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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尴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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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到咖啡馆,苏黎已经到了,正微微倾身,和坐在旁边的朋友——正是昨天那位黑衬衫女孩,低声说着什么,手指在手机屏幕上轻点。
沈江用胳膊肘轻轻碰了碰身边沈河,递过去一个“上啊”的眼神。
沈河深吸一口气,回以一个“看我的”的坚定眼神。然后,她挺直脊背,迈开步子,目标明确地朝着那张靠窗的桌子走去。
沈江硬着头皮跟上,房租房租房租,心里不断默念。
在苏黎和黑衬衫女孩同时抬起头的注视下——沈江和沈河,就这么突兀地、没有任何铺垫地,在她们对面的空位上坐了下来。
沈江抢先一步,坐在了那位气质清冷的黑衬衫女孩——骆秋橙面前。
沈河干笑两声,抬起手,对着苏黎的方向挥了挥,“嗨……好、好巧啊。苏黎,你也在这儿喝咖啡?”
苏黎没有立刻回应。她放下手机,身体微微向后靠进椅背,双手环抱在胸前。
这沉默比任何质问都更有压力。沈江心里已经把沈河骂了一万遍,尴尬的脚趾能抠出三室一厅。
沈河脸上的笑容快要挂不住了,她求助般地飞快瞥了沈江一眼。
沈江大脑CPU疯狂运转,正绞尽脑汁试图拼凑出一句能打破僵局、又不显得太蠢的话时——
坐在她对面的黑衬衫女孩,骆秋橙,忽然开口了。
“沈江?”她看着沈江,语气里带着一丝确认。
沈江猛地抬头:“你认识我?!”她飞速在记忆里搜索,确定自己从未见过这张脸。
“大作家嘛。”
大作家?沈江眼睛瞬间亮了一下,自己这十八线小写手居然还能在这里遇到读者?
“你看过我写的东西?”
“没看过,”骆秋橙回答得干脆利落,端起水杯又抿了一口,“但听过。”
沈江:“……” 那你说个锤子啊!
她张了张嘴,一时竟不知道该怎么接这话茬。就在她脑子再度陷入混乱、思索着该如何体面地结束这场灾难性会面时——
她听见自己的嘴巴仿佛脱离了大脑控制,用一种极其生硬、试图缓和气氛实则火上浇油的语调,对着骆秋橙说道:
“呃,那个……我朋友,她有点话想单独对苏黎说。要不……我们,借一步聊聊?”
话音落下的瞬间,空气仿佛被抽干了。
对面,苏黎一直没什么表情的脸,几乎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沉了下来。
骆秋橙显然也愣住了,她看看瞬间黑脸的苏黎,又看看一脸“我也不知道我在说什么但话已出口收不回来了”的沈江,不明白现在是在搞哪出。
短暂的沉默后,只见苏黎微微侧头,对骆秋橙递了一个极快的眼神。骆秋橙接收到眼神,放下水杯,看向沈江“好啊”
沈江如蒙大赦,立刻站起身,她根本不敢看苏黎此刻是什么表情,递给沈河一个“你好自为之”的眼神之后,逃也似的到旁边桌子。
沈江在空桌旁坐下,总感觉后背凉飕飕的。看向已经在她对面优雅落座的骆秋橙。深吸一口气,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试图用最老套的方式开场:
“呃,我叫沈江。刚刚……没来得及正式介绍。你叫什么啊?”
“骆秋橙。”对方回答,简洁明了,然后就不再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等待她的下文。
沈江大脑空白,“那个......今天天气不错哈。”
“是不错”
沈江觉得自己的三室一厅已经建好了,现在可以建地下室了。为了填满这令人窒息的沉默,她开始向无垠的废话宇宙发射信号:
“呃,你觉得孙悟空这个人怎么样?”
“孙悟空……是猴。”
“哈哈,是哦……”
“…………”
“你平时喝水吗?”
“喝。”
“你咖啡什么味道啊?”
“咖啡味。”
对话以惊人的无效性持续着。沈江感觉自己的语言中枢正在叛乱,下一个问题脱离掌控,直接滑向了哲学深渊:
“你觉得世上是先有鸡还是先有蛋。”
骆秋橙显然没料到话题会如此跳跃,她顿了顿,似乎在认真考虑这个千古难题,然后给出了一个简洁到引发歧义的答案:“鸡……吧。”
沈江的嘴再次快过大脑,一句网络热梗条件反射般弹出:“说鸡不说吧,文明你我他。”
话音落地,万籁俱寂。
对面的骆秋橙仿佛被这句话雷得外焦里嫩,一时竟没了反应。握着杯子的手停在半空,脸上那层平静无波的面具第一次出现了清晰的裂痕——一种混合着惊愕、荒谬和难以置信的复杂神色迅速掠过。她看着沈江,眼神仿佛在确认刚才是否发生了某种声波幻觉。
沈江自己也恨不得穿越回三秒前,捂住自己的嘴。她感觉脸上火辣辣的,三室一厅连带地下室瞬间变成了大型社死遗址博物馆。
她窘迫地移开视线,余光不由自主地飘向隔壁桌——沈河低着头,苏黎仍旧是双手环抱的姿势,双腿交叉翘着二郎腿,纤细的脚脖让人浮想联翩。然后,翘着的那只脚,轻轻的,晃了晃,不小心的,在某个看似不经意的摆动幅度下,极其轻微地、若有似无地,碰到了沈河放在桌边的小腿。
触碰的瞬间,沈河整个人肉眼可见地僵直了,而一旁用余光“偷看”的沈江,感觉自己的呼吸也跟着停了一拍。
她猛地收回视线,心脏在胸腔里毫无章法地乱跳,脑子里嗡嗡作响。
然后,在语言中枢彻底宕机、社交能力完全蒸发的情况下,她听见自己用一副讨论学术问题的严肃口吻,对着表情已然凝固的骆秋橙,问出了那个不论何时回想起来,都恨不得当场时空穿梭回去给狠狠给自己一巴掌的,史诗级崩坏问题:
“你爱爸爸还是妈妈?”
骆秋橙彻底石化了。她看着沈江,眼睛里写满了难以置信、荒谬绝伦,以及一丝“我到底为什么要坐在这里”的深深怀疑。
沈江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她知道,自己刚刚,可能亲手挖掘并跳进了社交尴尬的……马里亚纳海沟。
骆秋橙无语了,骆秋橙彻底无语了。她看着沈江,仿佛在看一个从某个未开化星球误入文明社会的稀有物种。沉默地、缓慢地端起面前那杯咖啡,喝了一大口,然后,将目光投向隔壁桌的苏黎,投去了一个无比清晰的、写满“绝望”和“同情”的眼神。
对面的苏黎接收到了这个视线,极细微地挑了一下眉,没再看一脸“生无可恋”的沈江。干脆利落地拿起放在一旁的手包,站起身。
“走了。”她只对骆秋橙说了两个字,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结束意味。
骆秋橙几乎是同步起身,没有任何犹豫,跟上了苏黎的脚步。两人一前一后,就这么在沈江和沈河的注视下,径直离开了咖啡馆,甚至没有再多给这边一个眼神或一句道别。
沈江还保持着那个问出“世纪难题”的姿势,大脑一片空白,只有那句“你爱爸爸还是妈妈”在颅内疯狂循环播放,她想哭,现在就是很想哭,眼泪已经在眼眶里打转。她很想冲出去,追上那两个离去的背影,揪住骆秋橙的袖子大喊:“你听我解释!我平时真的不这样!我真的不是弱智!”
还好仅剩的理智拉住了她,没有把场面变得更加灾难。
就在这时,沈河一脸兴奋地蹭了过来,一屁股坐在骆秋橙刚才的位置上,眼睛亮得惊人,完全没注意到沈江濒临崩溃的表情。
“我就知道!沈江!大师说的果然没错,我俩绝对有戏。”沈河压低声音,语气激动,“你看到没?她最后走的时候,那个眼神!还有她刚才……咳,反正就是有戏!怎么样,你跟那个骆……骆秋橙聊得?看你们聊了半天,肯定也很有进展吧?快跟我说说!”
沈江缓缓地、缓缓地转过头,看向沈河那张写满“胜利在望”的脸。眼眶里打转的泪水终于没憋住,顺着脸颊滚了下来,但她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一种被彻底掏空后的麻木。
人的悲喜,果然并不相通。
“嗯,”她听见自己麻木的声音说,“聊得……挺‘深入’的。”
深入到她这辈子都不想再回忆起来。
“太好了!我就知道带上你没错!”
沈江看着她,已经连吐槽的力气都没有了。
抬起手,默默地抹掉了脸上的泪痕。然后站起身,拿起自己的包,看也没看沈河一眼,转身朝着与苏黎她们离开相反的方向,径直走出了咖啡馆。
阳光依旧明媚,天气确实不错。
今天这咖啡馆,她大概是再也不会来了。
沈江几乎是飘着回到家的,浑身散发着“生无可恋”的气息。反观沈河,像是打了鸡血,一路跟在她身后,嘴里嘚啵嘚啵就没停过。
沈江感觉自己太阳穴在突突直跳,她现在只想把自己埋进枕头里,与世隔绝,最好能一键删除今天所有内存。
走到自己房间门口,她终于忍无可忍,猛地转过身,伸手一把将还在滔滔不绝的沈河挡在门外。
“沈河。”沈江的声音透着疲惫和不容置疑的坚决,“从现在开始,别找我。让我一个人,静静。听懂了吗?”
说完,不等沈河反应,她“砰”地一声关上了房门,动作干脆利落,甚至还顺手反锁了。
世界,终于清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