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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机会 ...

  •   三天后,香港迎来了一个罕见的晴朗早晨,阳光穿透“鸽庐”的玻璃窗,在橡木吧台上投下明亮的光斑。周白鸽在整理柜台时,手指又一次触碰到那个装有灰色围巾的纸袋。

      她顿了顿,取出围巾。羊绒在阳光下泛着柔软的光泽,那个绣歪的“余”字显得格外清晰。三天了,失主未曾出现。这不太寻常。

      周白鸽并非多管闲事之人,但某种隐约的预感——或许是对那女孩眼中一闪而过的漂泊感,或许是这条围巾本身承载的手工温度——让她决定做点什么。她记得女孩翻看素描本时,有一页似乎画的是西环码头附近的旧楼。

      她将围巾仔细包好,放入随身帆布袋。今天下午,她要去西环那边见一个咖啡豆供应商,或许可以顺路去码头区转转。并非刻意寻找,只是……顺路。

      与此同时,余江平正在西环码头附近一家廉价的茶餐厅里,面对一碗几乎未动的云吞面。失去素描本的打击比想象中更大,那不是简单的记录丢失,而是她观察、感知这座城市的“眼睛”暂时盲了。连续两天,她无法动笔,也无法捏塑粘土,只是漫无目的地行走,像一缕游魂。

      更糟糕的是,她开始意识到脖子空落落的寒冷——她终于想起围巾遗落在哪里了。那家咖啡店,“鸽庐”。回去取吗?这个念头让她焦虑。她讨厌折返,讨厌解释,更讨厌可能发生的、不必要的寒暄。但那是母亲亲手织的围巾。

      最终,对母亲的愧疚感战胜了社交恐惧。她决定,下午去石塘咀,如果围巾还在,就快速取回;如果不在,便算了。

      午后,天空再次变脸,乌云以惊人的速度汇聚。余江平刚走到码头区域,豆大的雨点便砸了下来,瞬间转为倾盆暴雨。她措手不及,慌忙跑到最近的一个废弃岗亭下躲雨,浑身已湿透大半。

      就在她狼狈地拧着衣角时,一阵急促的高跟鞋声由远及近。“砰”的一声,另一个身影也挤进了这狭小潮湿的空间,带着一股淡淡的、混合了葡萄酒木塞和某种冷冽香气的味道。

      “顶!咁大雨!”沈璃抹了把脸上的雨水,甩了甩短发,这才注意到角落里缩着的余江平。“咦?系你?”

      余江平抬头,认出是地铁上那个目光锐利的女人,身体下意识地更往里缩了缩,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沈璃却像发现了什么有趣的事:“我喺地铁见过你画画。素描本呢?今日冇带?”她语气直接,不带客套。

      余江平抱紧了自己湿漉漉的背包,低声说:“坏了。”

      “可惜。”沈璃似乎真的感到遗憾,但她的注意力很快被雨势吸引,“呢场雨有排落。你要去边?我车就喺前面,可以搭你一程。”她指了指不远处一辆线条硬朗的黑色越野车。

      “不用了,谢谢。”余江平习惯性拒绝。

      沈璃挑眉:“惊我系坏人?”她笑了笑,那笑容有些痞气,却不让人讨厌,“我叫沈璃,开酒吧嘅。唔系拐子佬。”

      余江平摇头,不知如何应对这种直白。沉默在狭小的空间里蔓延,只有哗啦啦的雨声。

      沈璃也不勉强,拿出手机查看信息。忽然,她想起什么似的,转头问:“你系做艺术?雕塑定系画画?”

      “……雕塑。”

      “巧。”沈璃眼睛一亮,“我识得个朋友,开画廊嘅,最近好似想揾啲年轻艺术家搞联展。你有冇作品集?可以俾我睇睇。”

      这提议太过突然,余江平心脏猛地一跳。机会?还是随口一说?她的敏感多疑瞬间启动:“我……作品还没完成系列。”

      “系列?”沈璃追问,“关于乜嘢?”

      “城市……香港的褶皱。”余江平的声音很轻,几乎被雨声淹没。

      沈璃却听清了,她看着棚外被暴雨冲刷得扭曲变形的城市景观,点了点头:“呢个题目有意思。香港,就系一层摞一层,新嘅盖住旧嘅,但旧嘅总会喺边角位翻出嚟。”她顿了顿,“我唔系讲笑。你真系有兴趣,我可以帮你引荐。我睇人好准,你嘅眼神,有嘢想讲。”

      余江平怔住了。不是因为沈璃的“看人准”,而是因为她话语里对这座城市粗糙而精准的解读。这不是艺术评论家的腔调,而是一种生活在其中、咀嚼过其中滋味的直觉。

      雨势稍歇,转为绵绵细雨。沈璃看了看表:“我得走了,约咗人。呢张系我名片,上面有酒吧地址同我电话。你捻清楚,随时搵我。”她将一张简洁的黑底烫银名片塞到余江平手里,不等她回应,便冲进了雨幕,跑向自己的车。

      余江平捏着那张尚带余温的名片,仿佛捏着一块烫手的炭,又或是一颗冰封的种子。她看着越野车驶离,心头一片混乱。

      下午四点多,周白鸽结束了与供应商的会面。雨后的西环空气清新,她决定步行去码头区看看。然而,她并没有“偶遇”那个女孩,只是在海旁长椅上坐了一会儿,看了一会儿恢复作业的起重机。

      或许,那条围巾注定要留在失物篮里。她这样想着,折返石塘咀。

      当她推开“鸽庐”的门,铜铃响起时,第一眼就看到了那个坐在窗边老位置的身影——余江平。她面前放着一杯水,手指无意识地在水杯上划着圈,眼神望着窗外,侧影显得单薄而疲惫。

      周白鸽的心轻轻动了一下。她不动声色地走到柜台后,放下帆布袋。

      “欢迎再次光临。”她声音平和,像往常一样。

      余江平回过神,看到周白鸽,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你好……我,我三天前好像把围巾落在这里了。一条灰色的,手织的。”

      “是的,还在。”周白鸽从柜台下拿出那个纸袋,走向她,“我收起来了,想着你可能回来取。”

      接过纸袋,触摸到里面柔软的织物,余江平明显松了口气,低声道:“谢谢。”

      “不客气。”周白鸽站在桌边,没有立刻离开。她看到了余江平眼中的红血丝和显而易见的低落,“你的咖啡,还是拿铁,多糖?”

      余江平愣了一下,点点头。

      周白鸽转身去准备。这次,她没有用常规的配方,而是选了一款带有更明显焦糖和坚果风味的拼配豆,牛奶打发得格外绵密,最后在奶泡上,用可可粉轻轻撒了一个极其简单、几乎看不出来的笑脸图案——这不符合她一贯的极简风格,几乎是下意识的举动。

      当这杯特别的拿铁被放到余江平面前时,她看着那个瞬间就会消散的笑脸,指尖微微发颤。她端起杯子,喝了一大口。温热的、香甜的液体滑入喉咙,驱散了雨后的湿冷,也似乎融化了一丝心口的坚冰。

      “素描本……我弄丢了。”她忽然开口,声音有些沙哑,像是对着咖啡杯自言自语,“在西环码头,被雨淋坏了。三个月的速写……都没了。”

      周白鸽擦拭着旁边桌子的手停了下来。她没有说“真可惜”或者“可以再画”之类的安慰话。她只是沉默了几秒,然后问:“那些画面,还在你脑子里吗?”

      余江平抬头看她。

      “如果画面真的重要,”周白鸽的声音很稳,像她冲煮咖啡的水流,“就不会只留在纸上。”

      这句话像一颗石子,投入余江平沉寂的心湖。她怔怔地看着周白鸽走回吧台的背影,那个高挑、稳定如树的身影。

      那天,余江平在“鸽庐”坐了比平时久得多的时间。她没有再画画,只是看着窗外人来人往,一口一口喝完那杯格外香甜的拿铁。周白鸽也没有打扰她,只是在她杯子空了很久之后,默默续了一杯温水。

      黄昏降临,余江平准备离开。她走到柜台结账,犹豫了一下,从背包里拿出一张小小的、有些受潮但尚能看清的名片——是沈璃给她的那张。

      “周小姐,”她第一次正式称呼对方,“你……认识‘璃境’酒吧吗?或者,听说过一个叫沈璃的人吗?”

      周白鸽接过名片看了看,摇头:“不认识。不过中环的酒吧很多。”她看向余江平,“需要我帮你打听一下吗?我有朋友在那边开店。”

      “不用了,谢谢。”余江平收回名片,这次的道谢比之前真诚了许多。她顿了顿,似乎还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转身离开。

      这一次,周白鸽目送她的背影消失在街角,直到铜铃的余音彻底消散。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指尖。刚才,她触碰到了那条围巾,也隐约看到了名片上的名字。

      沈璃。还有那个女孩眼中重新燃起的、微弱的、关于“作品”和“机会”的火光。

      周白鸽走到橱窗前,看着那只黄铜鸽子。线条完美,但确实……少了点什么。她忽然想,如果那个敏感的女孩来做,会是什么样子?

      夜里,余江平在出租屋的灯下,反复看着沈璃的名片和母亲的围巾。沈璃的提议充满诱惑,也充满不确定性。她害怕希望,更害怕希望落空。

      而另一边,周白鸽在打烊后,打开笔记本电脑,在搜索栏输入了“璃境酒吧中环”。网页跳出,简介高端,评价不错。她又试着搜索“沈璃”,信息不多,只有寥寥几条关于酒吧活动的报道,照片上的女人短发利落,眼神果决。

      她关掉电脑,点燃一支烟。烟雾缭绕中,她想起余江平说“素描本丢了”时的神情,那不是简单的沮丧,而是一种更深层的、对自身存在价值的怀疑。周白鸽太熟悉那种眼神了——在伦敦,在镜子里,她也曾见过。

      她拿出手机,找到某个在中环经营乐器行的老朋友的信息。或许,可以不经意地问问“璃境”和它的老板?

      而城市的另一隅,张穆在“璃境”酒吧的第一次实地探访即将开始。沈璃为了这个合作,特意调整了今晚的灯光和音乐歌单。她想要呈现的,是酒吧最具张力的一面。

      余江平终于鼓起勇气,给沈璃发了一条简短的信息:“沈小姐,我是今天在码头躲雨的余江平。关于作品,我想试试。”

      发送后,她立刻关上手机,仿佛那是个会咬人的东西,心脏在寂静的夜里狂跳。

      四根琴弦的振动,开始产生微弱的和声。余江平需要学习信任机遇,也需要面对自己内心的敏感风暴;周白鸽平静的生活表面下,被投入了两颗石子——一条围巾,一个需要被小心对待的灵魂。沈璃的直率将撞上张穆的孤高,而她们的相识,又将如何间接影响余江平和周白鸽的轨迹?

      香港的二月夜晚,依然微冷。但有些东西,已经开始悄然萌芽。在漫长的磨合与曲折到来之前,最初的点滴理解与无意间的关怀,正是最自然、也最珍贵的序章。

      沈璃在“璃境”二楼的办公室收到余江平短信时,正是晚上十点一刻,酒吧刚进入当晚的第一个客流高峰,楼下爵士三重奏正演奏着改编版的《My Funny Valentine》,萨克斯风流淌出慵懒又略带忧郁的旋律。

      她扫了一眼手机屏幕,嘴角微扬,快速回复:「明日下午三点,璃境二楼,带作品资料。勿迟到。」

      没有寒暄,没有客套,直截了当得近乎粗暴,沈璃将手机扔回桌面,起身走到单向玻璃窗前,俯瞰楼下,吧台前已坐满七成,调酒师阿Ken正手法娴熟地摇晃雪克杯,冰块的撞击声隔着玻璃都能隐约听见,她的目光扫过每一张桌子,寻找着那个应该已经到场却还未出现的身影——张穆。

      十点整的约定,现在已过十五分钟,沈璃皱了皱眉,她讨厌不守时的人,无论对方多有才华。

      就在此时,酒吧入口的铜铃轻响。一个穿着米白色麻质衬衫、黑色阔腿裤的身影走了进来。张穆站在门口停顿了三秒,似乎在适应室内的光线和气味,她没有直接走向吧台或找座位,而是像某种敏锐的动物般,微微仰头,闭上眼睛,做了个深呼吸。

      沈璃在楼上看着,原本的不悦稍微消散。至少,这个调香师是认真的。

      张穆确实在认真“品鉴”。她的嗅觉如精密的仪器般分解着涌入鼻腔的复杂气息:威士忌酒液的醇厚、葡萄酒开瓶瞬间的果酸、雪茄的烟熏、真皮沙发的皮革味、顾客身上的各色香水与体味、空调系统中隐约的霉菌气息、清洁剂残留的柠檬香……还有更深层的,情绪的气味——期待的兴奋、放松的慵懒、暧昧的甜腻、孤独的苦涩。

      她睁开眼睛,走向吧台。“一杯水,室温,不加冰。”她对阿Ken说,声音平静。

      阿Ken愣了愣:“小姐,我们这里……”

      “我知道这里是酒吧。”张穆打断他,“但我现在需要纯净的味觉基准。请给我一杯过滤水,用玻璃杯,不要塑料。”

      沈璃这时已从楼上下来,走到张滕身后。“给她。”她对阿Ken点头,然后转向张穆,“张小姐,欢迎,要开始了吗?”

      张穆接过水杯,轻啜一口,才看向沈璃:“你通常站在哪个位置观察全场?”

      “二楼办公室,有单向玻璃。”

      “带我去。我需要从你的视角开始。”

      沈璃挑眉,但没有反对,两人一前一后上楼,张穆的步伐很轻,几乎无声,与沈璃干脆利落的脚步声形成对比。

      在二楼的单向玻璃前,张穆再次闭上眼睛。“描述一下,”她说,“你最喜欢的时刻,不是最忙的,是你个人最享受的某个瞬间。”

      沈璃沉默了几秒,走到窗边,楼下,萨克斯风手正闭眼吹奏一段即兴solo,灯光在他额头的汗珠上闪烁。

      “大概是……凌晨一点半左右。”沈璃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些,“第一批客人已经开始离开,第二批夜猫子还没完全进来,音乐从热闹转向更私密,可能是钢琴独奏,吧台边坐着一两个熟客,不说话,只是安静喝酒,空气里还有刚才的热闹余温,但已经开始冷却,像退潮后的沙滩,那种……喧嚣之后的宁静,热闹之后的孤独。”

      张穆睁开眼睛,深深看了沈璃一眼。“有意思。”她从随身携带的黑色皮包中取出一个精致的银色嗅闻盒,打开,里面整齐排列着十几支细长的试香条,“我会记住这个描述。”

      “所以?”沈璃转身,靠在窗边,“有初步想法吗?”

      “太早了。”张穆摇头,“我需要至少三次探访,不同时段。今晚我会待到打烊,另外,我需要你酒吧的平面图,包括通风系统布局、主要材质清单——木材种类、皮革类型、金属表面处理……所有可能吸附或释放气味的材料。”

      沈璃笑了,这次是真正的笑容,带着欣赏:“你很专业。”

      “这是我的工作。”张穆收起嗅闻盒,“现在,我要下楼了,请尽量不要打扰我,我需要沉浸。”

      “随便你。”沈璃看着她离开办公室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难搞的调香师或许真能给她带来惊喜。

      第二天下午两点五十分,余江平站在“璃境”酒吧紧闭的大门前,手指紧紧攥着帆布包的肩带。包里装着她为数不多的作品集——一个iPad,里面存着之前作品的数码照片;几个小型雕塑的实物,用软布仔细包裹;还有一本新的素描本,前三页是她昨晚通宵重画的,试图复现那些丢失的速写中最核心的构图。

      她来得太早了,约定的时间是三点,但她害怕迟到,更害怕迷路,提前了整整四十分钟出发,现在这多出来的十分钟变得无比漫长,她犹豫着是否要先离开,在附近转转,三点整再回来。

      就在她转身准备走开时,酒吧的门从里面打开了。一个穿着黑色T恤、系着围裙的年轻男人探出头来——是阿Ken,他正要把昨晚的垃圾分类放到后巷。

      “咦?系咪揾沈姐?”他打量着余江平,“佢未返嚟喔,你系余江平?”

      余江平紧张地点头。

      “入嚟等啦,沈姐应该就快。”阿Ken侧身让她进去,“要饮水定系乜?”

      “不用了,谢谢。”余江平小声说,走进昏暗的室内。白天的酒吧与夜晚截然不同,阳光从百叶窗的缝隙中射入,在木地板上投下明暗相间的条纹,所有的椅子都倒扣在桌子上,空气中有淡淡的消毒水味和昨夜的酒气残留。这种空旷让她稍微放松了些。

      阿Ken指了指二楼:“你可以上去等,办公室门冇锁。”

      余江平犹豫了一下,还是决定留在楼下。她选了靠窗的一个位置,没有放下椅子,只是站着,从帆布包里拿出iPad,再次检查那些照片,每一件作品都像她身体的一部分被暴露在外,这种感觉让她胃部紧缩。

      三点零五分,酒吧门被猛地推开。沈璃风风火火地走进来,手里提着两个纸袋,散发着一股浓郁的咖啡香气。

      “抱歉,迟到五分钟。”她毫无歉意地说,将纸袋放在吧台上,“喺蓝屋附近新开嘅咖啡店,试咗佢哋嘅手冲,几好,你要唔要?”她看向余江平,这才注意到对方紧绷的状态,“放松啲,我唔食人。”

      余江平勉强笑了笑。

      沈璃倒了杯水给自己,又从纸袋里拿出一杯咖啡放在余江平面前:“饮啦,你睇落需要。”然后她直接走上二楼,“上嚟倾。”

      余江平捧着那杯温暖的咖啡,跟着上楼。咖啡的香气很特别,有明亮的果酸和隐约的花香,不是她习惯的甜腻,但此刻却莫名地安抚了她紧张的神经。

      沈璃的办公室和她本人一样,直率而实用。没有多余的装饰,一面墙是满架的酒瓶和行业奖项,另一面是巨大的白板和日程表,中间一张实木办公桌堆满了文件和样品瓶,她在办公桌后坐下,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作品。”她伸出手。

      余江平将iPad递过去,然后小心地解开软布包裹,将三件小型雕塑一一摆在桌面上。一件是青铜材质,表现的是云南山区的梯田肌理;一件是混合媒介,用回收木料和铁丝网构建的城市碎片;最新的一件是她来香港后尝试的,用石膏和树脂模仿被雨水冲刷的墙面剥落效果。

      沈璃没有说话,先拿起那件梯田雕塑,在手中仔细端详,她的目光很专注,手指抚过表面的纹理,然后她放下,拿起城市碎片,转动角度,对着窗外的光线观察,最后是那件石膏作品,她甚至凑近闻了闻——树脂和石膏混合的工业气味。

      整个过程持续了至少十分钟,余江平几乎屏住呼吸。

      “技术可以。”沈璃终于开口,将作品轻轻放回桌面,“有基本功,唔系纯粹玩概念,但系——”她抬头,直视余江平的眼睛,“你惊紧。”

      余江平心脏一紧。

      “呢啲作品,”沈璃用手指依次点过三件雕塑,“全部都好安全,梯田——怀乡,城市碎片——批判,剥落墙面——时间感,全部系艺术生标准选题,冇错,但亦冇惊喜。”她身体前倾,“你喺地铁画嗰阵,唔系咁,嗰阵你嘅线条有生命,有危险嘅可能,但呢度,”她敲了敲iPad屏幕,“全部系完成品,打磨到滑捋捋,冇咗嗰种……粗糙嘅真实感。”

      余江平的脸颊发烫,被看穿了,她的确总是将作品“完成”到无可挑剔的程度,因为害怕不完美会被否定,而那些最有活力的草图和瞬间感受,往往在打磨过程中被谨慎地剔除。

      “《城市褶皱》个系列,”沈璃继续说,“听个名我就知你想要乜,香港嘅褶皱唔系光滑嘅,系邋遢嘅、矛盾嘅、有时仲有啲核突。你要唔要睇真正嘅‘褶皱’?”

      不等余江平回答,沈璃已经起身,从书架底层抽出一个厚厚的文件夹。“呢度系我过去三年收集嘅相片,全部系手机随手拍,唔系艺术作品。”她翻开文件夹。

      余江平看到的第一张照片:深水埗的巷弄,晾晒的内衣裤如万国旗般悬挂,下方是堆满杂物的后巷,一个老人正弯腰捡纸皮,构图随意,光线混乱,但有一种扑面而来的生活质感。

      第二张:凌晨的中环,穿西装的男人醉倒在路灯下,领带松开,皮鞋一只在脚上,一只在三米外,远处是闪烁的摩天楼。

      第三张:雨季,唐楼外墙剥落的水泥和青苔,裂缝中竟长出一株小小的蕨类植物

      第四张:庙街夜市,霓虹灯下卖唱的老人,面前铁罐里寥寥几张纸币,他的表情却是平静的。

      “艺术唔系要美化现实,”沈璃的声音很平静,“系要揾到现实入面,嗰啲令人窒一窒气嘅瞬间。你呢,”她看着余江平,“仲喺度美化紧。”

      余江平的手指在桌下收紧,她想辩解,想说那些“美化”是她刻意为之的美学选择,但内心深处,她知道沈璃是对的,她的安全,源自恐惧。

      “嗰个画廊朋友,”沈璃合上文件夹,“姓林,开咗间细艺廊喺上环,佢下个月想搞个年轻艺术家群展,主题系‘未完成’。佢想要啲有潜力但未定型嘅作品,甚至系创作过程本身。”她顿了顿,“我觉得你适合,但系——”她强调,“你要俾我睇到啲未打磨嘅嘢,有风险嘅尝试,唔系呢啲完成品。”

      余江平喉咙发干。“我需要……时间。”

      “两个星期。”沈璃说,“两个星期后,带新嘅作品或者概念过嚟,唔需要完成,甚至可以有明显嘅缺陷,但要有心跳。”她站起来,表示会面结束,“仲有,下次准时就得,唔使早到半个钟喺门口踱步。”

      余江平的脸更红了,她匆匆收拾东西,几乎逃也似地离开酒吧,走到街上,下午的阳光刺眼,她才发现自己手心全是汗。

      但那杯咖啡的余温,似乎还留在指尖。

      周白鸽在中环乐器店与老朋友阿杰见面,是两天后的事,阿杰是个四十多岁的大提琴手,在香港艺术圈人脉颇广,自己的乐器店也成了圈内人的小型沙龙。

      “稀客啊白鸽。”阿杰给她泡了杯正山小种,“平时请你都唔嚟,今日主动约我,有古怪。”

      周白鸽微笑,端起茶杯:“想问下你识唔识得‘璃境’酒吧个老板,沈璃。”

      阿杰挑眉:“沈璃?识啊,佢同我买过两支威士忌杯,话我啲玻璃器皿声特别清,佢个人几爽快,但脾气有啲躁,点解问起佢?”

      “有个年轻朋友可能同佢有合作,我想知佢靠唔靠得住。”

      “年轻朋友?”阿杰的眼神变得玩味,“男定女?”

      “女,搞雕塑嘅。”

      阿杰靠向椅背:“哦——我明啦,沈璃呢,工作上应该靠得住,佢间酒吧口碑唔错,对品质要求好高,不过……”他犹豫了一下,“艺术圈同佢合作过嘅人有赞有弹,赞嘅话佢直接、有眼光,肯支持新锐;弹嘅话佢控制欲强,有时唔够尊重艺术家嘅自主权,你嗰位朋友,性格点样?”

      周白鸽想起余江平敏感的眼神:“比较……内向,容易紧张。”

      “咁就要小心啲。”阿杰认真起来,“沈璃把口有时几直,可能伤到敏感嘅人。不过如果佢真系睇中你朋友嘅才华,应该会尽力帮。佢系嗰种,唔帮就完全唔理,一帮就会帮到底嘅人。”

      周白鸽点点头,若有所思。

      “点啊,好关心喎。”阿杰笑,“几时带嚟介绍识下?”

      “有机会先。”周白鸽避开了话题,又聊了几句便告辞了。

      离开乐器店,她没有直接回石塘咀,而是绕路去了上环。凭着记忆和手机地图,她找到了林先生的那家小艺廊——“边缘光影”。艺廊正在布展,门口挂着“筹备中,暂不开放”的牌子。透过玻璃门,可以看到里面有几个工作人员正在悬挂画作。

      周白鸽在对面街的咖啡馆坐了半小时,观察进出的人。她看到林先生本人出现,和一个年轻策展人模样的人交谈;看到送货员搬进包装好的艺术品;看到一个穿着工作服的女孩蹲在墙角调整射灯角度。

      她很耐心。这是她的特质之一:观察,等待,不急于下结论。

      就在她准备离开时,一个熟悉的身影出现在艺廊门口——是沈璃,她今天穿了皮夹克和牛仔裤,走路带风,直接推门而入,和林先生握手,然后两人开始交谈,指着一面空白的墙壁比划。

      周白鸽喝完了杯中的黑咖啡,苦味在舌尖蔓延。她结了账,起身离开,走之前,又回头看了一眼,沈璃正大笑着拍林先生的肩膀,动作幅度很大,充满自信。

      那天晚上,“鸽庐”打烊后,周白鸽没有立刻回家,她坐在窗边那个余江平常坐的位置,看着空荡荡的街道

      她想起余江平问起沈璃时的神情,那种混合着渴望与恐惧的微光,想起她说“素描本丢了”时声音里的颤抖。

      周白鸽卷起左臂的袖子,看着那道新的疤痕,她低下头,用舌尖轻轻触碰,浓重的铁锈味,熟悉的确认仪式。

      然后她做了个决定。

      她拿出手机,打开一个几乎不用的社交媒体账号,搜索“余江平”。没有结果。又搜索“雕塑云南年轻艺术家”,在第三页找到一个疑似账号,头像是一件雕塑作品的局部,没有个人照片,简介只有一句话:「在褶皱中寻找光的形状。」

      账号内容很少,偶尔分享艺术展信息,几乎没有个人动态。最新的一条是三个月前:「抵港,潮湿与坚硬。」

      周白鸽看了很久,没有关注,没有点赞,只是默默记住了那个ID,然后她关掉手机,锁上店门,走进二月的夜风里。

      张穆的第三次“璃境”探访安排在周六下午四点,这个时段酒吧刚开门,准备迎接傍晚的客流,空气中弥漫着新鲜的柠檬清洁剂味和刚磨好的咖啡香,员工正在做最后的检查,沈璃本人却不在。

      “沈姐去咗供应商度,应该就返。”阿Ken对张穆说,“佢叫你随便睇。”

      张穆点点头。她今天带了一个小型的采样工具箱,里面是各种无菌容器和吸附材料,她先走到通风口下方,用特制的滤纸采集空气微粒;然后小心地从沙发扶手上刮取微量的皮革样本;甚至用棉签擦拭了酒杯内壁,收集残留的酒液分子。

      阿Ken和其他员工好奇地看着她,但没人敢打扰,张穆工作时有种不容侵犯的气场,仿佛周围的一切都只是她实验中的变量。

      一小时后,沈璃回来了。她手里提着一个纸箱,看到张穆时挑了挑眉:“挖到宝未?”

      “初步分析需要时间。”张穆没有抬头,正用放大镜检查从木地板缝隙中取出的灰尘样本,“不过我已经有了一些方向,你的酒吧有两个矛盾的气味层次:表面的精致——高级酒、进口雪茄、定制清洁剂;底层的真实——汗水、焦虑、欲望、还有……”她顿了顿,“某种孤独,这两种层次没有融合,它们在对抗。”

      沈璃放下纸箱,靠在吧台边:“所以?”

      “所以你的定制香薰不应该掩盖任何一层,而应该成为两者的桥梁。”张穆终于看向她,“我需要创造一种气味,既能呼应表面的精致,又能包容底层的真实,一种……优雅地接受混乱的气味。”

      沈璃沉默了几秒:“你能做到?”

      “如果做不到,我不会接这个工作。”张穆的语气里有种理所当然的傲气,“但我需要更多自由度。特别是,我需要加入一种非常规的香材——阿魏,它气味强烈,类似大蒜和硫磺,大多数人认为‘不雅’。”

      “阿魏?”沈璃皱眉,“听落唔多吸引。”

      “因为它真实。”张穆走近几步,“你想要的‘危险感’和‘遗憾感’,甜蜜的花香或木香无法表达,需要一种令人不适却又无法忽视的气味,像生活中那些无法逃避的粗粝真相,微量使用,它会成为气味的‘皱褶’,让整体层次更丰富。”

      两人对视着,张穆的眼神坚定,毫无妥协之意,沈璃则在权衡——她喜欢这个概念的挑战性,但担心实际效果

      “做个样品俾我闻。”她最终说,“如果我觉得得,就照你嘅思路做,如果唔得,就剔除阿魏。”

      “可以。”张穆点头,“一周后,我会带三个版本的样品过来,其中一个含阿魏,但我要提醒你,如果我判断含阿魏的版本最符合你的描述,而你坚持不用,我会考虑终止合作。”

      沈璃笑了,这次是带着棋逢对手的兴奋:“你系我见过最硬颈嘅调香师。”

      “你也比我见过的酒吧老板更清楚自己想要什么。”张穆罕见地回了一句,虽然语气依然平淡,“这不是坏事。”

      就在这时,酒吧的门被推开,余江平站在门口,手里抱着一个用布包裹的物体,脸上有显而易见的紧张,看到沈璃和张穆,她愣了一下,显然没预料到还有别人。

      “我……我是不是来早了?”她小声问,“你说可以今天下午来看空间,为作品找灵感……”

      沈璃看了眼手表:“系早咗十五分钟,不过入嚟啦。”她转向张穆,“呢位系余江平,雕塑家,余江平,呢位系张穆,调香师,我哋嘅合作艺术家。”

      余江平朝张穆微微点头,张穆只是冷淡地回看了一眼,注意力已经回到她的采样工具上。

      “你抱住咩?”沈璃问。

      余江平犹豫了一下,解开包裹的布,里面是一件粗糙的泥塑雏形,大约三十厘米高,表现的是扭曲的钢筋与柔软织物缠绕的形态,表面还留着明显的手指痕迹和工具刮痕,远看未完成,甚至可以说是粗陋的。

      “我……我想试试不做太多打磨。”余江平的声音很轻,“直接保留塑造过程的痕迹,主题是‘庇护与束缚’,从唐楼那些防盗窗和晾晒的衣物得到的灵感。”

      沈璃走近,仔细观看,她的目光很锐利,余江平几乎能感觉到那视线在雕塑表面移动的轨迹。

      “有进步。”沈璃最终说,“至少你肯留低手指印,但系——”她指了指几个部位,“呢度同呢度,你仲系下意识咁抚平咗,你惊乱,惊唔够‘艺术’。”

      余江平咬住下唇。

      张穆不知何时也走了过来,她没有看雕塑,而是靠近,闻了闻泥塑的气味。“黏土本身的土腥味,还有你的汗味。”她突然说,“如果这是一件完整的作品,这些气味会成为它的一部分吗?”

      余江平怔住了,她从没想过气味的问题。

      “有意思。”张穆自言自语般,“三维形态加上时间维度——干燥过程,氧化过程——再加上气味维度,雕塑可以不只是视觉的。”

      沈璃看了张穆一眼,然后对余江平说:“听日下昼,我带你去见林生,你带呢件未完工作品去,同佢讲你嘅概念,唔好化妆件作品,就系咁样带去。”

      余江平的心脏狂跳起来:“明天?这么快?”

      “机会唔等人。”沈璃的语气不容置疑,“你惊嘅话,可以唔去。”

      余江平深吸一口气,抱紧了怀中的泥塑,粗糙的边缘硌着她的手臂,带来轻微的疼痛感。“我去。”

      “好。”沈璃拍拍她的肩,力度不小,“听日下午两点,艺廊见,唔好迟到。”

      余江平离开后,张穆继续她的采样工作,仿佛刚才的插曲从未发生,但沈璃注意到,她在记录本上多写了一行字,与酒吧的气味无关:「雕塑的泥土与汗水气味——可否转化为香材的触感联想?」

      去见林先生的前一晚,余江平失眠了。

      她的出租屋很小,十平米不到,除了床、工作桌和一个简易衣柜,几乎被雕塑工具和材料占满,此刻,那件未完成的泥塑就放在工作桌中央,在台灯下投出扭曲的阴影。

      她试图像沈璃建议的那样,不再去抚平那些粗糙的痕迹,但手指总是不自觉地想去修整,好几次,她差点毁了整件作品,最后只能强迫自己走开,在狭小的空间里踱步。

      手机亮了一下,是母亲发来的信息:「平平,睡了吗?昆明今晚有星星,很亮,你那边天气好吗?」

      余江平盯着那条信息,眼眶发热,她打了很多字,又删掉,最后只回:「还没睡,香港多云,看不到星星,我明天要去见一个画廊负责人,有点紧张。」

      母亲几乎秒回:「我的女儿是最棒的,相信你的感觉,不要怕。」

      不要怕,余江平重复着这三个字,她走到窗边,推开窗,二月的夜风带着海腥味涌入,远处,港岛的灯光如星河倾泻,璀璨得不真实。

      她忽然想起周白鸽说的那句话:「如果画面真的重要,就不会只留在纸上」

      那么,如果感觉真的重要,是不是也不会只停留在恐惧里?

      她回到工作台前,这次不再试图修改雕塑,而是拿出新的素描本,开始快速勾画,线条潦草,比例失调,但笔下流淌的是真实的焦虑、渴望、脆弱,她画自己蜷缩在床上的姿态,画雕塑工具散落的混乱,画窗外那片不属于她的璀璨灯光。

      画到凌晨三点,她筋疲力尽地倒在床上,手里还握着铅笔,入睡前最后一个模糊的念头是:明天,要不要去“鸽庐”喝一杯咖啡?那杯有隐形笑脸的拿铁,似乎能给她一点勇气。

      而在城市的另一端,周白鸽也醒着。

      她坐在家里的书桌前,面前摊开一本旧速写本,那是她在伦敦时期的作品,已经很多年没有翻开,里面是她尝试过的各种风格——写实、抽象、装置概念草图,翻到某一页,是一系列关于“伤口与愈合”的草图,用纤细的线条表现皮肤上的疤痕,旁边标注着各种材料的试验笔记。

      那是她艺术生涯的尾声,也是情感生活的破碎期。之后她便放弃了创作,回到香港,开了“鸽庐”。咖啡成了她新的媒介,控制水温、研磨度、萃取时间,这些可量化的参数让她感到安全。

      她合上速写本,走到阳台,夜色中的香港从未真正沉睡,总有些窗户亮着灯,总有些人在醒着

      她想起余江平捏着沈璃名片时犹豫的神情,想起那件未完成雕塑上的手指印,那个女孩正在尝试踏出安全区,而她,已经在那里停留了太久。

      周白鸽卷起袖子,看着手臂上那道看得见的疤,这一次,她没有低头去舔,只是看着,仿佛在重新认识这个伴随她多年的习惯。

      手机震动,是阿杰发来的信息:「打听到,听日下午沈璃会带个年轻雕塑家去林生度,应该就系你关心嗰位,Good luck to her.」

      周白鸽回了个简单的「谢谢」,然后望着远处维港的夜色,轻声说了一句:“祝你好运。”

      声音很轻,被夜风吹散

      但有些话,说出口的瞬间,就已经改变了说的人和听的人的轨迹——哪怕听的人并不在场

      当香港的褶皱,正在慢慢展开时,而褶皱深处的光,也即将找到它渴望的形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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