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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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测灵台差点报废了。
云昭呆呆地看向自己的手。
……他干的。
队伍缓慢前移着,云昭排在第三十七个,一身青衫,长身玉立,腰佩清虚子所赠的青玉符。
云昭站在测灵台边,耳边不断传来窸窣议论声:
“听闻北境荒原那处,灵力枯竭的邪乎,竟是连筑基修士的一击也抵御不了。”
“何止呐!我表兄在那处当差,他同我说,那里的地脉如被啃食过一般,瘆人的很……”
“要不然仙尊殿能这样急切召集各路能者来测灵台一聚?想必此次行动可是立功的大好机会!”
云昭垂眸静立,一个字也没往心里去。他只是在心中暗忖,每次吸纳过度便需灵竹修补身躯,这不是长久之计,他得另作他法。
此次下界的机会,云昭势在必得!
“下一个,云昭。”执事弟子唱名。
云昭应声上前。
此次下界勘察的名额只有四个,而报名者却逾数百人。仙尊殿立下了规矩:测灵台上见真章,灵力运作速度前四者,得资格。
测灵台是一座三寸见方的白玉平台,中间嵌着一颗剔透的晶石。应试者需将手按于晶石上方,全力运转功法,晶石便会依据吸纳灵气的快慢,依次呈现赤橙黄绿青蓝紫七种光色,七色对应七个等级。
此前三十六人,最高也不过亮至青色。
云昭迈步跨向了云台。风起,卷起了他的衣角,他敛眸,轻轻将手贴在晶石上。
起初,一切如常,赤光亮起,随后又转为橙,化黄,变绿,成青 。
眨眼间,便突破了前几人的先例,只见那晶石迸射出浓郁如海的蓝色光华!
台下响起了一阵抽气声。
但云昭并没有就此收手,要知道此次汇聚的能者无数,要稳稳拿下名额,就不可止步于此,何况这百年修行,他对灵力吸取的极限也掌握的炉火纯青了。
于是他习惯性地运转功法,试图从晶石中榨取更多灵力。
就在蓝光盛至极致、即将转紫的刹那,异变徒生。
晶石并没有按意料中的转紫,相反,先前还光彩夺目的晶石此刻却暗淡了下去。
它仿佛变成了一个无底深渊,开始反向抽取灵力。
不过抽取的不是云昭的灵力,而是测灵台大阵本身所蕴含的灵力!
“嗡——!”
整座测灵台剧烈震颤。那昆山寒玉所制的玉台表面竟浮现出如蛛网般的裂痕。
维系大阵的三十六根盘龙阵柱齐齐嗡鸣,柱身存储的灵力化作肉眼可见的乳白流光,如百川归海,涌向中央的晶石,再通过云昭的手掌,冲进了他的体内!
“停、停下!”执事弟子脸色煞白,有被眼前突发事件惊愕的原因,更多的是被这磅礴的灵力波动所震慑的缘故。
但,停不下来。
不是不想停,而是云昭感觉自己的手掌像是被牢牢焊在了晶石上,无论如何也无法将手抽回半分。
汹涌的灵力蛮横、不讲道理地灌入他的灵脉,竹制身躯发出不堪重负的咯吱声。视野开始模糊,耳边唯余那躁动灵力奔涌的轰鸣。
台下乱作了一团,有人被灵力压制跪地不起,有人不断祭出法宝来对抗灵力的威压,有人试图冲上台来阻止灵力连接,却反而被灵力震了出去。
就在大阵光芒明灭不定、即将崩溃的瞬间——
“够了。”一个平静的声音响起。
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压过一切嘈杂。
云昭艰难地转头,循声望去。
人群边缘,一个身着蓝袍的青年站起身来。云昭看不清他的面容,但那一双格外沉静且坚定的眼眸,却穿过纷乱的人影,直直落入他的眼里。
只见青年抬起右手,食指在空中虚虚一点。
没有结印,也没有念咒。
然而下一秒,云昭感到体内那几乎要将他撑爆的恐怖灵力,骤然一空。
那些灵力是消失了吗?
不,不是消失了,而是转移。
他清晰地感受到,那些狂暴的灵力像找到了另一个出口,从自己的体内泄了出来,流向了那个蓝袍青年,然后如泥牛入海,再无波澜。
与此同时,测灵台的防护大阵“咔嚓”一声脆响,保护测灵台的结界,便毫不留情地碎成了漫天光点,像一场温柔的雪。
全场死寂,远处仙鹤振翅的声音清晰可闻。
所有人,包括闻讯赶来的长老仙师们,都怔怔地望向测灵台。
云昭终于能抽回手了,他垂眸看向掌心,那里还残留着晶石的灼痕,隐隐作痛,但体内先前翻涌的灵力此刻已平复如初。
他抬头,再次望向那个蓝袍青年,这次他看清楚了,那是一张极清隽的面庞,眉眼干净,鼻梁挺直,只是面色有些苍白。
对方好似松了口气。
那青年也在回望他,二人目光在空中相撞。
然后,那青年抬手悄无声息地抹去鼻下淌出的一缕鲜红。
传音入耳,只有云昭听得见:“你灌得太猛了。”
顿了顿,又补了半句,语气里带着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下次,悠着点。”
云昭愣住,不仅因为灵力被抽空。
就在灵力转移的刹那,他识海剧痛,一段陌生画面强行涌入—血色残阳,破碎衣角,还有一声嘶哑的悲鸣。
可他还未来得及看清,那幻象就一闪而过。
他抬头,正撞上蓝袍人未来得及收回的目光。
云昭心中怪异,直至离去时,那道蓝色身影还定在原地直直看着他,识海深处,那枚孕育他诞生的“魂玉”第一次微微发烫。
风穿过测灵台,卷起了破碎结界的尘屑。
云昭是仙界中的“异类”,他九岁时便知道了。
师尊清虚子曾让他碰一碰院中的灵竹,他伸出手,甫一触到那些竹节,整座山峰的灵力便疯了一般朝他涌来,而那些灵竹也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尖啸。
三息过后,这些千年不腐的竹身上竟现出了几道裂缝。
见状,清虚子广袖一拂,将云昭给拉开来。
“什么感觉?”他笑意盈盈地问面前的小徒弟。
小孩年纪不大,但面上却极其平静,他盯着自己的手看了会,认真道:“像个缺了角的木桶。”
“唔……感觉即使灌不满,也会漏。”云昭小声补充着。
云昭没有听到师尊的回复,抬头去看清虚子。清虚子仍是那副温和模样,目光如秋水浸润。
山风穿过竹林,拂起他如雪般的白发,在残余的灵力波动中轻轻荡漾,他摸了摸小徒弟的脑袋:“无妨,接着灌即可。”
自那日起,云昭便开始了长达百年的苦修。
百年时光说长也长,说不长也不长,毕竟对于修行者而言,百年不过瞬息。
而在此期间,云昭习了一切能习的术法,吸收一切能吸纳的灵力,精炼一切能学习的招式,然那与生俱来的“空虚感”仍无法填满。
他的师尊却似乎对此早有所料一般,淡定地出奇。
清虚子从不问他修炼至第几层,也不考核他术法精炼如何,更不看他招式耍得漂亮不漂亮。
他只是偶尔在云昭吸纳过度,竹制身躯出现裂痕时,默默递来一杆新斩的灵竹枝。
灵竹枝很快融入躯体,那道愈合过的裂缝透着肉粉色,与寻常人结痂后新长出来的肌肤别无二样。
“魂玉孕魂,灵竹塑身。”在某次疗伤时,师尊同他讲道,“小昭儿,你的身子与魂儿,可是这世间极精妙的矛盾,你由魂玉吸纳天地灵气孕育而生,再由灵竹为介质塑造成形。”
清虚子手下动作不停:“魂玉给予你聚灵的天赋,而灵竹开裂却又散灵。”
“你生来,就得在‘得’与‘失’之间打转。”
“……”
云昭回到竹院时,天已擦黑。
“回来了?”一道清润的声音响起。
清虚子坐在院中石桌旁,见云昭回来,停下了手中擦拭灵竹的动作。
那竹子通体翠绿,竹节处有淡淡的金纹,正是洞天灵根的旁支。
“师尊。”云昭朝他揖个礼。
清虚子借着那截灵竹,挑起云昭的手,仔细端详了起来。那道被测灵台水晶灼出的红痕仍未消退。
清虚子将指尖搭上云昭的腕上,用灵力探入,入体灵力就像他主人一样,温和、轻缓,像润物春雨。
“无碍。”片刻,清虚子收回了手,“只是灵力冲刷得狠了些,竹驱并未开裂。”
“这场意外,有个人助我,不过,他很奇怪。”云昭有些迟疑地开口。
清虚子支起下颌,面容祥和,启唇道:“此事我已耳闻。据执事弟子所言此人在报名百余人中并不打眼,可他却在情况紧急时无声无息的化解了你暴走的灵力,倒也是稀奇。”
像想起什么似的,清虚子抬头看向云昭:“那测灵台年久失修出了故障,这事倒也怨不得你,所以此次下界的名额,有你的份,三日后便启程。”
云昭对此有些意外,不过也并未多言,他垂眸静立,听师尊嘱咐着。
“北境荒原……”清虚子顿了顿,“那地方,七十年前它还不叫荒原,而是‘青灵原’,人界三大灵脉交汇处之一,灵草茂盛,修士云集。”
“后来呢?”云昭出声询问。
清虚子沉默片刻,才缓缓开口:“后来啊,不知怎的。那处的灵力是一夜之间忽然开始枯竭的,像是被什么东西……抽走了根本。”
“哦,还有。”清虚子站起身来,他伸出手朝云昭腰间指了指,“这青玉符里我封了一道‘千里遁’在其中,若困险境,捏碎它可保你瞬息千里。”
他像个老父亲一样叮嘱着:“小昭儿,有时候机灵点,打不过就跑不丢人,毕竟跑得快才是真快!”
“此去,小心行事!”
“必要时可以依靠搭档!”
“……”
“测灵台上那人……此人要么身怀逆天异宝,要么——”他顿了顿,月光照在他一肩雪发上,泛起了一层光泽。
“他的身上的秘密,同你一样特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