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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Chapter 43 合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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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拉握着手机,摇了摇头,慢慢地把手臂放了下来。
罗伊辛的话,每一句,都仍还在她的耳边回荡。
当所有人都在一天天腐烂的时候,她总能爬起来,洗洗干净,继续前行……
她不禁想起了自己十四岁那年,她被托尼诱骗欺辱,不久又被托尼的女朋友带人围堵,她们扇她耳光,把她的头按在水里,又剪了她的头发。
之后,她恍恍惚惚顶着一头湿漉漉的狗啃似的头发回到了家。帕迪看见她的样子,几次欲言又止,可最终还是选择了什么都没有问,只是默默地拿了把剪刀过来,帮她把乱糟糟的头发修理整齐。
“没事,”他说,“会长回来的。”
那是帕迪为数不多的、像她的大哥哥的时刻。
后来她的头发确实长回来了,还是一头美丽的长发,随着她年纪渐长,愈发的拨动心弦。但是那种先后被人按着脑袋、毫无还手之力的屈辱感,在之后的很多年里,每一次她照镜子时都会重新涌上来,像潮水一样,不管她怎么躲都躲不掉。
她也想起了十六岁,她放学后会在餐厅打工,天天端盘子端到手腕酸痛,回到家里还要照顾小小的格蕾丝。有那么一次,她坐在浴缸边沿,看着水里那个扑腾着的小小人儿,心里忍不住想,如果她像妈妈一样甩手死了,会怎么样呢?
那个念头只出现了一瞬。因为她知道答案,在这个混乱的家里,没有人会像她一样照顾这个脆弱不堪的孩子。所以,她最好想都不要去想这些。
她还想起了十八岁的自己,穿着一件傻乎乎的连帽衫扎着高马尾就跑到了那间俱乐部。
她的年龄显然确实不太理想,对方一听到十八岁就皱起了眉头,但她还是成功地通过了试镜,当晚就能上台。
她那时候以为自己是好运,但现在想来,他们怎么可能会放过她呢?年轻有利也有弊,青涩的她身体如春日一般娇嫩,她大概是许多对女儿的同学怀有幻想的中年男人会想要看到的邻家女孩。
House mom借给了她服装,又帮助她化了妆,见她紧张,还笑着安慰她,说只要多观察别人学着她们的样子做就可以了。
她迷迷糊糊听着,却一转眼已经站在了帘子的后面,而DJ正对麦克风说:“请大家鼓掌欢迎我们的新女孩——那拥有迷人绿眸的埃默拉尔德。”
她几乎是逼自己踩着高跟鞋摇摇地上了台。
灯光在她身上晃动,音乐震得她心脏发疼。她穿着黑色的连体衣,腰间和手腕处缀有蕾丝边,紧身面料把她的曲线勾勒得非常显眼,低胸设计则一直开到肚脐,只领口被一根脆弱的束带勉强固定着,才没有让她的胸掉出来。
她可以感觉到底下所有男人的目光像虫子一样爬满了她的皮肤。
她真的很害怕,也很想吐,但最终却还是微笑着抓住了钢管,生涩地扭动身体,在钢管上摩擦胸部,然后,一张张一元的钞票飞上了舞台……
所以,罗伊辛到底知道什么?
她不知道。
她根本什么都不知道。
哪怕到了现在,她还是只知道嫉妒,只知道抱怨,把一切归咎于命运……
卡拉让自己跌坐在床上,躺了下来,慢慢地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手指还微微发颤。
深深的孤独感,如夜雾般笼罩着她,沉重而冰冷。
她再次注意到了那张照片,那张被放在了他们床头的照片。
那里有十九岁的刚傍上一个有钱人的卡拉·多尔蒂,她穿着一条范思哲的打折裙子,看起来活像一个高级妓女。
当时的她对未来一无所知,就只知道身边几乎还是陌生人的新婚丈夫真的很有钱,她订婚戒指上的那颗钻石也真的很大很闪亮。
她情不自禁地将相框拿了起来,轻轻地抚摸那张几乎是有些稚嫩的脸,那双翠绿的、亮得几乎不真实的眼睛。
真是奇怪,明明才过去四年,她却觉得那像另一个人的照片。
“你这时候到底在想些什么呢?”她对着照片喃喃,“你以为你赢了吗?”
照片里的女孩依旧略显僵硬地笑着,眼神空洞,没有回答。
卡拉忽然觉得那抹笑容很刺眼。
“你是个蠢货,卡拉·多尔蒂。”卡拉轻声说。
可这句话说的究竟是照片里的女孩,还是现在这个蜷成一团的自己,她已经有些分不清了。
她的心不禁有些一抽一抽的难受,她摇了摇头,正想要把照片放回原位,可卧室的门却突然被打开了。她被吓了一跳,相框从她的手中滑落,摔在了地上,玻璃瞬间就碎成了无数片。
她低头看着这个场面,倒抽一口气,下意识的就下了床,想要收拾残局,结果因为动作慌乱,不慎直接一脚踩在了几块尖锐的碎玻璃上。一阵剧烈的疼痛从脚底传来,她本能地跌了下去,坐到了地上。
“该死,卡拉。”洛伦佐皱起了眉头,快步走到了她的身前。
卡拉抬头看着他的神情,一时之间也不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只当他面对这样的一团糟肯定会有些生气。
“我很抱歉。”她立刻道,“好在也不是什么要紧东西,你等我贴个创可贴,我会很快弄干净的。”
洛伦佐的目光落在已破碎的相框上,旋即又移开,回到了她的身上。
然后,他便弯下腰,将胳膊塞进她的腿弯,一下子将她从地上抱了起来。她有些吃惊,但悬空之下,还是本能地用双臂环住了他的背。
“你在做什么?”她低声问道。
“让你离那些碎片远点,你……太笨手笨脚,留在地上只会继续割伤自己。”
说完,他小心地把卡拉放在床上,自己则是跪在她的面前检查她的双脚,研究她的伤势。
他双手带来的温暖触感让卡拉有些尴尬,本能地想要把脚抽回去,但是他握得很稳,拇指还安抚性地摩挲着。
就这么过了几秒,他才终于站起来。
“在这里等着。”他说完又重新站起了身,一边拿出电话一边走出了卧室。
只一分钟后,女佣就带着清洁工具走了进来,而洛伦佐则是拿着医药箱。
当女佣仔细地处理地上的碎片时,他就在床边为她清理她脚上那其实根本没什么大不了的伤口。
他的动作很小心仔细,卡拉没有反抗什么,她始终只是默默地低垂着头,紧闭双眼,肩膀因那尖锐的疼痛而略微有些发抖。
直到他终于为她贴好了创可贴,他温柔地将她的脚放回了地上,然后,他抬起了她的脸。
“没事了,玻璃都消失了。”
他安抚她的话,就仿佛她是个孩子。
卡拉睁开眼睛看着他,僵硬地点了点头,下巴因紧张而紧绷,贴在他的手上。
从手到脚,现在倒是轮到他来给她处理伤口了。她忍不住苦中作乐想,在这方面,他们居然真的开始有点像一对正常的会互相关心的夫妻了。
“还疼吗?”他又问她。
卡拉立即回过神来,本能地活动了一下她的脚。其实已经不怎么能感觉到那种尖锐的疼痛了,只是伤口处还是有些微微发热。
“还好。”她说。
洛伦佐点点头,松开手,简单收拾了一下医药箱便站起了身,此时女佣也已经高效地收拾好了地上的碎玻璃,相框的残骸也不见了。
卡拉的心里仍还想着那张照片,下意识地看向床头柜,而那里也同样空荡荡的。
“照片呢?”她还是忍不住问洛伦佐,想要知道他最终会决定怎么处理它。
洛伦佐顺着她的目光看了过去,沉默了一瞬。
“先拿走了。”他说。
卡拉轻轻“嗯”了一声,没有再追问。毕竟,她其实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忽然开始在意这个。那张夫妻的照片从来就不是什么珍贵的纪念,她也并不喜欢它,一直以来,它就只是被镶嵌得漂漂亮亮地放在那里,就像这个房间里所有的其他摆设一样,精致得体,毫无意义。
也许,她想,纯粹是因为那个位置忽然空出来了,就让她会忍不住觉得少了一点什么吧……
“等换好了新相框,会再放回来的。”洛伦佐又补充道。
卡拉愣了愣,抬头看他一眼。
“你……”她犹豫了一下,却还是问了出来,“你关心这张照片吗?”
洛伦佐的动作顿了一下。
“那是我们过去唯一一张合影。”他终于开口,声音很平。
是的,唯一一张。卡拉想,如果不是经人提醒,连这一张都根本不会有。
他们并没有举行那种会有摄影师一路跟拍的盛大婚礼。就只是他处理好一切,带她一起去了趟市政厅,前后可能只花了十分钟时间他们便结了婚。他们也没有蜜月旅行的留念,因为他们根本没有蜜月。至于日常的照片,那种小情侣会随手拍下的合照,那就更不可能会有了……
“确实,就只有这么一张。”她终于开口,神情略微有些不自在。
毕竟直到现在,她仍然不习惯洛伦佐这样直白地去承认一些东西,哪怕那东西小得就像一张从来没有人真正去在意过的照片。
洛伦佐没有继续说什么,只是看着床头柜,手指在身侧微微蜷缩了一下,旋即又松开了。
一时间,空气就这么凝滞了。
“其实,”卡拉不禁半开玩笑地开口,“我一开始还以为估计得有不少照片,能凑一个相册。”
洛伦佐的目光重新落在她身上。
“我以为你并不在乎婚礼。”他说。
“我当然不在乎,那没有什么意义。”卡拉十分坦诚道,“就只是,哪个女孩过去会没有想象过自己的婚礼呢?”
无论她最终是活成了什么样子,曾经的她,也终究是个再普通不过的小女孩。她会在日记本里幻想她的白马王子与神圣的教堂婚礼,至少,也应该有一件正经的结婚礼服,哪怕只是一件像她初领圣体时一样的廉价白裙,配着白纱与花环,而不是她当时衣柜里最贵的一条裙子——她走过橱窗被它深深吸引时刚走运赚了一个醉鬼一大笔小费。
虽然,最后他们草草地结了婚她也没感觉到遗憾就是了。她太实际了。
洛伦佐意味不明地看着她,似乎正在辨认她话里所有暗藏的情绪。
“仍然可以有婚礼。”他忽然说。
卡拉愣了一下,旋即轻声笑了出来。
这或许是第一次,她居然真的被她向来不苟言笑的丈夫给逗乐了。
天呐,她之前怎么会觉得他的幽默感奇怪呢?
“嗯?为什么?你准备为我们补个婚礼吗?不,洛伦佐,我们结婚四年了。”
而她整个人生也才不到六个四年。
“这与我们结婚多少年没有关系。我当初……确实把一切处理得太过草率。”他说,“如果你仍希望可以有一个你想象中的婚礼,你只需要点头。”
说到这里,他不禁停顿了一下。
“你依然想要一个婚礼吗?一个真正的婚礼,甚至,天主教婚礼。”
卡拉的笑意慢慢消失了,她盯着洛伦佐的脸看了好几秒,试图去从他脸上找出哪怕一丝戏谑或敷衍的痕迹,但显然,她失败了。
在他脸上,就完全没有一丁点“如果你想的话我可以勉强配合一下”的敷衍,仿佛只要她一点头,他马上就会拉着她去与堂区神父面谈,然后再向他们俩各自领洗的教堂申请领洗证明,之后,他们会重新参与弥撒、办告解,还会一起完成那无比乏味的长达数月的婚前培训课程……
他认真的,他该死的居然真的是认真的,他认真的想跟她得到教会法的认可,确认婚姻受到基督的祝福,然后在宗教意义上,他们永远不能分开。
就像他之前和她说的那些话一样,又一次,他真心想弥补,想要他们之间可以变得更好一些,哪怕他们的婚姻仍然支离破碎,哪怕她一直以来的所作所为也根本不值得任何期望。
这个认知像是一小簇火苗,毫无预兆地窜上来,烫得她心口发紧。
于是,她立刻垂下眼睛,只是死死盯着自己脚上那块创可贴,它将她的伤口仔细包裹着。
“我,其实不认为那会是个好主意,”最终,她还是选择如此故作轻松道,“我想,那真的会显得很可笑,而且,我们甚至没一个是虔诚的。”
所以,又何必在本已虚假的基础上再去为这桩婚姻叠加一层宗教仪式的荒谬呢?就算是圣水的浇灌,也难以挽救一棵从根上就已经腐烂不堪的树……
事实上,她认为那会是种亵渎。
闻言,洛伦佐沉默了好一会儿,久到卡拉一度都以为他大概是不准备再开口了。
“你不必现在决定,甚至不必在这周、这个月、这一年决定,”他终于开口,声音忽然变得轻了许多,“我就只是想让你知道,任何时候,只要你希望,就可以。”
卡拉张了张嘴,却实在不知道再说什么好。那些向来都可以轻易脱口而出的刻薄话就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卡在喉咙里,吐不出来,也咽不下去。
“我……会好好想一想的。”她最终只是这么说。
谁都听得出来她是在敷衍。但此刻,在他的话语面前,她已只能敷衍,她不知道该如何让自己继续那么笃定。
他愈发让她心慌了……
洛伦佐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点点头,然后在她身边的床沿坐下来,不远不近,刚刚好是她可以承受的距离。
“好。”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