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储君今天也在艰难求生》时馀

15、帝怒 “师兄，你

　　春猎当日出事，梁文帝震怒，下旨彻查幕后凶手，宫中人心惶惶。

　　可不知为何，在庆王尸首被找回后，宫中却沉寂了下来。

　　梁文帝对此，只是口谕尽快下葬，并没有表现出分外的哀伤。倒是淑妃，伤心过度，昨日夜里便突发旧疾暴毙了。

　　消息传回宫中当晚，景王恳求梁文帝下旨彻查，却得到一个顶撞君王、罚跪勤政殿外的下场。

　　这样一看，任谁听了不说一句“到底帝王家最是无情”。

　　喝过药，梁文帝照常坐在御书房内批阅奏折。

　　大太监云醒静候帝王身侧，除去那些零碎必要话语，几乎没再多言，生怕一不小心惹了帝怒脑袋不保。

　　奏折批到一半，一个小太监匆匆步入书房，跪地行礼，禀道：“陛下，何太傅求见。”

　　梁文帝恍若未闻，只是专心批阅奏折。

　　云醒侧目看了小太监一眼，没有理会。

　　小太监察觉气氛不对劲，也没敢起身。

　　云醒对这人没什么印象，是刚调来的。至于上一任……他垂了垂眼，没有往下想。

　　他还记得那天深夜，梁文帝看人的眼神是怎样的冰冷，那人才转身几步，剑身便已经穿透了胸膛。

　　是梁文帝亲自动的手。

　　云醒当时站在御前，出了一身的冷汗，至今想起来，仍是觉得脊背发凉。

　　不知过了多久，梁文帝搁下手中朱笔，冷眼扫过案前跪着的小太监，沉声道：“让他进来。”

　　小太监得令，颤颤巍巍起身，如释重负般退出书房去叫何正。

　　何正在殿外同样跪了许久，一把老骨头，一瘸一拐走到御前跪下，跪地行礼，道：“微臣见过陛下。”

　　梁文帝没像往常一样令其免礼起身，而是垂眸看着他道：“太傅此番前来，所为何事？”

　　语气平平，无甚区别。

　　云醒算是看出来了，梁文帝看在师生情谊的份上，想就此揭过，闭口不提。

　　只要何正所诉所求与庆王、淑妃一干人无关，他还是愿意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

　　但何正来都来了，又是这样的急，不提是不可能的了。

　　如云醒所想，何正抬起头，看向高高在上的帝王，颤声道：“微臣恳求陛下，放过景王殿下。”

　　话音刚落，御书房瞬间陷入一片死寂之中。云醒呼吸一滞，一动也不敢动。

　　好半晌，房内响起一声冷哼。

　　不轻不重，似笑非笑，在这死寂一般的书房内格外清晰。

　　“何正。”梁文帝语气寒凉，“朕给你的面子还不够大吗？”

　　“陛下，景王殿下到底是您的亲骨肉啊——”何正声音沙哑，情真意切，“淑妃娘娘做了傻事，是她自己一时糊涂，但景王殿下是无辜的啊。微臣恳求陛下网开一面，放过他，也放过小女唯一的骨血……”

　　他的声音渐渐染上哭腔，整个人伏在地上，何其可笑，也何其可怜。

　　梁文帝垂眸看着他，面上没有分毫动容，直讽道：“何正，你这父亲做的是真好。”

　　“别以为朕不知道你打的什么主意。”他又道，“这件事朕本想就此揭过，岂料你不识抬举，偏要在朕面前提起，甚至还为了她来求情。呵，你要是来认罪，朕或许还能与你好言相谈。”

　　“罪微臣也认，陛下要杀要剐，臣绝无半句怨言。”何正伏在地上，声音沙哑，“但景王他还是个孩子啊——陛下放过他吧……”

　　“何正！”梁文帝气极，拍案而起，手中奏折不由分说砸向何正，“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朕看你脑子是被驴踢了。”他怒道，“此乃天大的丑事，你知不知道秽乱宫闱，混淆皇室血脉是要满门抄斩的？你知不知道朕为了压下此事一夜之间砍了多少脑袋！你……”

　　梁文帝话头一顿，捂着胸口跌坐在御座上，目眦欲裂，粗喘不止。

　　“陛下！”云醒、何正一齐惊呼起来。

　　云醒赶忙上前，一边为梁文帝捋顺气息，一边不忘喊人宣太医。

　　梁文帝简直要被何正气死了。

　　他颤抖着手指着何正，道：“你、你给朕滚、滚出去！”

　　刚说完话，人就气晕了。

　　柳眠玉收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正带着百里成岭在满香楼用午膳。

　　百里成岭将传信字条递给柳眠玉，轻笑道：“师兄，你失算了。”

　　在柳眠玉看字条的间隙，百里成岭又颇为得意地补了一句：“景王、必死无疑。”

　　柳眠玉看完字条，随手揣进袖中，面上没什么情绪变化：“意料之中。不过，我还是把何正设想得太聪明了。”

　　“越急越容易出错。”百里成岭道，“那老头估计急坏了，口不择言了？”

　　“不清楚。”柳眠玉夹起一筷鱼肉送到百里成岭碗中，提醒道：“快吃，待会儿我们去黑市逛逛。”

　　百里成岭点点头，埋头专心吃饭。

　　用完午膳，柳眠玉让小二上了一壶雨前龙井，边喝茶边闲聊，约莫过了一刻钟才动身出发前往黑市。

　　他今日穿的月白素衫，又戴了一顶白色幂篱，活像个行走江湖的姑娘。百里成岭则是一袭玄色劲装，束着高马尾，扮演护卫。

　　两人在外装得倒还挺像那么一回事，只有一点不太好——百里成岭生得一副俊朗眉目、又白白净净的，引得路人频频回头。

　　隔着幂篱，柳眠玉看得见旁人，旁人却瞧不清他，他便没太在意那些投过来的目光，一路信步直奔玄武街六合赌坊。

　　六合赌坊是沂陵城中最大的赌坊，其繁华的外表之下隐藏着不为人知的另一面——地下黑市入口。

　　门口迎客的人见柳眠玉和百里成岭二人正往赌坊走来，仔细打量一番过后当即迎了上去。

　　“这位小姐，是第一次来六合赌坊吗？”女子柔声朝柳眠玉问道。

　　柳眠玉没有立刻回答。隔着幂篱，他微微偏头，像是在打量面前这名女子，片刻后才开口，声音清越：“我与掌柜有约，姑娘直接带我去二楼罢。”

　　这句话看着平平无奇，却是从六合赌坊进入黑市的暗语。

　　女子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瞬，又扫了一眼他身后玄衣束发的百里成岭，没有多问，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二位随我来。”

　　赌坊一楼，众人吆喝、骰子落碗、筹码碰撞……各种各样的声音混在一起，十分嘈杂。两人脚步不快不慢，跟在女子身后上了楼。

　　二楼比一楼安静许多，走廊铺着厚毡，踩上去几乎没有声响。

　　三人绕了许久，最后在一面置物墙前停下。女子转身看向柳眠玉，道：“信物。”

　　柳眠玉闻言，抬手将一枚特制铜币抛给了女子。

　　女子反应极快，一抬手便抓住了信物。她摊开手掌，见是一枚雕刻着“有客东来”的特制铜币。

　　她眼中闪过一抹诧异，随即朝柳眠玉盈盈一拜，恭敬道：“原来是玉山公子，小女子这厢有礼了。”

　　百里成岭惊讶地看了柳眠玉一眼，没有说话。

　　柳眠玉微微颔首，简言道：“引路吧。”

　　女子直起身，转动一旁烛台，“咔哒”一声，暗门应声开启，露出一条漆黑的暗通道。

　　柳眠玉往前走了一步，两侧烛火就像是有生命般自燃起来，一盏接一盏，瞬间照亮整条通道。

　　女子退开一步：“二位慢走。”

　　两人进入暗道，身后石壁应声合上。

　　见没了外人，百里成岭当即开口，奇道：“师兄，你什么时候有的‘玉山公子’这个称号？我怎么没听过。”

　　柳眠玉笑道：“你当然没听过。这是你二师兄的称号。”

　　“二师兄？”百里成岭声音陡然拔高了不少，面上难掩惊讶，“我、我从来不知道我还有一位师兄。我以为昆仑山就你我二人。”

　　柳眠玉静默半晌，开口云淡风轻道：“你二师兄他早已不在人世……算算时间，他离开那会儿你还是个孩童。”

　　“他叫什么？”百里成岭问。

　　柳眠玉想了想，道：“祁玉山。”

　　百里成岭还想问点什么，却被柳眠玉一声“到了”打断了思绪。

　　出口是一间布置典雅的卧房。推开卧房门，就是走廊。

　　没见到黑市面貌之前，百里成岭一直以为和普通集市差不多，如今看来，是他格局小了。

　　此处像是深渊之中凭空出现的海市蜃楼。

　　楼阁依石壁而建，半边嵌入山体，半边悬空连接走道。走道环绕、交错，一眼看不到尽头。

　　向上看，可见微弱天光，向下看，可见来往人流——整个黑市，有种万家灯火通明的即视感。

　　百里成岭倚在围栏边，忽然回头朝柳眠玉道：“师兄，我忽然觉得这里不该叫‘黑市’。”

　　“不叫‘黑市’叫什么？”柳眠玉有些好奇。

　　“夜市啊！”百里成岭朗声道。

　　柳眠玉笑了：“有什么区别吗？”

　　百里成岭往下一指，道：“你看那底下的集市。是不是很像长安街的夜市？”

　　柳眠玉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摇了摇头，道：“像是像。不过，‘黑市’之所以是黑市，自然有他的特别之处。此处可不是小小的长安街能比的。”

　　“行了，我们下去。”柳眠玉又道，“你跟好我，别乱跑。”

　　“好……”百里成岭没看柳眠玉，他的目光落到了对面山壁的走道上。

　　柳眠玉见他心不在焉，正欲顺着他的目光看向对面时，百里成岭忽然出声了。

　　只听他低呼道：“师兄……那不是傅敬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