
其实他才应该对她说谢谢。
那段经历鲜有人知,连他父母都知不道,他也没想到过了那么多年还有机会心平气和地把那段经历说出来,以前他总以为自己早就放下,今天才发现,说出口的那一瞬间他才是真的释然了。
“那就收下吧。”赵旌越微微一笑,他把那块表给自己,一定是身上没钱了。“也许这次之后我们没有机会再见了,我身上没有其他值钱的东西,这个,就当是我送你临别的礼物。”
“虽然不知道你还经历了什么,但我相信我的直觉,你的人生会否极泰来的,以后,祝你好运,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