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轨织梦人》鬼马竹竹

1、光轨里的陌生人

　　苏晚晚的指尖离那幅唐代星图还有半寸时，工作室的老座钟突然“当”地敲了一声。凌晨三点，钟摆的回声在堆满古籍的房间里荡开，惊得她睫毛颤了颤，险些碰翻手边的糨糊碗。
　　台灯的暖光斜斜打在星图残卷上。绢本早已泛黄发脆，边缘被虫蛀出细密的孔洞，像被时光啃噬过的痕迹。但真正让苏晚晚屏息的，是图中北斗七星的斗柄处，缠绕着一缕极淡的银蓝光轨。
　　不是古物常见的鎏金或青灰，是带着冷感的、属于现代的银蓝。
　　她深吸一口气，指尖缓缓落下。指腹触到绢本粗糙的纹理时，那缕光轨突然像活了般炸开，无数细碎的光点涌来，在她眼前织成模糊的画面——
　　是间书房。落地窗外霓虹闪烁，将室内映得明明灭灭。男人坐在书桌前，穿着熨帖的白衬衫，袖口挽到手肘，露出线条利落的小臂。他手里捏着支钢笔，正低头临摹星图上的北斗，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竟清晰得像在耳边。
　　他的侧脸藏在阴影里，只能看见高挺的鼻梁，和专注时微微蹙起的眉峰。台灯的光落在他握着钢笔的手上，指节分明，腕骨处有颗极小的朱砂痣。
　　“谢砚之……”
　　这三个字毫无预兆地撞进脑海，苏晚晚猛地抽回手，指尖发麻，心跳快得像要撞碎肋骨。
　　她能看见文物上的“记忆光轨”，这是苏家代代相传的异能，也是祖父临终前反复叮嘱要藏好的秘密。寻常光轨都带着属于其年代的底色，唐代的雍容，宋代的清瘦，明代的艳烈……可这道银蓝，分明是属于这个时代的，甚至带着某种金属器物的冷光。
　　更诡异的是，这道光轨的终点，似乎就系在那个叫“谢砚之”的男人身上。
　　手机在桌角震动起来，屏幕亮起，是市博物馆馆长的消息：“晚晚，星图修复得怎么样了？谢先生那边又来问了，说愿意再加三成费用，只要能尽快看到成品。”
　　谢先生？
　　苏晚晚盯着屏幕上的“谢”字，指尖冰凉。她回复：“快了，明早给您答复。”
　　放下手机，她重新看向星图。那缕银蓝光轨还在缓缓流动，像一条固执的引线，一头系着千年前的绢本，另一头……不知牵向何处。祖父说过，苏家的异能是“诅咒”，因为能看见太多不该看的过往，总被卷进与文物相关的麻烦里。而他临终前攥着她的手反复念叨的“天工秘卷”，据说就藏在某件能勾连古今的文物里，找到它，才能解开这诅咒。
　　难道这星图，就是那把钥匙？而那个谢砚之……
　　窗外突然传来落叶被踩碎的轻响。苏晚晚猛地抬头，看见巷口的路灯下站着一道身影。男人穿着黑色风衣，身形挺拔，正朝工作室的方向望来。距离太远，看不清脸，只能隐约看见他手里似乎握着什么东西，在灯光下泛着青铜色的光。
　　是错觉吗？那人的站姿，竟和光轨里那个临摹星图的男人重合了。
　　苏晚晚抓起桌上的折叠修复刀——那是她防身用的，刀刃锋利，能剖开最坚韧的古籍函套。她走到窗边，悄悄撩开窗帘一角，巷口的身影却已经不见了，只有风吹过梧桐叶的沙沙声，像谁在耳边低语。
　　桌上的星图忽然轻轻颤动了一下。苏晚晚回头，发现那缕银蓝光轨正顺着桌沿蔓延，在地面织出一道细碎的光带，尽头指向门口。
　　门被敲响了，三下，不轻不重，带着某种笃定的节奏。
　　苏晚晚握紧修复刀，指尖抵在冰冷的金属刀柄上。她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和座钟的滴答声混在一起，敲打着这寂静的凌晨。
　　“苏小姐，”门外传来一个声音，像浸过月光的玉石，温润，却带着不容错辨的穿透力，“我是谢砚之。关于那幅星图，有些事想和你谈谈。”
　　光轨在脚下亮得更明显了，像在指引她，又像在警告她。苏晚晚深吸一口气，缓缓走向门口。她知道，从她看见那缕银蓝光轨开始，有些事，就再也躲不掉了。
　　苏晚晚的指尖在门闩上顿了顿，修复刀的冷意顺着掌心蔓延开。门外的人没有再催促，空气里只有光轨流动的细微嗡鸣，像春蚕啃食桑叶。
　　她缓缓拉开门。
　　谢砚之就站在廊灯下，黑色风衣的下摆被夜风吹得微扬。他比光轨里的影像更清瘦些，鼻梁高挺，唇线分明，唯独那双眼睛，在夜色里深不见底，正落在她握着刀柄的手上。
　　“苏小姐不必紧张。”他微微颔首，目光移开，落在她身后的工作台，“我来，是想看看星图的修复进度。”
　　苏晚晚侧身让他进来，指尖依然没松开修复刀：“谢先生深夜到访，就为这个？”
　　“不全是。”谢砚之走进工作室，目光扫过满桌的古籍残页、糨糊罐和镊子，最后停在那幅星图上，“我听说，苏小姐能看见一些……常人看不见的东西。”
　　苏晚晚心头一紧，面上却不动声色：“谢先生指什么？文物的裂纹？还是修复时该避开的肌理？”
　　谢砚之笑了笑，从风衣内袋里取出一个青铜小鼎，放在桌上。鼎身刻着繁复的云纹，底座有处细微的磕碰——那处磕碰的形状，竟和星图光轨里他腕骨的朱砂痣重合。
　　“比如这个。”他指尖点在鼎身的云纹上，“苏小姐能看见，它昨天下午三点，在城西的古董行被人用布擦过吗？”
　　光轨在青铜鼎周围炸开，比星图上的更亮。苏晚晚看见画面里，一个穿灰布衫的伙计正拿着麂皮擦拭鼎身，阳光透过古董行的窗棂，在他手背上投下格子状的光斑。
　　她猛地别开眼：“谢先生到底想说什么？”
　　“我想请苏小姐帮个忙。”谢砚之的声音沉了些，“找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天工秘卷。”
　　这四个字像惊雷，在苏晚晚耳边炸开。祖父临终前的话再次响起：“找到秘卷，才能解开苏家的诅咒……”
　　她猛地抬头，撞进谢砚之的眼睛。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里，此刻清晰地映着她的震惊。
　　“你怎么知道……”
　　“因为谢家也在找。”谢砚之的指尖划过青铜鼎的磕碰处，“和苏家一样，谢家世代守护着关于秘卷的线索。而这星图，是目前找到的最关键的物件。”
　　光轨突然剧烈地闪烁起来，星图上的银蓝与青铜鼎的光轨交织，在地面织成一张网，将两人圈在中央。苏晚晚看见无数碎片般的画面——
　　有古人在灯下抄写秘卷，有战火中秘卷被分成两半，有苏家先祖将半卷藏进星图，谢家先祖抱着另一半青铜鼎消失在夜色里……
　　“所以，”苏晚晚的声音有些发颤，“星图里有半卷秘卷的线索，青铜鼎里有另一半？”
　　“是。”谢砚之点头，“只有苏家能看见光轨，谢家能感应光轨的位置。我们需要合作。”
　　苏晚晚看着他，忽然想起光轨里他临摹星图的样子，想起他腕骨的朱砂痣，想起他此刻眼底的坦诚。她松开修复刀，刀柄“当啷”一声落在地上。
　　“可以合作。”她深吸一口气，“但我有条件。”
　　“你说。”
　　“找到秘卷后，必须由我来保管苏家那半卷。”
　　谢砚之看着她，良久，嘴角扬起一抹浅淡的笑意：“成交。”
　　光轨在两人之间缓缓流淌，像在为这个约定作证。苏晚晚低头看向星图，那缕银蓝光轨此刻温顺地伏在绢本上，不再躁动。她忽然明白，祖父说的“诅咒”，或许从来不是异能，而是独自背负秘密的孤独。
　　门外的风还在吹，座钟的滴答声依旧清晰，但工作室里的空气，似乎已经变得不一样了。
　　谢砚之拿起青铜鼎，指尖不经意间擦过苏晚晚的手背。两人同时一怔，像有微弱的电流窜过。
　　“明天一早，我派人来接你。”谢砚之收回手，声音微哑，“去古董行，那里或许有更多线索。”
　　苏晚晚点头，没再说话。
　　看着谢砚之的身影消失在巷口，她捡起地上的修复刀，指尖还残留着刚才触碰的温度。星图上的光轨已经平静下来，银蓝色的微光里，仿佛藏着一个等待被唤醒的千年秘密。
　　苏晚晚知道，从今晚开始，她的修复刀，不仅要修复文物的裂痕，还要剖开时光的茧，把那些被岁月掩埋的过往，一点点摊开在阳光下。
　　而那个叫谢砚之的男人，将会是她这段旅程里，唯一的同行者。
　　谢砚之走后，苏晚晚盯着桌上的星图和那枚青铜鼎的残影，指尖仍残留着方才相触时的微麻。她重新将修复刀握在手里，刀刃划过星图边缘的虫洞，忽然在绢本的夹层里摸到一点硬物。
　　用镊子小心挑开，是片指甲盖大小的碎玉，玉上刻着半个“苏”字。光轨在碎玉周围亮起，这一次不再是银蓝，而是温润的米白——那是属于苏家先祖的光轨。
　　画面里，穿青布衫的老者正将碎玉塞进星图夹层，嘴里喃喃着：“……谢家那半块‘谢’字玉，需与这半块合璧，方能见秘卷真容……”
　　苏晚晚心脏狂跳，原来线索不止星图与鼎，还有这对碎玉。她刚将碎玉收好，窗外突然传来瓷器碎裂的声响，紧接着是重物倒地的闷响。
　　抓起修复刀冲出去时，只见巷口那盏老路灯下，白天给她送古籍的快递员倒在地上，额头淌着血，旁边是摔碎的青瓷瓶——瓶身上的缠枝纹，与烬影阁特有的暗纹一模一样。
　　“他们……来了……”快递员挣扎着抓住她的裤脚，指缝间漏出半块染血的青铜残片，“谢先生说……若我出事，让你带着星图去……城南旧书市……”
　　话音未落，他头一歪没了声息。苏晚晚抬头，看见巷尾的阴影里，有个戴银面具的人影一闪而过，指尖缠着的暗纹绷带在月光下泛着冷光。
　　是烬影阁的人。
　　她猛地转身回屋，将星图和碎玉塞进防水锦囊，贴身藏好。青铜鼎还留在桌上，她犹豫片刻，终究将其锁进保险柜——谢砚之既敢留下，必然有后手，眼下最要紧的是带着星图脱身。
　　锁门时，工作台的座钟又“当”地响了一声，凌晨四点。苏晚晚望着快递员倒地方向的血迹，忽然想起谢砚之腕骨的朱砂痣，与碎玉上的刻痕竟隐隐相合。
　　原来光轨缠绕的，从来不止文物与秘密。
　　她握紧锦囊，转身冲进更深的夜色里。城南旧书市的方向，晨雾正浓，像一张等待被撕开的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