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影契成双，魂印谁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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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影契成双，魂印谁藏
沈见微是被热醒的。
不是那种让人出汗的热，而是一种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温和的、几乎要融化意识的暖意。像小时候发烧时，妈妈把手放在额头上那种温度，让人本能地想要蜷缩进去，再也不醒来。
但她还是醒了。
因为有个声音一直在脑子里嗡嗡嗡，像苍蝇，又像某个非常欠揍的系统在试图唤醒死机的电脑：
「醒醒。醒醒。醒——」
“别吵……”
她含糊地嘟囔了一声，伸手想拍开那个声音，却拍了个空，只溅起一片水花。
水花？
沈见微猛地睁开眼睛。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氤氲着热气的乳白色水面，几片淡青色莲叶漂浮其上，莲心托着发光的灵石，将周围映得如同梦境。她低头，看见自己整个人泡在一池温水里，身上的丝绸衣裳湿透，紧紧贴在皮肤上。
“……”
她愣了三秒，脑子里慢慢浮现出几个关键词：影魅、影子被吃、晕倒、江浸月、抱着她、走了很久……
然后她猛地坐起来，四下张望。
池室不大，四壁是温润的暖玉，氤氲的热气模糊了视线。池边有一个矮几，上面摆着叠得整整齐齐的干爽衣物和一方棉巾。
但没有人。
江浸月不在。
沈见微心里忽然空了一下。说不清是什么感觉，像是醒来发现握了一路的手忽然不见了，手心空落落的。
「别看了，人刚走。」系统的声音幽幽响起，「守了你两个多时辰，方才被那姓谢的宫主叫走了。临走前还特意嘱咐吾，莫让你淹死在池子里。」
沈见微：“……你能不能说点好听的？”
「不能。」系统理直气壮，「吾乃系统，非吉祥物。」
沈见微懒得理它，撑着池壁站起来，湿透的衣裳沉甸甸地坠在身上，她费力地爬出池子，拿起矮几上的棉巾擦头发。
擦着擦着，她忽然顿住。
“你刚才说……她守了我两个时辰？”
「正是。」
“守着我……干什么？”
「……」系统沉默了一瞬，语气变得有些微妙，「丫头，汝当真什么都不记得了？」
沈见微皱眉：“记得什么？”
系统没立刻回答。
过了好一会儿，它才缓缓道：「那姓江的丫头，为了救汝，种了‘影契’。」
“影契？”
「以己身精血为媒，神魂为引，将汝残缺的影子，嫁接于她身上。」系统的声音难得正经，「自此，汝二人影脉相连。她此生灵力修为，将分一半供养汝的影脉。汝若受伤，她感同身受。汝若身死，她魂魄永损。」
棉巾从沈见微手中滑落，掉在地上。
她愣愣地站在原地，脑子里嗡嗡作响，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你说……什么？”
「吾说了，人话。」
“不是……她为什么……”沈见微语无伦次，“她才认识我多久？一天？两天？她凭什么——我凭什么让她——”
「凭什么？」系统打断她，语气里带了点无奈，「吾亦想问。但那丫头说，‘她因我涉险，这是我的债’。」
沈见微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又酸又胀，眼眶不受控制地发热。
她想起那只握着她手腕的、冰凉却稳定的手，想起那个在影魅包围中挡在她身前的背影，想起晕过去前最后看见的那双平静却深邃的眼睛。
「她方才守在这儿，一直看着汝。」系统的声音放轻了些，「什么话也不说，就那么看着。表情还是那张臭脸，但眼神嘛……吾虽不大懂人类那些弯弯绕绕，却也看得出，那眼神里有些东西，不太一样。」
沈见微低下头，盯着自己滴水的衣摆，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捡起棉巾，继续擦头发。
动作很慢，像在想事情。
擦干头发，她拿起矮几上叠好的干爽衣物——是一套月白色的中衣和一件淡青色的外衫，料子柔软，带着淡淡的莲香。她换上，大小刚好，像是比着她的身形准备的。
换好衣服，她站在池室里，深吸一口气，问系统：
“她在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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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过月洞门，回到那间宽敞的静室，沈见微一眼就看见了江浸月。
她坐在靠窗的蒲团上，背对着门，肩背挺直，姿态端正。月光从高处的琉璃天窗流泻下来，在她身上镀了一层清冷的银边。左肩和右肋的黑色伤痕已经被包扎起来，白色的布条隐隐透出些微的阴影，却仍在缓慢蠕动。
沈见微的脚步顿在门口。
她看着那个背影，看着那支绾着长发的白玉簪，想起系统刚才说的话，胸口又涌起那股又酸又胀的感觉。
江浸月像是感知到了什么，微微侧头，眼角余光扫过来。
“醒了。”
不是问句，是陈述句。声音依旧平静，听不出情绪。
沈见微慢慢走过去，在她身后三步远的地方停下。
“你……”她开口，声音有些哑，“你为什么要救我？”
江浸月没回头，也没立刻回答。
良久，她才淡淡道：“因你因我涉险。”
“就因为那个？”沈见微上前一步，“就因为我倒霉路过那片林子？就因为你在那儿？那是我的事，又不是你的错，你凭什么——”
“沈见微。”
江浸月忽然打断她，转过头来。
月光落在她脸上，那张清冷的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眼神却深得像潭水，看不见底。
“你知不知，影魅为何会在那夜出现？”
沈见微一愣：“……为什么？”
江浸月收回目光，看向窗外，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
“因为我在那里。”
沈见微皱眉：“什么意思？”
“我身负‘不昧’之器，对影魅而言，如同黑夜中的烛火。”江浸月的声音没什么起伏，“它们循着我的气息而来。而你，恰好在那片林子里，恰好遇上了我。”
她顿了顿，垂下眼睫。
“若我不经过，你不会遇险。若我早些察觉，不会让它们靠近。若我护你周全，不会被噬影子。”
“所以。”她抬眸，看着沈见微，眼神平静得近乎残酷，“这是我的债。”
沈见微站在原地，听完这番话，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忽然笑了。
不是那种客气的、礼貌的笑，是发自内心的、甚至有点傻气的笑，眼睛弯成两道月牙，两颗小虎牙从嘴角露出来，头顶的呆毛随着笑意微微颤动。
“江浸月。”她喊她的名字，声音里带着藏不住的雀跃，“你这个人，怎么这么别扭啊。”
江浸月微微蹙眉。
“明明是心软想救人，非要说成是还债。”沈见微走近几步，在她旁边的蒲团上盘腿坐下，歪着头看她，“明明守了我两个时辰，非要说成是应该的。明明——”
“谁告诉你我守了两个时辰？”江浸月打断她。
“系统啊。”沈见微理直气壮，“它什么都告诉我了。”
江浸月：“……”
她沉默了片刻，忽然站起身，往外走。
沈见微一愣，赶紧爬起来追上去：“诶诶诶你去哪儿？”
“找谢归云。”江浸月脚步不停，“让它闭嘴。”
“别别别！”沈见微一把拽住她的袖子，“我开玩笑的！它没说什么！真的！”
江浸月停下，回头看她。
沈见微被看得心虚，松开手，讪讪地笑：“就……说了那么一点点……”
“说什么？”
“说你……”沈见微低头，盯着自己的脚尖，声音越来越小，“用一半灵力养我的影子，以后我受伤你也疼，我死了你魂魄会损，还有……种影契的时候很疼，你师父问你值不值得，你说——”
“够了。”
江浸月的声音忽然冷下来。
沈见微抬头，看见她垂着眼，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握着剑柄的手，指节微微泛白。
“那些事，与你无关。”
“怎么与我无关？”沈见微上前一步，眼睛亮得惊人，“你要用一辈子养我，怎么与我无关？”
江浸月没说话。
沈见微深吸一口气，忽然做了一个让江浸月完全没想到的动作——
她退后一步，整了整衣襟，然后端端正正地跪了下去。
双膝落地，额头触地，行了一个标准的拜师礼。
“江浸月。”她跪在地上，抬起头，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她，“你救我命，养我影脉，我沈见微无以为报。从今往后，你就是我师父。”
江浸月：“……什么？”
“师父！”沈见微又喊了一声，声音清脆，带着掩不住的笑意，“以后你就是我师父了！我跟你学本事，帮你跑腿，给你做饭，陪你练剑——你要是嫌我烦，我就闭嘴；你要是想安静，我就滚远点；你要是受伤了，我背你；你要是难过了，我——”
“够了。”
江浸月打断她，声音里终于有了一丝波澜——不是冷，更像是……无奈。
“起来。”她说，“我不收徒。”
沈见微跪着不动，眨巴眨巴眼睛：“为什么？”
“麻烦。”
“我不麻烦！”
“你……”江浸月低头看她，看着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看着那撮随着抬头而越发嚣张的呆毛，看着那张脸上明晃晃的“你不答应我就不起来”的无赖表情——
她沉默了片刻，然后移开视线。
“起来再说。”
沈见微眼睛一亮：“那你答应了？”
“没答应。”
“那什么时候答应？”
“……”
江浸月没再理她，转身往外走。
沈见微赶紧爬起来，拍拍膝盖上的灰，小跑着追上去，跟在她身后半步远的位置，絮絮叨叨：
“师父，我们现在去哪儿？”
“师父，你身上的伤疼不疼？”
“师父，你饿不饿？我会做饭，虽然只会煮泡面……但泡面是什么你肯定不知道，等我学会了做古代的饭再做给你吃！”
“师父，你走慢点，我腿短。”
“师父——”
“闭嘴。”
“哦。”
江浸月脚步微微一顿。
因为她清楚地感觉到，身后那个小尾巴虽然闭了嘴，脑子里却根本没停：
「嘿嘿她不说话了，是不是默认了？」
「师父！我有师父了！」
「她虽然脸臭话少脾气冷，但她救了我，还守了我两个时辰，还种影契养我——」
「世界上怎么会有这么好的人啊。」
「我师父天下第一好。」
江浸月加快脚步。
但那句“我师父天下第一好”，还是清清楚楚地，透过微微发烫的白玉簪，传进了她耳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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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时将至。
谢归云站在承露台中央，抬头看着夜空中缓缓移动的星斗。她换了一身深紫色的道袍，长发用一根玉簪绾起，露出线条分明的侧脸，在月光下显得愈发清俊。
江浸月和沈见微一前一后走上承露台时，她正张开双臂，以一种奇怪的姿态“拥抱”月光。
沈见微小声问：“你师父在干嘛？”
江浸月言简意赅：“引月华。”
“哦……”沈见微似懂非懂地点点头，然后又问，“她叫什么名字啊？”
“谢归云。”
“归云……好听。多大啦？”
“三十二。”
沈见微瞪大眼睛：“三十二？！她看起来也就二十七八啊！”
江浸月没说话，但嘴角似乎微微动了一下——虽然很快恢复了平直。
谢归云已经收势，转过身来，正好看见沈见微那张写满“你居然三十二了”的脸。
她挑眉：“怎么，嫌我老？”
沈见微赶紧摆手：“没有没有！姐姐你看着特别年轻！真的！”
谢归云似笑非笑地看了她一眼，然后目光落在江浸月身上。
“准备好了？”
江浸月点头。
“她呢？”谢归云看向沈见微，“知道要做什么吗？”
沈见微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确实不知道。
谢归云见状，叹了口气，走近几步，伸手点了点沈见微的眉心。
“待会儿，我要剖开她的左掌心，取三滴心头血，融入你影缺之处。”她的声音很平静，但每一个字都像重锤砸在沈见微心上，“同时，她要放开神魂防御，任由你那残缺的影脉侵入，与之纠缠融合。其间痛楚，堪比凌迟。且一旦开始，不可中断，否则你们俩都会魂飞魄散。”
沈见微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
她猛地转头看向江浸月，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声音。
江浸月看着她，目光依旧平静。
“怕什么。”她说，语气淡淡的，“又不是你疼。”
沈见微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江浸月……”她开口，声音发颤，“你……”
“叫师父。”
“……”
沈见微愣了一秒，然后眼泪彻底绷不住了。
她扑过去，一把抱住江浸月，脸埋在她肩窝里，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江浸月僵在原地，双手悬在半空，不知该往哪儿放。
谢归云在旁边看着，嘴角微微抽搐，最后还是没忍住，轻声说了句：
“愣着干嘛，手放下来啊。”
江浸月深吸一口气，慢慢将手落下，轻轻放在沈见微背上。
动作很轻，很生涩，像是第一次做这种事。
“别哭了。”她说，声音比平时软了一点点，“待会儿还要引月华，脸哭肿了，影契种不进去。”
沈见微：“……这是什么离谱的理由？”
“我编的。”
“……”
沈见微抬起头，眼泪还挂在脸上，却忍不住笑了出来。
“江浸月，”她抽噎着说，“你这个人，真的，好别扭啊。”
江浸月没说话，只是抬手，用袖子胡乱擦了擦她脸上的泪。
“站好。”她说，“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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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时正。
月华如练，从九天之上倾泻而下，将整座承露台照得如同白昼。
谢归云盘膝坐在台中央，双手结印，口中念念有词。那些古老的咒文仿佛有生命般，在空气中凝结成淡金色的光符，围绕着江浸月和沈见微缓缓旋转。
江浸月跪在月光最盛处，左手掌心向上，平放在膝头。右手中指指尖，凝聚着一滴殷红的血——那是她从心口逼出的“心头血”，只待时机成熟，便要融入沈见微的影缺之处。
沈见微跪在她对面，双手攥紧衣摆，指节泛白。
她看着江浸月平静的脸，看着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看着月光在她睫羽上投下的细小阴影，心脏跳得快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可能会有点疼，忍一忍。”
江浸月开口，声音很轻。
沈见微用力点头：“我不怕疼。”
“没问你。”
“……哦。”
谢归云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准备好了？我要开始了。”
江浸月点头。
谢归云深吸一口气，双手猛然合十——
周围的月光仿佛被无形的手牵引，疯狂涌入江浸月摊开的左掌心。那些淡金色的光符急速旋转，发出尖锐的嗡鸣。
江浸月的左掌心，开始浮现出一道道细密的、金色的纹路，像是被无形的刀一笔笔刻入血肉。
她眉头微蹙，额角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
但她一声未吭。
沈见微死死盯着她，眼泪又开始在眼眶里打转。
那一定很疼。
可她什么都不说。
“江浸月……”她小声喊。
江浸月抬眸看她，目光平静。
“别哭。”她说，“看着我的影子。”
沈见微低头，看向江浸月脚下——
月光下，江浸月的影子正在“活”过来。
不，不是活过来。是分裂。
那道原本完整的、修长的影子，从足尖开始，缓缓分出一缕细如发丝的淡金色光影，像一条游动的金线，一寸一寸向沈见微脚下延伸。
与此同时，沈见微脚下那道残缺的影子，仿佛感应到了什么，也开始微微颤动，边缘泛起涟漪，渴望着与那缕金线接触。
“来了。”谢归云的声音传来，“江浸月，准备——”
江浸月闭上眼。
那滴悬在她右手中的心头血，缓缓飞起，悬停在她左掌心上方三寸处。
然后，谢归云双手猛然下压——
那滴心头血化作一片血雾，融入江浸月左掌心那些金色的纹路中。纹路瞬间光芒大盛，像烧红的烙铁，深深烙印进血肉。
江浸月的身体猛然一颤。
她咬紧牙关，额头的汗珠滚落，嘴唇被咬出一丝血迹。
但她没有睁眼，没有吭声，甚至没有改变跪姿。
只有微微颤抖的肩膀，泄露了她正在承受的痛苦。
而那缕从她影子里分出的金线，终于触到了沈见微脚下的残缺影子——
接触的瞬间，沈见微浑身一颤。
不是疼。
是一种奇异的感觉，像有什么东西从脚底涌入，顺着腿骨向上蔓延，穿过脊椎，直抵心口。那东西温热而轻柔，像江浸月握着她的那只手，稳定，平静，不容拒绝。
她看见江浸月的眉头皱得更紧，肩膀颤抖得更厉害，却始终没有发出一丝声音。
她看见那缕金线越伸越长，越来越亮，将她的残缺影子一寸寸“补全”。
她看见江浸月的脸色越来越苍白，唇上那丝血迹越来越深。
她听见谢归云急促的诵咒声，听见周围月光旋转的嗡鸣声，听见自己心脏狂跳的声音——
然后，她听见了一个极轻的声音。
是江浸月。
她闭着眼，脸色白得像纸，嘴唇微微翕动，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音量，对旁边的谢归云说：
“师父，若我喊疼……别告诉她。”
沈见微的眼泪，终于夺眶而出。
她想喊她的名字，想说不种了，不救了，不要你疼——但她发不出声音。
因为那缕金线，已经彻底融入了她的影子。
光芒大盛。
影契，成了。
可就在光芒最盛的瞬间——
异变陡生。
沈见微的身体猛然一震，一股完全陌生的、古老而深邃的力量，从她体内最深处骤然苏醒，顺着刚刚连通的影脉，疯狂反噬向江浸月。
那是一道魂印。
不属于沈见微的，不属于这具身体的，甚至不属于这个时代的——第二道魂印。
江浸月猛地睁开眼，瞳孔剧烈收缩。
谢归云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而沈见微脑子里，那个一直装死的系统，终于发出了声音——
「等、等等！那是——」
它没说完。
因为那道魂印，已经撞上了江浸月的神魂。
金芒炸裂，月华倒卷。
承露台上，响起一声清越的、仿佛穿越千年的——叹息。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影契成双，魂印谁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