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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人生哪有那么多七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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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清晨,难得遇上完整休息日,祝文笙早早起身张罗早饭。他厨艺只停留在保证做熟的水平,灶上只熬得一锅绵白米粥,配着坛子里的咸菜与几包囤下的小面包,这样的早饭摆在桌上,实在有些拿不出手。
沈江岳揉着惺忪睡眼从里屋走出来,在餐桌旁落座,脸上没有半分嫌弃神色。祝文笙尴尬地扯了扯嘴角,低声解释:“那个,我手艺有限,只能凑出这些……”
“这样就很好。”沈江岳说完,伸手拉住祝文笙的手腕,把人牵到自己身边坐下,“快吃,今天不是要去约会……哦不对,是考察。”
祝文笙抿了抿唇,低头小口啜着热粥,耳尖悄悄泛起薄红。两人草草用完早饭,祝文笙翻出旧双肩包,塞了几瓶水和剩余的小面包,刚要迈步出门,被沈江岳叫住。
“等一下,我让人送了点东西过来。”
“什么东西?”祝文笙满心疑惑。
话音刚落,院门便被轻轻推开,一道干练的身影站在门口:“沈总!”
是沈江岳的助理程霖。他走上前,将一串车钥匙递到沈江岳手中,凑近时压低声音补了句:“夫人昨天给我打了电话。”
“嗯,知道了。”沈江岳神色平淡,没再多问。
程助理冲祝文笙礼貌点头示意,随即转身离开。祝文笙仰头看向沈江岳,满眼不解:“你到底要做什么?”
“你不是说八里沟风景好吗,今天去露营。”沈江岳回屋换了一身利落的运动装,不由分说牵起祝文笙往外走。门口那辆商务车已换成一台硬朗的大越野,后备箱塞得满满当当,祝文笙被他温柔却不容拒绝地塞进副驾驶。
沈江岳上车启动车辆,设好导航,转头问道:“你的地盘你熟,说说哪儿适合扎营?”
祝文笙思索片刻,指了指前方:“先往八里沟方向开吧。”
乡里到八里沟路程不远,路况却极差。这条水泥路修于三十年前,早已斑驳开裂,坑洼处被村民用黄土草草填补,依旧颠簸难行。幸好沈江岳的越野车底盘高、行驶稳,才不至于太过颠簸。车子往深山腹地行进,路畔一块块整齐的冬小麦田,驱散了深冬的萧瑟寂寥。车内放着一首舒缓的德语老歌,沈江岳心情颇好,指尖随着旋律轻敲方向盘,节奏慵懒又放松。
“过了这个风口,就正式进八里沟了。”祝文笙出声提醒。
“嗯,景致确实不错。”沈江岳抬眼望去,水泥路至此尽头,取而代之的是一条平整的土路。两侧山势陡然凌厉,陡峭崖壁裸露出苍劲的石纹,小路嵌在两山之间,颇有“两山排闼送青来”的意境。
“这条路能一直往上通吗?”沈江岳握着方向盘问道。
“能,穿过整条峡谷就能直达邻省。早年这里还是两省往来的要道,后来峡谷太窄,不适合拓宽筑路,慢慢就荒废了。”
沿途山坳里藏着不少零星村落,偶有农人在田间躬身劳作,炊烟袅袅,鸡犬相闻,一派与世隔绝的桃源气象。
“到这里,就是八里沟的核心地界了。”祝文笙语气里带着几分难掩的激动,“看见山坡上的石板村了吗?每年夏天,都有不少美术院校的学生过来写生。”
车子再往上便无路可走,沈江岳稳稳停下车,熄火拔钥。
“我带你步行上去看看。”祝文笙推开车门。
“好。”
通往石板村的只有一条人踩出来的山间小径,秋日杂草疯长,枝蔓张牙舞爪地横在路间。祝文笙弯腰捡了根粗壮的枯枝,一边走一边将乱草拨到两侧,给沈江岳清出好走的路。沿小径徒步十数分钟,眼前豁然开朗,村口立着一块青石板,镌刻着“石板村”三个古朴大字。村内步道全由平整石板铺就,房屋墙瓦皆用土红色岩板砌成,错落有致地散落在缓坡之上,古朴又别致。
祝文笙回头看向沈江岳,轻声问:“累吗?”
沈江岳挑了挑眉,语气带着几分恣意的张扬:“你也太小瞧我的体力了。”
祝文笙笑了笑,领着他沿石板路缓步逛村。村里几乎见不到青壮年,沿途遇见的多是白发老人与嬉闹孩童,透着几分空寂。
“全村在册三百多口人,平日里只剩留守老人和小孩,年轻人全都外出务工了。石板村是全乡最偏僻的村落,早年全是危房,是乡长一点点牵头,帮村民修缮改造的……那边那处院落,就是我们试点打造的民宿。”
祝文笙正要领着沈江岳往民宿方向走,一道苍老的声音从旁侧传来:“笙小子,你可来啦……”
沈江岳循声四顾,一时竟没找到发声之人。祝文笙却熟门熟路地拐向一扇斑驳褪色的大铁门,沈江岳这才看见,门墩上坐着一位老者,身着一件藏青色唐装,模样与周遭乡村景致格格不入。
“七奶奶,怎么又把这件衣裳穿出来了?”祝文笙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的亲昵。
“笙小子,帮我看看这手机。”老人家递过一台金属外壳的老年机,机壳早已磨得斑驳,“一直不响,是不是坏喽。”
祝文笙郑重其事地接过手机,指尖刚触到机身,一阵刺耳的《荷塘月色》铃声突然炸响。
“响喽响喽!”老人家一把夺过手机,笑得满脸褶皱都舒展开来。祝文笙也跟着笑,想说些什么,话到嘴边又顿住了。
两人继续前行,沈江岳低声问:“你刚才想说什么?”
“想劝她把身上的衣服换下来。”
“为什么?”
祝文笙声音微微发紧,语气沉了几分:“她穿的是装老衣。”
沈江岳先是一怔,片刻后便明白了其中深意。祝文笙轻声补充:“人上了年纪,儿孙又不在身边,大概是怕万一有个不测,给旁人添麻烦。这是老人留给自己最后的体面,我开不了口劝。”
沈江岳默默走在他身侧,两人自然摆动的手背偶尔相触,他几次想伸手牵住那只微凉的手,却总找不到最合适的时机,只能将念头压下。
行不多时,一座古朴的木质院门出现在眼前,院墙不高,沈江岳抬眼便能将院内景致尽收眼底:一条碎石小径蜿蜒向前,院角摆着一架小秋千,简洁又温馨。
“民宿一共五间房,平日里由村主任帮忙打理照看。”祝文笙踮起脚尖,探过院墙朝里喊了一声,“有人在吗?”
不多时,一间客房的门被推开,一个长发男人睡眼惺忪地走出来,愣了半晌才看清墙外的人。
“祝组长,大清早的,扰人清梦真不厚道。”
“大艺术家,都快正午了,还赖床呢。”
男人没接祝文笙的调侃,目光一转落在沈江岳身上,瞬间懂了几分,语气带着几分戏谑的抵触:“这么好的清净地方,你真打算大刀阔斧地开发,把这儿毁了?”
“别这么说,正因为景致好,才该让更多人看见,不是吗?”
“哼,随你折腾。”男人丢下一句,转身又钻回了屋里。
祝文笙扭头对沈江岳小声解释:“他是个画家,在这儿长租了一间房,一年大半时间都住在村里,不过我这么久,从没见他真正动笔画过什么。”
最后一句他压得极低,一副偷偷摸摸的小模样,落在沈江岳眼里,只觉得格外可爱。
“祝文笙,我听得一清二楚!”屋里传来一声带着怒意的喊叫声。
祝文笙被吓了一跳,尴尬地讪笑两声,领着沈江岳快步离开民宿。石板村规模不大,一支烟的工夫便能从村头走到村尾。日头升至中天,田间劳作的村民陆续返家做午饭,寂静的小村瞬间多了几分烟火气。
“小祝,来啦!中午去家里吃口热饭!”
“不了不了,还有正事要办,多谢婶子。”
一路上,家家户户都热情邀约祝文笙入户吃饭。沈江岳安静陪在身侧,看他从容与各色村民寒暄打趣:有跑出来讨要零食的孩童,祝文笙便从背包里掏出小面包分发;有说着晦涩方言的高龄老人,他不仅能听懂,还能用地道的乡音搭话。沈江岳望着阳光下眉眼温和的祝文笙,心底泛起柔软的暖意——他偏爱这样被日光裹着、浑身发着光的祝文笙。
终于走出村落,祝文笙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抱歉,每次来都要耽搁这么久。村里没什么年轻人,他们见了我,总想着多聊几句。”
“你很喜欢这里的人?”沈江岳问道。
“嗯,说喜欢也不对,是亲近。”祝文笙眼底漾着温柔,祝文笙有些不好意思,村里的老人总把他当成半大孩子疼,那种不加掩饰的慈祥,是他多年未曾体会过的。
下山路上,祝文笙滔滔不绝地讲着石板村的历史沿革、地理风貌,眉眼间满是对这片土地的热忱。两人回到停车处,沈江岳打开后备箱,拉出一辆折叠露营车,将三个硕大的包裹搬上车,又递过一个小巧的背包给祝文笙。
“你背轻的这个。”
“我力气不一定比你小。”祝文笙不服气地扬了扬下巴。
“嗯,改天可以找机会比试比试。”
一句普通的调侃,却让祝文笙耳尖骤然发烫。他在心底暗骂自己胡思乱想,不过是句寻常话,根本没半分暧昧意味。
“你刚才说什么?”沈江岳见他走神,追问了一句。
“啊……没、没什么。”祝文笙慌忙收敛心神,指着一侧小径岔路,“顺着这条小道往前走,有一条山溪,夏天水量丰沛的时候,还能看见小型瀑布。”
“那今晚就在溪边扎营。”沈江岳当即定了主意。
“夜里山里温度低,太冷了,不如去民宿住,正好让你体验下我们的试点成果。”
“放心,带了全套取暖设备,冻不着你。”沈江岳眯着眼看向他,带着几分笑意。
“那好吧。”祝文笙点头应下。
三人高的露营包裹里不知装了多少家当,两人拖着车步行二十多分钟,终于找到那条山溪。河面不算宽阔,水流沿崖壁自西向东蜿蜒,在拐弯处积出一汪清潭,水质澄澈见底。这条溪水最终汇入淇河,早年未通自来水时,是全村人的饮用水源。
“就在这儿扎营吧。”沈江岳选了一块背风平整的空地,停下露营车,卸下第一个大包。
“我能帮着做些什么?”祝文笙不愿站在一旁干等,主动开口问。
“帮我捡些干柴回来。”
“好。”祝文笙放下背包,转身往山坡上走。入秋后久晴无雨,山间干枝随处可见,不过片刻,他便抱了一大捆干燥树枝返回,足够生火使用。
可眼前的景象让他愣在原地——沈江岳盖了一座房子,虽然是冲气的,但的的确确是一座房子。里面摆着双人充气床、休闲沙发与小方桌,门口还支起了一套便携炉具,几个看似普通的包裹,竟藏着如此齐全的装备。
祝文笙放下干柴,好奇地探身往屋里张望,满眼惊叹:“太厉害了。”
沈江岳看着他惊讶的模样,眼底满是得意:“中午煎牛排吃。”
“还能现做牛排?”祝文笙下意识摸了摸背包里的小面包,瞬间觉得手里的干粮黯然失色。
沈江岳像变魔术一般掏出折叠水桶,去溪中打了一桶清水,简单净手后,将剩余的水注入烧水壶,用固体酒精引燃炉具。不过片刻,热水煮沸,热气氤氲,他又取出罐装咖啡,冲了两杯热饮。
两人靠在便携露营椅上,临着清溪青山,啜着醇厚的咖啡,秋日暖阳温柔洒下,祝文笙长长舒出一口气,满身疲惫都被这片刻的松弛抚平。
“饿了吗?”沈江岳侧头问。
“嗯,有点。”祝文笙老实点头。
“等着,马上就好。”
祝文笙像只慵懒的小猫,蜷在露营椅上,下巴抵着椅沿,静静看着沈江岳在炉边忙碌:各式厨具、调味酱料依次铺开,铁板升温后,牛排下锅的滋啦声响清脆悦耳,浓郁的肉香很快在山间散开。沈江岳回头,撞见他眯着眼出神望着自己,忍不住笑问:“在想什么呢?”
“在想你口袋是不是有乾坤,什么东西都能掏出来。”祝文笙声音软软的,带着几分孩子气的好奇。
沈江岳望着他眉眼弯弯的模样,只觉得这人像只乖巧又挠人的小猫,心尖都跟着软了一片。
两人在山川环抱之间,享用了一顿牛排配小面包的午餐,简单却格外满足。
沉默片刻,沈江岳忽然开口,打破了山间的宁静:“你大学毕业,不是校招进了恒昌科技吗,怎么后来会跑到这里来做基层?”
祝文笙一愣,满眼疑惑:“你怎么知道我之前的工作?”
“陆识檐是我朋友。”沈江岳的解释轻描淡写。
祝文笙眼底的光暗了暗,轻声说起过往:“在那边做了快一年,累,而且看不到头。”
大四那年,他凭着优异的专业成绩通过校招,跻身知名大厂,彼时踌躇满志,一头扎进繁华都市。可脱离校园的庇护后他才明白,好学生的标签,在家世与背景面前廉价得不堪一击。他租住在隔断阳台里,夏炎冬寒,跟着带教导师熬了数月的项目,最终成果却被某位关系户摘走,项目书上自己的名字被轻易替换。在又一次劳动成果被窃取后,他递交了辞职信,头也不回地离开了这座让他倍感无力的城市。
“是你不肯走捷径。”沈江岳眉头微蹙。
“普通人哪有那么多捷径可选。”祝文笙苦笑一声,语气里满是无奈。
沈江岳听着,眉心拧得更紧。只要祝文笙开口,无论想要什么,他都有能力帮他铺平道路,可这个人骨子里太倔,像头认准方向就不回头的犟驴,宁愿自己撞得满身伤痕,也不肯向人伸手求助。
当年高考结束,他第一时间回国,想给祝文笙一个惊喜,可按照旧址找人,早已人去楼空。他找秦理、找周淮安索要联系方式,全都被含糊搪塞。整个暑假,他几乎天天守在祝文笙旧居楼下,可那个人就像人间蒸发一般,毫无踪迹。
从最初的担心焦灼,到后来的失落失望,再到最后被怨气裹挟,三种情绪纠缠了一整个假期。最终,他带着满心郁结登上飞往德国的航班,这股怨气一憋就是数年。回国之后,他费尽周折才找到祝文笙的踪迹,刻意制造偶遇,一点点靠近,有时候他甚至极端地想,若自己此刻身死,定要化作厉鬼,牢牢缠上这个人,再也不放开。
思绪拉回现实,沈江岳盯着祝文笙,沉声问道:“你高考完的那个暑假,到底去了哪里?”
祝文笙指尖微微一顿,目光飘向远处的青山:“提前去了大学所在的城市,顺便找了份短工,赚点生活费。”
“那时候,为什么不联系我?”
祝文笙怔怔迎上他的目光,心底翻涌着当年与谷钰的约定,那些话堵在喉间,却半句都不能说出口。他支吾半晌,最终只是淡淡掩饰:“我……当时以为,不过是随口说说,不当真的。”
沈江岳心头一沉,下意识靠近,伸手握住他的手,指腹用力,将两人的手腕扣紧,十指交缠。祝文笙被他突如其来的动作惊到,不知所措地看向他。
积压多年的怨气依旧在心底翻涌,沈江岳猛地甩开他的手,可下一秒又被理智拉住——他们已经错过了整整七年,人生最珍贵的年岁,哪还有那么多七年,可以用来赌气与错过。
山间清风拂过,溪水潺潺,两人相对无言,唯有未尽的心结,在沉默里缓缓流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