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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1、第 81 章 子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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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时。刑部地牢。
萧明璃一个人走了进去,裹着那件黑色的大氅。地牢深埋于地下,不见天日。甬道两侧的火把摇摇曳曳,将她的影子拖得很长,忽明忽暗地投在湿滑的石壁上。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霉味、血腥气,以及一种陈年污垢和绝望混合而成的、令人作呕的沉滞气息。冰冷的石壁上凝结着水珠,滴答、滴答,落在同样冰冷的地面上,声音在死寂的牢狱中空洞地回响,如同死神不紧不慢的脚步声。
她走得很慢,很稳。鞋子踩在潮湿的石板上,发出轻微的声响。每一声,都像是踩在自己心上。
甬道尽头,是一间单独的石牢。沉重的铁栅栏隔开了两个世界。
狱卒打开锁,铁门发出刺耳的吱呀声。
萧明璃走了进去。
火把的光线被隔绝在牢门之外,只余一线昏黄,勉强照亮这方寸地狱。石牢里比甬道更加昏暗潮湿,角落里铺着一些发霉的稻草,散发着腐臭。冰冷刺骨的地气透过薄薄的绣鞋底,直透骨髓。
然后她看见了他。
谢铮跪在地上,双手被粗重的铁链锁在冰冷的石壁上。他垂着头,凌乱肮脏的长发完全遮住了脸。身上的囚服早已破烂不堪,被鞭打、烙烫留下的伤口在昏暗的光线下狰狞可怖,脓血混合着污秽凝结在皮肤上。铁链深深嵌入他肿胀乌紫的手腕脚踝,皮肉翻卷,露出森白的骨茬。他像一具被随意丢弃、正在腐烂的残骸,气息微弱得几乎断绝,只有那微微起伏的胸膛,证明着他还残存着一丝生命的游丝。
萧明璃的脚步停在石牢门口。
她静静地看着他,那双曾经空洞的眼睛,此刻却异常平静。平静得像一泓深不见底的寒潭,映不出丝毫波澜。没有惊呼,没有哭泣,没有扑上去的冲动。仿佛眼前这地狱般的景象,早已在她的预料之中。
她缓缓地、一步一步地走进石牢。
一步。两步。三步。
在离他一步远的地方,她停下,蹲了下来。大氅的下摆落在潮湿的地上,她浑然不觉。
“谢铮。”
她开口,声音很轻,很平静,却清晰地穿透了牢狱的死寂,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
那具破败的身体似乎被这熟悉的声音触动,极其轻微地颤抖了一下。被长发遮掩的头颅,极其缓慢、极其艰难地抬起了一点。
凌乱肮脏的发丝滑开些许,露出了他小半张脸。那张脸上布满了血污、冻疮和纵横的伤痕,几乎看不出人形。嘴唇干裂,裂口处渗着暗红的血丝。而那双深陷在眼窝里的眼睛——曾经锐利如鹰隼,翻涌过暴怒风暴也沉淀过蚀骨温柔的眼睛,此刻却如同两口彻底枯竭的深井,浑浊、死寂,没有任何光亮,只有一片麻木的、承受了太多痛苦后的茫然。
然而,当这双死寂的眼睛,透过散乱发丝的缝隙,捕捉到蹲在身前小小的、黑色的身影时——那枯井深处,骤然掠过一丝极其微弱、却如同回光返照般的震动!
是……她?!
怎么会是她?!她怎么会来这里?!
巨大的震惊和一种更深沉的、撕裂般的痛苦瞬间冲垮了他麻木的神经!他想开口,干裂的嘴唇剧烈地翕动着,喉咙里发出破碎的、如同砂砾摩擦的“嗬嗬”声,却吐不出一个清晰的音节。他想挣扎,想让她快走!离开这个地狱!他不要她见到他现在这幅鬼样子!但沉重的铁链勒入溃烂的皮肉,带来一阵刺骨的剧痛,让他只能发出压抑的闷哼,身体无力地靠在冰冷的石壁上,动弹不得。
“别动。”
萧明璃依然没有哭。她只是平静地、贪婪地望着他,目光从他脸上的每一道伤痕,缓缓滑过他手腕上溃烂的伤口。
她从那件黑色大氅里伸出右手,轻轻地、颤抖着,抚上了他的脸。指尖冰凉,触到他脸上那些凹凸的伤痕时,她感觉到他的身体剧烈地颤抖了一下。
“听我说话,好么?”
她的声音很轻,像是在哄一个受惊的孩子。
“我们又在一起了。”
她的嘴角,浮起一个极淡的、却无比满足的笑容:
“不是隔着潢水,不是隔着书信,是真的又在一起了。太好了。”
她的平静,在这地狱般的环境里,显得如此诡异,又如此令人心悸。
谢铮死死地盯着她。浑浊的眼中,惊骇、不解、灭顶的恐慌,如同翻涌的暗潮。他拼命地摇头,幅度却小得几乎看不见。他想嘶吼让她离开,想告诉她这里不是她该来的地方,想让她活下去——可喉咙里只能发出更加急促而破碎的“嗬嗬”声,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萧明璃看着他那副模样,眼底终于有了一丝波动。可那不是泪,是一种更深沉的、洞悉一切的了然。
“其实我们一直都知道,”她继续说,声音依旧平静,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我们是不应该开始的。可是有些事,是我们控制不了的。”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他的眼睛上,那目光温柔得让人心碎:
“不该开始的事,只能有一条路——”
她的声音轻下去,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
“死路。”
谢铮浑浊的瞳孔猛地一缩!
一种极其不祥的预感如同冰冷的毒蛇,瞬间缠绕住他的心脏!他挣扎得更剧烈了!铁链哗啦作响,手腕脚踝处被勒得更深的伤口涌出新的鲜血,顺着铁链往下淌,滴在发霉的稻草上,洇开一片片暗红。他想阻止她!阻止她说出下面的话!阻止她——
萧明璃看着他眼中骤然爆发的巨大惊骇,看着他无声的、绝望的挣扎,嘴角竟缓缓勾起一抹极其惨淡、却又带着一种奇异解脱的微笑。
“放不下你,是对不起父亲,对不起兄长,对不起萧家列祖列宗。是叛国,是通敌,是万死难辞其咎的罪孽。”
她的声音依旧平静,却带着一种刻骨的清醒和自我审判的冷酷,一字一字,像是在宣读自己的判决书。
“可若放下你……”
她的目光深深看进他那双翻涌着巨大痛苦的眼睛里,声音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这几个月,我试过了。”
她轻轻摇了摇头,那一下摇头,很轻,却带着一种无法言喻的、深入骨髓的疲惫:
“那是剜心剔骨……生不如死。那比死……更痛千万倍。”
谢铮的喉咙里发出一声极其压抑的、如同困兽般的呜咽。他想说话,想求她,想让她不要这样——可他什么都说不出来。只有那双眼睛,那双曾经枯竭的、死寂的眼睛,此刻翻涌着滔天的痛苦和哀求,死死地盯着她。
萧明璃望着他那双眼睛,望着他那无声的、绝望的哀求,轻轻地、却又无比坚定地,摇了摇头。
“所以,只剩这一条路了。”
她的声音轻得像叹息,带着一种近乎悲悯的决绝:
“就像……就像我不会劝你偷生一样……”
她看着他,目光平静得可怕,却又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沉重的理解:
“谢铮,你也别劝我。别劝我回头……别劝我活下去……因为……”
她顿了顿,那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那是不可能的事。对你不可能……对我……同样不可能。”
谢铮拼了命地挣扎!
铁链绷得笔直,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他的手腕脚踝被勒得皮开肉绽,鲜血汩汩涌出,可他已经感觉不到疼了!他只想挣脱这该死的锁链,只想抓住她,只想阻止她——那枚一直挂在他胸口的玉环,从破烂的囚衣里滑了出来,在他剧烈挣扎的动作中晃动着,映着昏暗的光,一闪一闪。
萧明璃看见了那枚玉环。
她从那件黑色大氅里伸出左手——那只手,从方才开始,就一直藏在大氅里,没有露出来过。她缓缓地将它伸出来,轻轻地,覆在那枚玉环上。
谢铮的目光落在她的左手上,落在她的手腕上——
那里,有一道深深的伤口。
血还在往外涌。
那道伤口横在腕间,皮肉翻卷,狰狞可怖。暗红色的血顺着她的手指往下淌,一滴一滴,落在他胸前的玉环上,落在他破烂的囚衣上,落在她雪白的袖口上。
而这时,谢铮才看清——她的大氅下面,原本是一件白色的襦裙。可现在,那件襦裙已经被血染透了一半。从左边袖口开始,大片的暗红蔓延过腰际,在昏黄的光线下,触目惊心。
他的瞳孔骤然放大到了极限!
“不——!”
那一声嘶吼,终于冲破了喉咙!不似人声,如同地狱恶鬼的咆哮!他的身体猛地向前扑去,铁链被他扯得笔直,深深嵌入血肉之中,发出令人牙酸的声响!可他不管了!什么都不管了!他只想抓住她!只想把她揽进怀里!只想让那些该死的血流回去!
“阿璃——!!!”
那声音凄厉得仿佛要把整座地牢撕裂!在甬道里来回撞击,发出阵阵回响!
萧明璃的手越来越冰。她的身体开始发软,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从她体内飞速流逝。她看着他那张因痛苦而扭曲的脸,看着他眼中那灭顶的、无尽的绝望,嘴角却浮起一个极其微弱的、安宁的笑容。
她缓缓地,朝他怀里倒去。
谢铮用尽全身残存的力量,拖着沉重的铁链,猛地向前!铁链绷到极限,勒进他溃烂的手腕,可他感觉不到疼了。他只能让自己靠得更近一些,再近一些,让她的头,能靠在他的肩窝里。
她靠在他怀里了。
终于。
她的脸贴着他沾满血污的颈窝,那冰凉的触感,让他浑身的血液都凝固了。鲜血从她手腕的伤口处汩汩涌出,迅速染红了他的囚衣,染红了地上发霉的稻草。那刺目的红色,在她雪白的衣衫上蔓延,如同雪地里盛开的红莲,凄美而绝望。
她的身体在他怀中剧烈地抽搐了一下,然后,慢慢地,慢慢地,软下去。体温在飞速流逝,那件大氅也裹不住她越来越冷的身体。
她艰难地抬起那只没有受伤的右手,颤抖着,抚向他布满血污和伤痕的脸颊。指尖冰凉,带着濒死的颤栗,轻轻地,落在他紧皱的眉间,落在他深陷的眼窝,落在他干裂的嘴角。
“别……别难过……”
她的声音微弱得如同游丝,气若游丝,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安宁和解脱。她的嘴角,努力地、努力地向上弯起一个极其微弱的弧度。
“这样……很好……真的……很好……”
她的目光开始涣散,却依旧努力地聚焦在他那双充满了无尽痛苦、绝望和难以置信的眼睛里。
“去年中秋……你说岁岁如今……”
她的声音越来越轻,轻得像风,像雾,像随时会消散的烟:
“我们没失言……再过几日就又是中秋了……”
她望着他,望着他,那双正在失去焦距的眼睛里,忽然有了一点光:
“我们……还是会在一起的……”
那只抚在他脸上的手,骤然失去了所有力气。
软软地,垂落下去。
那双刚刚还映着他身影的、平静的眼眸,缓缓地、缓缓地阖上了。长长的睫毛在苍白的脸上投下最后的阴影,像两片落下的蝶翼。
她的头,轻轻歪倒在他沾满血污的颈窝里。
气息,彻底断绝。
身体,在他冰冷的怀抱中,一点点变冷,僵硬。
地牢里,死一般的寂静。只有水珠滴答、滴答,落在石板上,空洞地回响。
谢铮一动不动地跪在那里,抵着她已经冰冷的身体。他低着头,看着她安静的面容,看着她嘴角那最后一丝尚未褪去的笑意,看着她手腕上那道已经不再流血的伤口。
他没有哭。
他只是死死地、死死地抵着她。
铁链在他腕间勒出更深的伤口,血还在流,可他已经感觉不到了。
他什么都感觉不到了。
只有她。
只有怀里这个,再也不会醒来的人。
那枚玉环,沾着她和他的血,静静地躺在她心口,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幽幽的、温润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