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殊渊同途》巫山将进

2、第一章

　　苍山新雨后。
　　“这几日苍山湿气重，裴公子还是要小心一些，免得着了风寒，还耽误了自己要去做的事。”老者给坐在椅子上的人把完脉，整理了一下衣衫站了起来，“这次不用药，开的那副头疼的方子继续服着就行了。”
　　裴知尘点点头，“有劳了。”说完起身，“晚辈送送贾先生。”
　　贾先生摆摆手，道：“不必了。你现在头疼才缓解，我又不是外人，送什么送？走了。”
　　裴知尘笑了笑，“这是应该的，哪次不是晚辈叨扰先生？等晚辈病好了，在这苍山寻几壶好酒与先生共饮，先生可愿意？”
　　酒是贾先生的心头好，更何况是苍山的好酒，听得贾先生那是一个高兴，一下子就应了下来。
　　“好！我要这苍山最出名的好酒花山，下次来寻我的时候把酒也带来。”说完拍了拍裴知尘的肩膀，转头向外面走去。
　　裴知尘没有追出去，他垂下眼眸盯着还在冒着热气的茶，又看向窗外——远处绵延不绝的山自天地开辟以来就屹立在世间，几万年、几十万年抑或是几千万年都没有人想要去探探山中的秘密。
　　那自己还要去吗？裴知尘每日都这样问自己。
　　他长叹一口气——或许还是要去的吧。
　　这三万年来的努力可不能白费。
　　裴知尘走到刚才贾先生没有关上的门前，对着楼下喊了一句，“小二，给我重烧一壶热茶来。”
　　“好嘞！客官，您稍等，马上来！”
　　裴知尘退回屋里，关上了门，倒掉了还冒着热气的茶，从桌上的信封中取出一张信纸。
　　信上写道——

　　少主，多日不见！
　　昨日信中得知少主已平安到达苍山，我与白冥就心安了。
　　按照少主的吩咐，我和白冥已经解决了这几日溟山结界不稳的问题，没有造成很大的影响。现在溟山一切安好，请少主放心。
　　听闻苍山处于人、仙、魔三界交界之处，鱼龙混杂，如遇急事，请立刻传信回溟山，我与白冥定会到达。
　　前路漫漫，望君多珍重。
　　勿念。
　　青裳

　　裴知尘看完最后一个字，慢慢把信折好放回信封中，手一挥，信纸在手中消失，留下点点金光。
　　叩叩叩——
　　“客官！您要的热茶来了！”
　　裴知尘起身去开门，一个约莫十四五岁大的男孩儿提着一壶茶在门口仰头看着他。瞧见门内那人，男孩露出一个笑容，“客官，这是您要的热茶。”见裴知尘没什么精气神，似乎是大病初愈的样子，男孩晃了晃手上拎着的茶壶，“我帮客官拿进去吧！正好帮您点上火，还可以温一会儿。”
　　那眼神太天真，语气又很明快，裴知尘往旁边让了一步，微微颔首，“多谢。”
　　男孩儿觉得这位仙君还真是生得又好又心善，自己竟然没被拒绝，“没事！能为仙君多做点事是我的荣幸！”
　　“仙君？”裴知尘似是随意一问，“你怎么看得出来我是仙？”
　　“哎呀！您这太明显了！我从出生就在这家酒馆，见过的人、仙、魔多了去了，我一见您就知道我曾经在书上读过的一个词活过来了！叫什么来着……”男孩提着茶壶，一手点燃温茶壶的小炉子，轻轻放在桌上，“唔……我有点忘了……不过您真的是仙吧？”
　　“是。”
　　男孩搭好了小炉子，放下了茶壶，转头看着裴知尘，“那仙君是来做什么的呀？”
　　裴知尘笑了笑，心想孩子果真还是孩子，“我来寻人。”
　　“那仙君愿不愿意同我说说您找的是什么人？或许我见过呢！”男孩眨巴着亮晶晶的大眼睛，看得裴知尘心里温温热热的。
　　“他……”裴知尘顿住了，他并不能记起那人的长相，身形和穿着，只记得他记忆深处有这么个人，告诉他-——苍山寻我。这四个字蕴绕在裴知尘脑海中三万年，时不时出现在梦里，从未忘记过。想来是当时溟山陨落，自己失踪的那九个月里发生的事吧。被一苍山人所救，所以内心深处才会有这四个字。
　　说不清，道不明，裴知尘很难想起三万年前的那一年零九个月的最后九个月里，究竟发生了什么，救他的恩人又是谁……
　　“我……还是自己找吧，不劳烦你了。”
　　男孩似乎是有些失望，不过还是应道：“好吧，那仙君好生休息，有需要再叫我。”
　　男孩又朝裴知尘笑了一下，转身出去关上了门。

　　风从窗外吹进来，撩动了垂下的纱帘，拨动了白衣仙君的衣摆。
　　裴知尘头疼发作，他闭上了眼，微微蹙着眉，轻轻靠在桌旁。这毛病不知道是多久留下来的，等到裴知尘发现的时候，已经无法医治了，只能服下贾先生给的药缓缓。方才贾先生走之前他才服下药，怎么可能那么快就复发？要是说平常时不时的头疼是被人用刀刺了一个大窟窿，那每次这样服过药之后的头疼就像是凌迟，他在极度的痛苦之中只能想起三万年前——爱恨都被埋葬，留下的是现在这具空洞的行尸走肉。
　　一年零九个月很久，三万年更久。
　　按理来说，裴知尘应该在岁月的洗刷中忘了那一年零九个月，毕竟这真的算是很短的一段时间……回过神来，裴知尘急促地喘了几下气，撑着桌子坐到了凳子上。
　　他睁开眼时，眼睛里出现了一道道蓝色的痕迹，好像是有人打碎了这块玻璃，又有人用拙劣的技术将其缝合。
　　裴知尘知道他忘不了三万年前，正如他眼睛中的那抹蓝色不会再消失一样。
　　咚——咚——咚——
　　远山寺庙中三声钟响，剧烈的痛感渐渐消失，裴知尘静下心来。
　　他不远万里要来苍山，要亲自踏上一条不归路，这都是他日日思考，夜夜静修得到的结果。
　　于是他起身，灭了小炉子的火，走出热气充足的温柔乡，走进雾气缭绕的冰天雪地。

　　“买糖人嘞！五灵石一个！样式多样！快来瞧一瞧哎——”
　　“面具面具——晏少主亲手制作的面具——中秋节月圆时佩戴，有机会大幅度提升修为！快来看看啊——”
　　“客官，我们家的衣服它就是这样的呀！您可不能血口喷人哦……”
　　……
　　一位白衣人戴着面纱走在人群中，十分的显眼。
　　“快看那美人——”
　　“哪儿呢？”
　　“那里那里！”
　　“我——”
　　“白衣美人”转过头来，看见两个佩戴一身银饰的异域姑娘，想来就是苍山本地人，他下意识朝那两人笑了笑。
　　“去……”
　　“白衣美人”收回视线继续往街市里面走——正是刚才走出酒楼的裴知尘。
　　裴知尘住的那酒楼是他随便找的，没成想，这酒楼还是“苍山第一楼”——苍井楼。老板也是热情，听说他是找人来的，让他来这街市，说这里面什么都有，指不定就找到些蛛丝马迹。
　　越往里走，路上的人就越少，吆喝声也变少了，倒是道路两旁的建筑越来越豪华，与外面摆地摊的完全不在一个世界。
　　雾气朦胧，行人纷纷。
　　“哎，你听说了没，说是今年少主生辰日，‘梦’和鹤城都有好东西！”
　　“少主还说，今年得到那个终极大奖的人，可以得到任何他想要的！”
　　“那么厉害！那你说谁能拿到那终极大奖？”
　　“前几年都是林家大公子得的，我觉得今年应该也是他。”
　　“哎哎哎，你看那边，有一个穿着白色衣服的人！”
　　“都来‘梦’了，怎么不穿暗一些，这么显眼呢！”
　　“是还不知道规矩吧……”
　　……
　　裴知尘看了看周围，整条街上没有一个人穿白衣服，那方才几位姑娘说的，就是他了。他刚才应该在门口那家衣店买一套暗色的衣服的，但现如今已经走到了一座牌坊底下，上面刻着“梦”这个大字。
　　这才是到了真正的“梦”前。
　　透过雾气，裴知尘看见那“梦”字里似乎有一股灵力在涌动……
　　“公子。”
　　裴知尘低头，前方有个穿着深蓝色衣服的人朝他走过来，嘴角带着一抹笑意，“公子是第一次来这里吧。”
　　“是。”裴知尘微笑着向他欠身。
　　“第一次来……怎么没人带着你？”
　　“这地方，还需要人带才能进去么？”
　　那人微微一笑，“倒也非完全如此，若是有人带着公子进去，或许会方便许多。”
　　“为何这样说？”
　　那人用手轻轻一点，一道屏障出现在“梦”的大门前，像是有人设下的结界。
　　“‘梦’前有晏少珩，也就是苍山的主人留下的结界。想要进入‘梦’里，还需要通过这道屏障。”
　　裴知尘盯着那结界看了一会儿，“没人带的话……就进不去吗？”
　　“不。”那人斩钉截铁地回答道，“其他人或许进不去，但您一定进得去。”
　　“为何？”
　　“公子自溟山而来，晏少主与溟山有缘，因此他对溟山之人十分有好感。”
　　“你如何知道我是溟山来的？”
　　那人耸耸肩，道：“这一身白衣……不是玄肃宗就是溟山裴氏来的。玄肃宗……我对他们没什么好感，一个个板着个死人脸，觉得自己可厉害了……”那人注意到裴知尘的脸色，偏开头“咳”了一声，“哎，总之，我看你面善，应该是溟山来的。”
　　裴知尘在面纱之下笑了笑，“那我就先去试一试。”
　　“‘梦’好不容易来了个新面孔，若是公子进不去，在下也愿意帮助。”
　　“多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