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储君今天也在艰难求生》时馀

22、皇后 天上地下，

　　碰到这样的人，他不屑于多费口舌，快刀斩乱麻是他一贯的做法，若是碰到顺眼些的，或许动作会慢一些。

　　柳眠玉捡起掉落在地的星图，打开大致扫了几眼，而后重新卷好，朝蜷缩在一边的林彦青走去。

　　他入京不过一个月，大多时间都在摘星楼，这钦天监是第三次来，不料却遇上了这档子事。

　　路过桌边，柳眠玉顺手将星图搁在了桌上。

　　林彦青正撑着地面试图坐起来。他脸上的血已经半干，衣服上沾着星星点点的血渍和灰尘，要多狼狈有多狼狈。

　　他抬头看见柳眠玉漠然的神情，目光在上面停了一下，又移开，一时有些窘迫赧然。

　　柳眠玉没有问他伤势如何，拉过林彦青的手，三指搭在他腕上，简单判断道：“没什么大碍，多是皮外伤，好好修养些时日就行了。”

　　林彦青点点头，动作很小，他抬手去唇边血迹，想说什么，但嘴唇动了一下，只发出一个含混的音节。

　　柳眠玉搭在他手腕上的手没有立刻移开，他又仔细感受了片刻，最终还是不确定道：“算了，你还是去太医院看看罢，我看脉不准。”

　　“谢……多谢国师大人。”林彦青艰难地说。

　　柳眠玉见他这副样子，想他此时此刻一个人也去不了太医院，于是干脆叫人去请太医过来。

　　“你在这呆着不要动，小心伤势加重。”柳眠玉关心道，“我已经让人去叫太医了。”

　　林彦青含糊地“嗯”了一声。

　　柳眠玉没有再说什么，转身走出屋子。

　　廊下的血迹已经被清理过，只留下一道浅浅的水痕，阳光一照估计就没了。

　　经过门口时，他朝值守的人说了一句：“若长秋宫那边有人来问，就说我在摘星楼，有事来找我便是。”

　　话音刚落，柳眠玉忽觉自己多此一举。

　　就林明辉这事，柳眠玉就算把人打得半死不活，长秋宫也只能吃哑巴亏。

　　这星图是柳眠玉入宫第二日就吩咐了人去绘制的，事关祭天大典，梁文帝若是得知有人欲图谋不轨，想必严惩不贷。

　　只是不知道皇后怎么想的……

　　柳眠玉当真猜不透这些人脑子里想的都是什么，只能说“想死尽管来”。

　　摘星楼就在钦天监后山山顶上。

　　山不算高，白玉为阶，拾级而上，星辰遍地。

　　这摘星楼是先帝在位时便建成了的。这些白玉阶上的星辰，据说是楼在夷绘的图，后交由数百名顶尖雕刻师雕刻而成。

　　柳眠玉扫视一圈，见四下无人，足下运起轻功，几息之间便落在了摘星楼楼顶。

　　摘星楼顶楼设有观星台，台面宽阔，四面无遮，只有一圈齐腰高的白玉栏杆。

　　靠北一侧立着一架青铜浑仪，仪体不大，但做工极精，环环相扣，可转动。

　　林彦青绘制的那卷星图柳眠玉大致看过，总体看上去没什么问题，只是有几处小细节有待商榷。

　　若今夜夜空晴朗，柳眠玉观星过后或许就能定稿。

　　祭天大典还有一月……

　　柳眠玉还有很多事情要做。

　　*

　　长秋宫。

　　“皇后娘娘，大事不好了！”宫女着急忙慌闯入内殿，扑通一声跪在皇后林漪面前，“林公子被人丢在我们长秋宫门外。”

　　林漪描眉的动作一顿，旋即转头，怀疑自己听错了：“你再说一遍，谁被丢在了长秋宫外？”

　　“是林明辉林公子。”宫女颤声答道，“他被人砍了手指……”

　　“谁做的。”林漪眉头紧蹙。

　　“奴、奴婢不知。公子如今就在偏殿，已经请了太医。他刚刚吵着说要见娘娘您……”

　　“本宫知道了。”林漪冷声道，“不过是砍了手指而已，又不是砍了腿脚，让他自己来见本宫。”

　　话音刚落，寝殿外就传来了林明辉铺天盖地的哀嚎声。

　　“公子，这儿是皇后娘娘的寝宫，不能擅闯。”

　　“滚一边去，我要见小姑姑！”林明辉不顾宫女劝阻，强行闯入殿中。

　　见到林漪，他仰天长啸一声，唤道：“小姑姑——”

　　林漪嘴角抽了抽，面对铜镜勉强做出一副万分担忧的神情，起身迎了上去：“明辉……你怎得这样一副狼狈模样？”

　　“小姑姑——”林明辉见到林漪，声泪俱下跪到她前面，“是国师，是他、他二话不说便叫人按住我，一刀砍了我的手指。小姑姑——您一定要为我做主啊——”

　　林漪将林明辉从地上扶起，拉着他坐到一旁：“你且将事情原委与本宫详细说说。本宫定替你向陛下讨个公道。”

　　林明辉的哀嚎声一滞，像是被人掐住了喉咙，过了片刻才低声嗫嚅道：“是父亲……”

　　“兄长他怎么了？”林漪担忧道。

　　“父亲说外面的人都在想尽一切办法拉拢国师。”林明辉道，“如今庆王、景王、晏王接连出事，幕后之人下手太快，他希望早日让国师先站到我们这边来。”

　　“然后呢？”林漪听着，总觉得大事不妙。

　　“父亲说不管用什么手段，威逼也好，利诱也罢，先将人拿捏住才是。”林明辉接着道，“他说让我找一件可以威胁国师的东西，所以我……”

　　“偷了林彦青才绘制好的星图。”林明辉的声音低了去。他低垂着头，不敢去看林漪的表情。

　　林漪声音发沉：“所以你是偷星图被抓了？”

　　林漪的声音从头顶传来，林明辉没有抬头，只是轻轻点了一下头，看着像个做错事的小孩。

　　“谁抓的？”

　　林明辉不答。

　　“国师大人？”林漪猜测道。

　　其实她心底早已经有了答案。

　　林明辉身处监副之位，只要监正不在，钦天监谁能动他，谁敢动他？

　　国师上任前，林漪千叮咛万嘱咐，让他收敛着点，甚至还花费了不少金银替他打点上下……

　　“是林彦青……”林明辉带着哭腔看向林漪，“是他告发的我。若不是他……若不是他，我又怎会被国师抓住？小姑姑，这件事已经尘埃落定，我不求一个公道，但我定要林彦青生不如死！小姑姑，你帮我好不好？”

　　看着林明辉那一脸乞求的做派，林漪心里默默翻了个白眼。她还没有糊涂到是非不分的地步，只是若不答应，他定要闹到兄长那里去。

　　她尚且不知那星图的用处，也不知国师是个怎样的人，但他那般年纪，瞧着也不是个暴虐的人。

　　因为一张星图斩人手指……

　　实在难以想象。

　　林漪一时之间也不知该说些什么——整件事情看下来，是林明辉有错在先，只是这惩罚确实太过严重了些。

　　“找个机会让林彦青单独来见本宫。”林漪说，“你既受了伤，便回府好好休息几日。”

　　林漪面上虽是这么说的，其实心底只希望林明辉快些离开。她不知从何时开始，已经开始对这个侄子产生了厌烦情绪。

　　或许是明明蠢材一个，却要家族托底，实则败家；又或许是时常惹祸，平添许多麻烦，顽劣不堪；亦或是……父兄太过溺爱于他，而她林漪——

　　罢了，她又能有什么办法呢？

　　“谢过小姑姑，那侄儿先走了。”

　　“嗯。”林漪低声回应。见林明辉的背影消失，她又回到妆台前，继续描眉。

　　林漪吩咐道：“桃子，你派人去钦天监请林公子来一趟。切记，别让人看到他进长秋宫的大门。”

　　“云笙，你过来替本宫梳头。”

　　“诺。”云笙上前，接过木梳，开始替皇后梳发。

　　“娘娘，林小公子这事，您当真要管吗？”云笙大着胆子问道。

　　林漪沉默半晌，低声道：“他向来嘴里多是谎话……”

　　她说着轻叹一声，忽然反问：“你觉得他的话有几分可信？”

　　“奴婢也拿不准。”云笙道，“只是这国师大人位高权重，加上祭天大典一事陛下甚是看重，是万万不能出现纰漏的，也不知林小公子口中那星图……”

　　“罢了。”林漪抓起一只步摇，眉眼间尽是愁绪，“国事为重，这与祭天大典有关的东西，他林明辉若是动到根本，兄长便自个儿和陛下解释去罢。陛下心里清明，断不会怪到本宫身上。”

　　她沉默了片刻，像是在心底把那些话又过了一遍，才低声道：“大不了……本宫这皇后不做了。”

　　“娘娘慎言。”云笙小声提醒道，“这话若是叫外人听去了可如何是好。”

　　“怕什么。”林漪不悦道，“这皇后本来也不是我所愿。若非、若非家族势大……他李长铭也只不过把我当作棋子，何曾有过半分温情。父兄送我入宫，也只不过是把我当成向上爬的垫脚石罢了。”

　　“娘娘！”云笙赶紧叫住她，劝道，“这些话日后还是不要说了。奴婢知您身不由己，但是您也要为自己想一想啊。”

　　“呵。”林漪放下步摇，抬眸看向镜中的人。

　　肤若凝脂，国色天香……若是没有这张脸，她现在会不会……

　　林漪想不到。

　　她忽然觉得自己还是那样地天真。

　　从踏上这条路开始，就注定了她看不到另一条路的风景了。可她还是忍不住会去想——如果她没有喝下那碗药，是否也会如师傅那般，见过山，见过海，见过北境的草原雪色……

　　云笙忽然转头望去，就见铜镜里的人不知何时流下两行泪来，瞧着难过极了。

　　她想要出声宽慰，话到嘴边却停住了。

　　云笙实在想不出还有什么话，能安慰到自家小姐。

　　既然做不到让她解开心结，那就默默陪在她身边——天上地下，不离不弃，这也许是她目前唯一能做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