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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春风又绿-柳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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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夜时分,随着一声惊雷轰隆隆炸开,一场春雨也淅沥沥地落了下来,直至第二天哺时也不见停歇。
这日正好是老太太七十一岁寿辰,姜秀昨日从魔保长那儿得了银贝,心情也格外的好,想着前几天鸡飞狗跳的,今天好不容易一大家子都闲在家里,便割了半块腊肉来炖酸笋,又蒸了芋头、煮了蛋饼汤,给老太太祝寿。
冒着腾腾热气的酸笋腊肉汤端上桌,肉香扑鼻,馋得二丫晃着长凳直嚷着要上桌。
姜秀又端来一大钵蛋饼汤放去主位,回身轻敲着二丫的脑袋:“没规矩!奶奶都还没上桌,哪有你先上桌吃饭的道理?”
“都自家人,讲这些规矩干啥。”老太太走进堂屋,抱起二丫,和二丫一起坐了主位。
田林从后院提了半罐药酒进屋,一面说着祝寿的吉祥话,一面给老太太和自己各舀了半碗药酒。坐下后,又教二丫给老太太祝寿。
“祝奶奶福如东海,寿比南山。”
二丫学得是有模有样,引得几人哈哈大笑。
大娃将煮粥的铁釜端来堂屋,和姜秀一起给老太太贺了寿,也都坐下吃了。
一家人聊着春耕农忙,其乐融融,好不热闹……
“天……天爷……”
田林直愣愣地盯着里屋探出来的半个人头,手中的酒碗都差点晃掉。
一家人顺着田林的眼神望去——
好家伙!
那乌漆漆、圆溜溜的脑袋,那乌闪乌闪的大眼睛……
天——爷——诶!
即使明知道这是捡来的女子醒了,但猛然这么瞧见,一家人都被吓得大气都不敢喘一声。直到……二丫吓得腿软,从凳上跌了下来……
“哇哇哇哇哇……”
“哎呦,你这娃怎么坐的!”
“呃……那女子快来吃饭……饿了吧?”
“……对!大娃快再去拿副碗筷!”
“啊?哦……好好好!”
一时间,姜秀抱着二丫去院子里拍哄着,老太太招呼着那女子去吃饭,田林闷了一大口酒给自己壮胆,大娃躲去灶房满脸惊恐:大家本以为前几日都看习惯了,怎么这一站起来,比躺着还吓人!
那女子躲在门后观察了一会儿,才终于大着胆子走去堂屋,也不说话,就盯着那盆酸笋炖肉。
老太太思量着她来这儿都三四天了,就第一天晚上喝了碗鱼汤,现在肯定是饿极了,于是扬声催促着:“大娃!你拿的碗筷拿哪儿去了?”
“哦哦,奶奶,就来,就来。”大娃连拍两下脑门儿给自己壮了胆,才拿了副竹碗竹筷挪回堂屋。
老太太引着那女子坐下,又给她盛了碗黄米野菜粥,和蔼说道:“快吃吧,肯定饿坏了。”
那女子环顾了桌上这三人,又转头看了看院里正观望着她的姜秀和二丫,回过头来对老太太道了句“多谢”,便端起竹碗喝了一大口黄米野菜粥,愣了愣,一小口,再小口?摇了摇头,拿起筷子夹了块腊肉,再一块,再一块,又抿了一口黄米粥,再夹起一块腊肉,再夹一块,再抿一小口黄米粥,实在是难以下咽,便愣愣地望向老太太面前那半碗蛋饼汤。
老太太当下会意,便将那蛋饼汤推过去,让田林递给了那女子。
那女子也丝毫不客气,端过蛋饼汤,“呼呼呼”就吃了个底朝天,仍不满足,又伸出筷子去夹那腊肉。
大娃看得甚是委屈,他才吃三坨腊肉,这女的一来就吃了五坨!六坨了!七坨……
眼见那盆里的腊肉就要没了,姜秀也终于忍不住,抱着还在啜泣的二丫进了屋,盯着那女子咬牙切齿道:“你也不齁得慌,喝口粥吧!”
那女子身形一顿,端起一旁的竹碗,抿了一小口米汤,便放下了碗筷。
“再喝口汤吧。”老太太起身拿过那女子的竹碗,连汤带肉的,将盆里最后一坨腊肉舀了进去,递给那女子。
那女子接过,颔首表示感谢,却再不动筷吃了,只乖巧地打量着这一大家子人。
“咳咳。”老太太清了清嗓,慈祥问道,“女子,你叫什么名字?哪里的人?”
那女子张开嘴正想说话,却突然满眼茫然,半晌,才摇了摇头。
“摇头什么意思,你没名字?”姜秀追问道,怀里的二丫也停止了抽噎,瞪大了泪汪汪的眼睛去瞧那女子。
那女子耷下头,揉了揉后脑勺,发觉有些刺手,又抓了两下,才发现自己没有长发,一下子更是茫然。
“你是张宏国的人?”田林问道。
那女子抬头望向田林,还是摇头。
大娃拿手在女子面前晃了晃,见她眼睛愣愣的没有反应,怀疑道:“是不是烧坏脑子了?”
“天爷诶,那不得赖在咱家了?”姜秀一听,大事不好,连忙坐下,和老太太又细细地问了那女子好些问题,但不论问什么,那女子都只是摇头。
待这一家子终于不问了,那女子就自顾自地提了个矮凳坐去门外,呆呆地望着雨雾缭绕下若隐若现的重重远山,眼睛都不带眨一下。可把姜秀给愁坏了!
晚间,一家人都回房歇下了。
姜秀轻拍着二丫的背,发愁道:“本来张宏国就远,现在这人还什么都不记得,可如何是好!”
田林翻了个身,抓着姜秀的手,劝道:“就听娘的吧,先将她留下,还能帮你分担些家里的活。”
“放你娘的屁!你说得轻巧,咱家本就紧巴巴的,一下多这么个人,吃菜还专拣好的夹,哪儿来的钱养她?”姜秀气恼田林总是听老太太的话。
田林躺平身子,长叹了一口气,半晌,叹息般说道:“大丫要是……也只伤了面皮该多好……”
姜秀轻拍着二丫的手登时僵住,翻过身背对着田林,埋怨道:“好端端的说这些做啥,快睡吧!”却又伸手偷偷抹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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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清晨,一家人吃罢早饭,姜秀打量着那女子,板着脸:“我们家的情况,你也看见了,你要愿意住下就住下,但家里家外的活你肯定都得帮着做,不可能吃白食。”
那女子也不吭声,就痴痴地望着姜秀。老太太忙走过来,握着她的肩,轻声催道:“快应下啊,你这什么也不记得的,又是一个女子,怎么也要先有个落脚的地儿,其他的事,往后再说。”
那女子仿佛这才回过神来,忙点了点头。
姜秀暗暗舒了一口气,放缓了语气:“你呢,看着也早过了出阁的年纪,往后便叫我秀姨,这是奶奶,这是你田叔,那是大娃和妹妹二丫,记住了吗?”
那女子点点头。
“娘亲,那她叫什么呀?”二丫指着那女子,奶声奶气地问道。
“她?”姜秀端详着那女子,“噗嗤”笑道,“这般黑,不如就叫黑丫?”
那女子低下头,困惑地看着自己摊开的双手:也不黑啊?
老太太瞪了一眼姜秀,否决道:“好好的一个姑娘,哪能叫什么黑丫!”想了想,道,“既然是在渡口柳树下捡的,就叫柳儿吧。”
“柳儿?”那女子喃喃念着这个名字,有些迟疑,觉着自己好像不叫这个名字。
“柳儿好听,就叫柳儿吧?”田林和大娃一致同意了老太太的提议。
“柳儿也行。”姜秀也赞同地点了点头,便支使道,“柳儿,去把碗洗了。”
“?”柳儿茫然地看向姜秀。
“让大娃洗去。”老太太挡回了姜秀给柳儿派的活,抓起柳儿的手瞧着,对田林道,“去,去我屋,将你们昨日送我那匹蓝梭布拿来,再拿把剪刀。”随后就拉着柳儿去院里坐着。
待田林拿来两样物件,老太太细细地给柳儿剪了指甲,又用那块蓝梭布给柳儿包了个头巾。整个人登时看上去顺眼多了,如果不是一脸黑痂的话……
柳儿探头望向正在灶房忙着拌鸡食的姜秀,目光落在了灶旁的青石水缸上,便径直走去想打水洗个脸。
姜秀瞥了她一眼,心想:“多好个姑娘啊,可惜了。”又见她在灶房东张西望的,便问道,“找什么?”
柳儿不知为何有些怕她,踌躇半天,才怯怯说道:“我想洗个脸……”
“洗脸?”姜秀望着她那张可怖的黑脸,皱了眉:这有什么可洗的。但还是指着墙壁上挂着的葫芦瓢,道:“你舀瓢水去后院,倒木盆里洗。”
柳儿便取下葫芦瓢去舀水,刚舀好,却发现层层涟漪间,似乎有一张黑痂累累的鬼脸,待看清后,柳儿吓得一下子瘫坐在地上,葫芦瓢“咚”地一声落进水缸,险些在缸沿上磕坏了。
姜秀闻声过去,登时气不打一处来,提高了声音:“怎么了大小姐,舀个水都不会?”
柳儿满眼惊恐地指着水缸,道:“水里有怪!”
“嗯?”姜秀看看水缸,又看看柳儿,瘪了瘪嘴,转身继续忙自己的事了。
柳儿坐在地上缓了会儿,又爬起来去看水缸的鬼脸,盯了半天,正想伸手去将它揪上来,却发现那竟然是自己的脸!
她震惊地摸着自己的脸颊,才知道脸上的僵硬感竟不是因为脏,而是因为这满脸的黑痂!
姜秀一直用余光瞟着柳儿的动作,心想:“这女子烧得真是不轻,连自己都不认识了。”又听见田林和大娃正在收拾东西,准备去后山伐竹了,便催促道,“别看了,要洗赶紧洗,洗完跟着大娃去后山挖笋。”
柳儿这才从震惊中回过神来,踌躇了会儿,还是舀了瓢水去后院洗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