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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祝文笙,别逼我把你关起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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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江岳提着空饭盒回到租住的小院时,施工的工人正忙得热火朝天。他找人在院角搭了间简易洗漱间,条件算不上多好,但总算能解决夜里洗澡的窘迫,不用再就着小厨房的塑料盆将就。
祝文笙的卧房里,他添置了一张实木书桌与通顶书架,将人塞在旧箱子里的书籍一一整理归类,码放得整整齐齐。收拾间隙,一个嵌着小天使的水晶八音盒落入眼底,造型精致又带着几分稚气,一看就不是祝文笙会舍得花钱置办的物件。沈江岳眉峰微蹙,心底莫名泛起一阵别扭的嫌恶,琢磨着是哪个不相干的人送来的东西,犹豫片刻,还是随手搁在了书架层板上。
等一切收拾妥当,天色已然擦黑,祝文笙却还没回来。沈江岳锁上院门,沿着乡间土路慢悠悠往祝文笙单位走,没有开车,只想趁着暮色,安安静静等他下班。
公共服务部院落里静悄悄的,唯有二楼一间办公室亮着灯,在昏沉的夜色里格外扎眼。中午理事长带他参观时,门卫已经认得他,见状没多盘问,直接抬手放行。
整栋办公楼只有两层,还是老式的露天外廊结构,水泥楼梯斑驳开裂,透着经年累月的破旧。理事长提过,这里原是乡中学旧址,新校舍建成后,公共服务部才从老旧平房搬了过来。沈江岳踏在开裂的台阶上,再一次真切感受到这片土地的贫瘠与窘迫。
刚走到二楼走廊,那间亮灯的办公室里便传出杂乱嘈杂的说话声,人声鼎沸,几乎要将狭小的房间掀翻。他停在门口,没有贸然推门,透过糊着旧报纸的窗缝往里看——祝文笙坐在办公桌后,被围上来的村民堵在中间,众人伸着脖子七嘴八舌,唾沫星子几乎要将他淹没。
“我家的地得从小石磨那儿开始算!当年分家,我二叔盖房借了我家五千块,亲口说地让三分,啥时候还钱,啥时候把地归位。现在他人走了,临死前明明白白说,钱还不上,地就归我们家,这事全村人都能作证!”
“你胡扯八道!地的划分都记在村册上,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哪能由着你空口白牙说了算!”
祝文笙揉着发胀的太阳穴,疲惫感漫上眉眼,抬眼时恰好撞见窗外伫立的沈江岳,无奈地扯出一抹苦笑,微微颔首示意。
他抬手压了压,出声打断几人的争执:“各位,高速占地的消息还没正式下文,没影的事,闹到伤了自家人的和气,实在不值当。”
“我都托人打听了,高速口铁定落在我们村,还能有假?”
“可不是嘛,不占我们村,难道还能舍近求远?”
“也可以选上萍乡,那边地势开阔,施工难度还小。”祝文笙抛出备选方案,看着几人神色变幻,等众人心里的焦躁散了几分,才继续开口,“项目还在实地考察阶段,总部要权衡工程难度、占地赔付成本,方方面面都要考量。现在八字还没一撇,你们就闹成这样……”他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几分恨铁不成钢的无奈,“我争取这个高速口,是想让小萍乡打通交通命脉,往后把八里沟的民宿做起来,让大伙儿有长久的营生,不是只盯着眼前这点占地赔款。”
“祝组长,我听外头人说,这事已经板上钉钉了。”
“沈总。”祝文笙忽然起身,朝着门口唤了一声。
沈江岳顺势推门而入,锃亮的皮鞋踏在水泥地面上,声响沉稳有力。一身墨色休闲大衣剪裁利落,衬得肩背挺拔如松,周身自带的疏离气场扑面而来。他目光沉静却锐利,淡淡扫过屋内众人,原本嘈杂的房间瞬间安静下来,连空气都像是凝固了几分。
“各位乡亲,这位是来咱们乡考察投资的沈总,高速口与后续产业开发的相关规划,沈总团队也参与其中。”祝文笙顺势起身介绍。
围堵的村民不自觉收了声,视线尽数被沈江岳攫住,连呼吸都放轻了三分。方才争执不休的兄弟二人,也收敛了满脸的戾气,偷眼打量着眼前气场迫人的男人,不敢再肆意叫嚷。
“大奇、二奇,占地划定要等上级考察核验结束,一切按规章流程来,不能为了没敲定的事,断了自家亲戚的情分。”祝文笙趁热打铁,开口劝道。
两人对视一眼,气焰消了大半,转头对着祝文笙陪笑:“祝组长,我们不是胡搅蛮缠,好不容易盼来的机会,实在不想错过。”
“我懂大伙儿的心思。”祝文笙送两人往门口走,压低声音叮嘱,“说实话,占地赔款撑死了也就你们外出打工一年的工钱,可高速口落地后,民宿、文旅做起来,那是细水长流的营生。你们俩在外跑了这么多年,见识总比守着田地的乡亲多,该算得清这笔账。”
好不容易将两家人劝走,祝文笙折返办公室,看向沈江岳,眼底带着几分歉意:“你来很久了?”
“没多久。”沈江岳面色沉郁,语气里带着明显的不满,“他们总这样为难你?”
祝文笙被他较真的模样逗笑,摇了摇头:“算不上为难,都是基层工作的常态。”
“早过了下班时间,整栋楼只剩你一个人。”沈江岳眉头蹙得更紧,“占地赔付跟你公共服务部的扶贫组有什么干系?”
祝文笙套上外套,边走边解释:“乡下的工作哪能分得那么清,一桩事牵连着方方面面,躲不开也推不掉。我没觉得受委屈,乡亲们本心不坏,就是急着盼个好出路,想通了就没事了。”
沈江岳问:“占地的农户很麻烦吗?”
“麻烦谈不上。只是,得处理的得当些。”
“需要我帮忙吗?”沈江岳开口道,那语气嚣张又霸道。
祝文笙看着他笑了一下,说道:“他们又不是敌人。”
沈江岳不置可否,人性的贪婪他见过太多了。
祝文笙缓缓开口:“一开始做扶贫工作的时候,我也不理解。好多扶持项目为什么执行不下去。觉得他们目光短浅,可是,待得久了,又觉得他们朴实勤劳。人性复杂的像土地……可是,土地滋养出的国人最朴实的根。发展乡村经济就一定要先牺牲一部分人的利益。从长远看,是对每一个人都有好处,但是很多人看不到那么远,他们只能抓住眼前的利益才有安全感。”祝文笙知道土地对于农民来说是根,是心中的底气。
沈江岳依旧面色不虞,老式办公楼的走廊连声控灯都没有,一片漆黑。祝文笙跟在身侧,等他走过一段,便随手关掉身后的灯,再摸黑快步追上前方的身影。
下了楼,祝文笙推出自家的旧电动车,看向沈江岳:“没开车过来?”
“嗯。”
“上来吧。”祝文笙往前挪了挪,给后座腾出位置。
沈江岳长腿一跨,稳稳坐在后座,顺势往前凑了凑,手臂自然地环住祝文笙的腰。祝文笙浑身一僵,不自在地往前挪了挪,可腰间的手臂却微微收紧,带着不容挣脱的力道。
“坐稳了。”祝文笙轻声提醒,沈江岳闻言,反倒又收拢了几分手臂,将人圈得更紧。
两人刚要拧动车把出发,一道纤细的人影从路口走来,温柔的女声在夜色里响起:“文笙,你还没走啊?”
祝文笙听出是陈佳佳,应声回头:“佳佳,你怎么过来了?”
“我爸放心不下,让我来看看你这边处理完没有。”
陈佳佳穿着一件浅色系薄棉服,身形小巧玲珑,眉眼清秀。沈江岳埋首在祝文笙肩头,不动声色地打量了一眼,在心底漫不经心打了个五分(满分一万),连半点竞争力都没有。
“没事,大奇二奇两家人已经劝回去了。”
“还没吃晚饭吧?我爸让我叫你去家里吃饭。”陈佳佳说着,脸颊不自觉泛起一层薄红,语气里带着少女的羞涩。
“不了不了,家里已经备下饭了。”祝文笙连忙推辞。
“你自己做的那些能吃什么,跟我回去吧,我爸都备好菜了。”
祝文笙忽然感觉到腰侧被人轻轻掐了一下,力道不大,却带着清晰的警示意味,他面上不敢流露半分异样,连忙再次回绝:“真不用了,我还有朋友在,不方便过去。”
陈佳佳这才后知后觉注意到电动车后座的人,对方下巴抵在祝文笙肩头,夜色笼罩下看不清面容,可那紧贴的姿态,分明是过分亲昵的姿态,几乎要整个人粘在祝文笙身上。她愣了愣,连忙开口:“那叫上你朋友一起啊,多双筷子的事,不麻烦。”
“改天吧,改天我再专程去拜访理事长,喝两杯。”
“那……好吧。”陈佳佳眼底闪过一丝失落。
“我先回去了,你也早点回家。”祝文笙怕再耽搁下去,腰就要被身后的人勒断,连忙拧动车把,电动车窜了出去,跑得有些仓促。
“你松点劲儿,快勒得我喘不过气了。”祝文笙压低声音,无奈地叮嘱。
身后的人非但没松劲,语气反倒染上几分阴阳怪气:“陈佳佳,长得也就一般般。”
“是吗?没太留意。”祝文笙随口应付。
“人家那么热情邀你去家里吃饭,怎么不跟着走?”
“总去蹭饭不合适,平白麻烦理事长一家。”
“总去?”沈江岳抓住关键词,语气瞬间沉了几分。
“也没有,就偶尔一两次……”祝文笙声音越说越小。
“就是她天天给你送午饭?”
“真没有,真的……”祝文笙生怕惹得身后的人更不高兴,“不是解释过了嘛……”
可沈江岳的占有欲早已翻涌上来,语气冷硬,带着几分狠戾:“祝文笙,别逼我把你关起来。”
“你胡说什么呢,别闹。”祝文笙只当他是在耍脾气,哭笑不得地反驳。
两人回到小院。祝文笙推门而入,就注意到院里的变化,“这……这是?”
“时间仓促,只能先搭成这样,至少能好好洗个澡。”沈江岳说得轻描淡写,转身进屋打开煤气灶热饭菜。
祝文笙跟着走进屋内,顺路看了眼自己的卧房——宽大的书柜与书桌占据了大半空间,原本的旧床早已没了踪影,显然是摆不下了。他转头看向在厨房忙碌的沈江岳,心底五味杂陈,默默走到桌边坐下。
沈江岳很快将饭菜热好端上桌,两人相对而坐,安静地吃着晚饭。沉默片刻,祝文笙率先开口打破沉寂:“明天是周末,我带你去八里沟看看吧。”
“约会的话,我来安排就好。”沈江岳抬眸,语气里带着几分戏谑。
“什么约会!”祝文笙无奈的说,“带你实地考察……”祝文笙连忙解释。
沈江岳盯着他泛红的耳尖看了许久,直到对方坐立难安,才收回目光,随口问道:“行,那里有什么可看的?”
“自然风光很好的,属于大形山支脉,从山口往里走足足八里,所以才叫八里沟。是个天然避风湾,冬暖夏凉,山涧还有一天清泉可以汇入淇河,有一处地势高的地方,夏天水量大的时候还能看到瀑布。”
“你想整体开发这里,做文旅民宿?”沈江岳一眼看穿他的核心构想。
“嗯。”祝文笙点头,语气沉了几分,“这里的穷,是你想象不到的地步。扶贫款只能解决一时的温饱,想要彻底拔掉穷根,必须让乡里有自主发展的产业。”
这是他扎根小萍乡两年来,藏在心底最真切的构想。初次踏入八里沟考察时,他便被这里的景致打动,可彼时村民连温饱都勉强维系,根本没有余力投入文旅建设。这两年,他带着乡亲们拓宽苹果销路,帮大家攒下第一桶积蓄,才终于有了推进规划的底气。
祝文笙抬眼,又撞上沈江岳直勾勾的目光,疑惑地问道:“怎么了?”
“没什么。”沈江岳收回视线,掩去眼底的动容。
“我知道开发八里沟难度极大,投入高、回报周期长,你不用急着做决定,好好考量权衡。”祝文笙怕给他施加压力,连忙补充道,语气真诚又谨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