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2、自由!我特么来了! ...
-
院子里安静下来,只有夏末秋初的虫鸣时断时续。月光如水,洒在两人身上,也洒在师父手边那坛未开的酒上。
沉默了一会儿,云舒忽然开口,声音在静谧的夜色里显得格外清晰:“师父,你以前……都经历过些什么啊?跟我讲讲你的故事呗?我总觉得,你好像懂得特别多,一点也不像普通的神棍。”
师父摇着蒲扇的手微微一顿。
月光下,他的侧脸轮廓似乎有一瞬间的僵硬,随即又松懈下来。他沉默了片刻,才用一种比平时缓慢、也空旷许多的语调开口:“我的过去啊……那可太久喽,久得有些事儿,连我自己都快记不清了。” 他笑了笑,那笑声里却没什么欢愉,“我就是一个走街串巷、靠嘴皮子和一点糊弄人本事混饭吃的老神棍,能有什么有趣的经历?不过是……见过许多来来去去的人,听过许多零零碎碎的故事罢了。”
晚风似乎在这一刻变得有些凉,吹动了师父花白的鬓发,也吹散了话语末尾那点若有似无的叹息。一种莫名的、云舒无法理解的沉重与悲伤,悄无声息地弥漫在师徒二人之间的空气里。
云舒皱了皱眉,她才不信这番说辞。她转过头,盯着师父在月光下半明半暗的脸:“你是神棍?得了吧!我做什么事情,打什么小算盘,你哪次不是提前就知道?跟未卜先知似的!还有你教我的那些东西,那套口诀,那个铃铛……哪一样像是普通神棍会的?”
她越说越觉得自己的怀疑有道理,霍地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摇椅里的老人,语气笃定:“我才不信你只是个神棍呢!你肯定有事瞒着我!”
师父抬眼看她,眼神在月光下复杂难辨,却没有反驳,只是又轻轻叹了口气,摇了摇头,仿佛面对一个不懂事又固执的孩子。
“哼!” 云舒见他这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沉默样子,气鼓鼓地哼了一声,转身就朝自己屋子走去,“不说拉倒!我睡觉去了!”
脚步声噔噔作响,显示着主人的不满。直到房门被不太温柔地关上,院子里才重新彻底安静下来。
师父独自坐在月光里,望着那扇紧闭的房门,许久,才用轻得几乎消散在风里的声音,喃喃道:
“时间……不多了啊。”
---
往后的日子,似乎又恢复了某种固定的节奏。
云舒每天的生活被师父安排得“满满当当”:清晨修炼画符,上午研习那套控魂口诀但是被严令禁止随意摇铃,下午常常被赶去秋风街摆摊卜算或卖符,晚上还要进行体能和鞭法的训练。日子充实得让她嗷嗷叫。
“啊啊啊——!我要出去玩!我要去逛街!我要去看热闹!” 云舒第N次试图从画满符纸的桌子后面逃跑,扒着门框哀嚎。
“不行!今天的五十张火球符画完了吗?口诀背熟了吗?昨晚教你的鞭法第三式练顺畅了吗?” 师父的声音总是能适时地从院子某个角落飘来,冷酷无情地粉碎她的妄想。
但云舒是谁?她是越挫越勇、生命不息折腾不止的云舒!明的不行,就来暗的!
于是,她便开始了与自家师父斗智斗勇、屡败屡战的“越狱”生涯。
钻狗洞?——师父早就用石头堵死了,还笑眯眯地说防止野狗进来。
翻墙头?——墙头不知何时被抹了一层滑不溜秋的、疑似油脂的东西。
假装生病?——师父一把脉,直接戳穿:“气血旺盛,脉搏比牛犊子还有劲,装什么装!”
每一次“越狱”计划都以被无情抓获并附加更多功课而告终。
“可恶啊!老登你是不是在我身上安了眼睛?!” 云舒悲愤捶地。
但,云舒是不会放弃的!
机会,总是留给有准备且不死心的人的
我命由我不由天!
这天半夜,月黑风高,正是……做坏事的好时机!云舒悄咪咪地从床上爬起来,耳朵贴在门板上仔细听了半晌,确认外面只有规律的虫鸣,并无那个神出鬼没的老头子的呼吸声。
她心中暗喜,像只偷油的小老鼠般轻轻拉开门,探出脑袋,左右张望。
庭院寂静,月光被云层遮掩,只有微弱的光线勾勒出模糊的轮廓。师父的房门紧闭,窗内一片漆黑。
“嘿嘿嘿……” 云舒压抑着兴奋,小声给自己打气,“月黑风高!越狱……呸!是出去夜游欣赏夜景的好时间!让我逮住机会了吧!”
她蹑手蹑脚地推开门,一只脚刚小心翼翼地迈出门槛,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被远处天边的一抹异样红光吸引。
那不是朝霞。方向是……邻近村落的位置?火光冲天,隐约还传来模糊的嘈杂声。
着火了?!
云舒眼睛唰地亮了——有热闹看!这个热闹她必须得去凑凑!
她另一只脚迫不及待地也要跨出去。
“去哪?”
一个平静无波、熟悉到让她头皮发麻的声音,几乎贴着她后脑勺响起。
“我靠!!!” 云舒吓得魂飞天外,一个激灵猛地跳开,心脏差点从嗓子眼蹦出来。她惊魂未定地拍着胸口,借着微光看清不知何时如鬼魅般立在她身后阴影里的师父,气得声音都变了调:“师父!你能不能不要这么突然出现!很吓人的好不好?!人吓人吓死人啊!”
师父慢悠悠地从阴影里走出来,月光恰好从云缝漏下,照出他脸上那副“我就知道”的表情。他抬手,用蒲扇敲了敲云舒的脑门:“你还怪上我了?大半夜不睡觉,鬼鬼祟祟想溜去哪儿?”
其实他今晚原本也没特意守着云舒,只是方才正是察觉到邻近村落方向传来不寻常的妖气与动荡,以及村落惊恐的意念汇聚,才起身到院中查看。没想到刚出来,就和他这蠢蠢欲动、准备“越狱”的宝贝徒弟撞个正着。
云舒顾不上脑袋被敲,立刻兴奋地指向远处那越来越明显的火光和隐约传来的非人嚎叫:“师父你看!那边!好像不是普通着火,是不是出事了?咱们一起去看看热闹啊!” 她自动把“着火了”升级为“出事了”,并且单方面决定拉上师父。
师父顺着她指的方向瞥了一眼,脸色没什么变化,只是语气更加不耐烦:“去去去,看什么看,妖兽入侵村落,你凑什么热闹?回去睡觉!”
云舒:“啊?”
原来不是着火,是妖兽入侵啊……
然后她眼睛更亮了,拽住师父的袖子:“妖兽入侵?!那这个热闹更要凑了!说不定咱们还能帮上忙呢!” 斩妖除魔,话本里的经典桥段!她还没亲眼见过活的大规模妖兽呢!
师父简直要被她的天真气笑了,笑容里充满了无语。他用手在自己和云舒之间来回指了指:“我们两个去?一个半只脚踏进棺材板的老头子,和一个筑基中期的小丫头片子?给人塞牙缝都不够!去了也是给妖兽加餐,送上门的新鲜血食!”
他不由分说,拉着还在不死心朝那边张望的云舒就往回走,力气大得云舒根本挣不开。“少沾因果,对你没好处!回去睡觉!立刻!马上!”
云舒被半拖半拽地拉回小院,满脸遗憾和不甘心:“别啊师父……咱们远远地看着也行啊,说不定……说不定有机会偷偷帮点小忙呢?我新画的符还没实战过……”
“帮个屁!” 师父难得爆了粗口,一把将她推进院子里“大半夜的,赶紧睡觉!再啰嗦明天功课加倍!”
看着师父似乎动了真怒,云舒只好闷闷不乐地“哦”了一声,耷拉着脑袋,磨磨蹭蹭地转身,作势要往自己屋子里
就在师父见她“服软”,略微放松警惕,准备转身回自己屋再观察一下村落情况时——
云舒眼中狡黠之光一闪!
她猛地旋身,腰间那根旧皮鞭如同蛰伏的毒蛇骤然弹出,鞭梢划破夜色,发出轻微的裂空声,精准无比地缠绕在院外不远处一棵老槐树粗壮的枝干上。紧接着,她手腕用力一拉,整个人借力腾空而起,轻盈得像只燕子,瞬间便飞掠过院墙,稳稳落在那树干之上。
整套动作行云流水,快如闪电,显然蓄谋已久(或者说,逃跑技能点满了)。
站在树上,她得意地回头,看向院子里因为变故而陡然转身、脸色瞬间黑如锅底的师父,挥了挥手,声音在夜风中清晰传来:
“我偷偷去看看!绝对不靠近!远远地帮点小忙!保证不会出事的!师父你放心吧!”
说完,不等师父怒吼出声,她纵身一跃,跳下树干,运起身法,像一道紫色的轻烟,头也不回地朝着远处火光冲天、嘶吼阵阵的村落疾奔而去,边跑还能边兴奋地挥手。
压抑了许久在的“自由”气息扑面而来,混合着远处飘来的淡淡焦糊与血腥味,云舒此刻只感觉热血上涌,神清气爽,仿佛每一个细胞都在欢呼:
“我终于出来了!!!”
小院里,师父院外靠近伸出的手僵在半空,那句已经到了嘴边的怒喝被硬生生噎住。他维持着那个有些可笑的姿势,望着那道义无反顾、冲向危险与未知的紫色背影迅速消失在黑暗的田野尽头。
夜风带着凉意吹过空荡荡的院子,也吹过他花白的发梢。
胸口,那股因为徒弟不听话而升腾的怒气,不知何时,被另一种更为复杂、更为汹涌的情绪堵住了。
一种跨越了漫长到令人麻木的时光、几乎要被遗忘的恍惚感,猝不及防地击中了他。
他仿佛看到了很久很久以前,久到记忆都开始模糊泛黄的光景里,也有这样一个身影,明知前方是烈火深渊、是绝望泥沼、是几乎必死的结局,却依旧笑得灿烂,眼神明亮如星,毫不犹豫地转身奔向那片黑暗,只留下一个潇洒挥手的背影,和一句轻飘飘的“等我回来”。
同样的执拗,同样的无畏,同样带着点莽撞的天真,同样将“守护”与“帮忙”视为理所当然……哪怕灵魂历经洗涤,记忆蒙尘,刻在骨子里的这点本性,却像是燎原的星火,总能在适当的时机,冲破一切禁锢,重新燃烧起来。
师父忽然笑了。
起初是低低的、压抑的轻笑,随即笑声越来越大,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突兀,也格外苍凉。他笑得弯下了腰,笑得眼泪都沁了出来。
“哈哈哈……哈哈哈……我竟然……竟然都忘记了……”
浑浊的泪水毫无预兆地滑过他布满皱纹的面庞,在月光下折射出微弱的、破碎的光。滴落在地,悄无声息,瞬间□□燥的泥土吸收,了无痕迹。
他抬手,用粗糙的袖口胡乱抹去脸上的湿意,笑声渐歇,只剩下深深的、仿佛承载了无尽轮回重量的叹息,在夜风中飘散。
“这才是你啊……”
“云舒。”
“这才是……真正的你啊。”
他望着早已空无一人的道路尽头,那里只有沉沉的黑暗和隐约的红光,低声重复着,声音里满是早已预知的疲惫,却又奇异地混合着一丝尘埃落定般的、近乎欣慰的释然。
仿佛等待了千万年的那颗星星,终于再次,升上了他守望的夜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