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上你给的痛》刘开开

51、第 51 章 萧明璃

　　萧明璃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

　　天边泛起鱼肚白的时候，她的双腿已经麻木得几乎感觉不到存在。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积雪里，靴子早已湿透，冷意从脚底一路蔓延到四肢百骸。披风的下摆沾满了泥点和雪沫，沉甸甸地坠着，像是有人在往下拽她。

　　可她不能停。

　　她必须往前走。往前走，才能见到哥哥。

　　穿过最后一片树林，眼前豁然开朗——连绵的军营出现在晨光里。帐篷、栅栏、瞭望塔，还有袅袅升起的炊烟。

　　萧明璃的眼泪差点又涌出来。她深吸一口气，加快了脚步。

　　营门口的守卫远远就看见了那个跌跌撞撞走来的身影。

　　“站住！什么人！”

　　两名士兵持枪上前，将她拦在拒马之外。

　　萧明璃抬起头，露出那张憔悴不堪的脸。她的眼睛红肿着，嘴唇干裂起皮，头发散乱地贴在额前，整个人狼狈得像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

　　可她站得笔直。

　　“我是临州城的郡主，”她的声音沙哑，却一字一字说得很清楚，“我要见我的兄长——世子萧明轩。”

　　两名守卫对视一眼，脸上露出明显的怀疑。

　　临州城的郡主？那个传说中早就死在乱军之中的郡主？

　　眼前这个女人，一身狼狈，披头散发，既无仪仗又无信物，说她是郡主，谁信？

　　“哪儿来的疯婆子，赶紧走！”其中一个守卫挥了挥手，作势驱赶，“世子爷军务繁忙，哪有空见你这种来历不明的人！”

　　“我不是来历不明！”萧明璃急了，向前跨了一步，“我是萧明璃！临州王的女儿！你们让我进去，让我见哥哥——”

　　“让你走听见没有！”另一个守卫更不耐烦，长枪一横，将她逼退，“再往前就别怪我们不客气了！”

　　萧明璃被枪尖逼得踉跄后退，脚下踩到一块冰，差点摔倒。她扶着拒马稳住身形，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死死咬着牙不让它落下来。

　　就在这时，一阵马蹄声由远及近。

　　一小队人马从营内驶来，为首的是一名青年将领，身披轻甲，面容英武。他勒住马，皱眉看向这边：

　　“何事喧哗？”

　　守卫连忙行礼：“李统领！这有个来历不明的女子，自称郡主，要见世子。属下正要驱赶——”

　　那青年将领的目光落在萧明璃身上。

　　只是一眼，他愣住了。

　　萧明璃也在看他。那张脸她认识——李季全，兄长萧明轩的亲兵统领，从小跟着哥哥一起长大，她见过他无数次。

　　她一把拉下头上的兜帽，露出那张满是泪痕和风霜的脸：

　　“李季全！”

　　李季全浑身一震。

　　他盯着那张脸，盯了很久。那脸虽然憔悴，虽然消瘦，虽然沾满泥污——可那眉眼，那轮廓，那神情，他绝不会认错。

　　他翻身下马，动作快得几乎是从马背上滚下来的。

　　然后，他单膝跪地，抱拳行礼，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

　　“郡主！真的是您！”

　　萧明璃的眼泪终于夺眶而出。

　　“快去！”李季全头也不回地朝身后的亲兵喝道，“速去大帐通报世子爷！就说——就说郡主回来了！郡主还活着！”

　　亲兵愣了一下，随即飞身上马，朝营内疾驰而去。

　　萧明璃站在原地，浑身发抖。不知是冷，是累，还是激动。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在营中传开。

　　萧明轩正在大帐中和几位将领商议军务，忽然听见帐外一阵喧哗。他皱了皱眉，正要让人去看——

　　一个亲兵几乎是撞进帐来的，脸上带着难以置信的狂喜：

　　“世子爷！郡主！郡主回来了！人在营门口！”

　　萧明轩手中的茶盏“啪”地掉在地上，碎成几瓣。

　　他愣了一瞬，然后猛地站起身，撞翻了身前的案几，冲出大帐。

　　萧明璃被李季全扶着，一步一步往营内走。她太累了，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浑身软得像没有骨头。

　　忽然，她看见一个身影朝她飞奔而来。

　　那身影穿着一身白衣，跑得那么快，那么急，像是要跑过这大半年的生离死别，跑过这所有的煎熬和等待。

　　是哥哥。

　　萧明璃往前赶了几步，想跑过去迎他。可她实在太累了，才跑出几步，脚下便是一个踉跄，整个人往前栽去——

　　一双手臂稳稳地扶住了她。

　　萧明轩把她揽进怀里，用力地，紧紧地，像是怕她再消失一次。

　　“璃儿……璃儿……”

　　他的声音在颤抖，一遍一遍唤着她的名字。他松开一点，双手捧着她的脸，仔仔细细地看着她——那红肿的眼睛，那干裂的嘴唇，那消瘦的下巴。

　　真的是她。

　　是他的妹妹。

　　“真的是你！”萧明轩的眼眶红了，“你没死！你还活着！”

　　萧明璃望着他，望着这张熟悉的、瘦了许多的脸。大半年了，她以为再也见不到他了。她以为他们都死了，只剩她一个人在这乱世里飘零。

　　太多的话堵在心口，太多的事想告诉他，太多的委屈想哭出来。

　　可最终，只化作一个字，从喉咙里挤出来，带着破碎的哭腔：

　　“哥——”

　　然后，泪如雨下。

　　萧明轩把她搂进怀里，拍着她的背，像小时候她受了委屈时那样。他的眼眶也湿了，却强忍着。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

　　大帐里烧着炭火，暖意融融。

　　萧明轩扶着她坐下，亲手给她倒了一杯热茶，塞进她冰凉的手里。然后他在她身边坐下，一直握着她的手，像怕一松开，她就会消失不见。

　　萧明璃捧着那杯茶，手指还在微微发抖。她低着头，一口一口地喝着，温热的液体滑过干涩的喉咙，像甘霖流过龟裂的土地。

　　这时，她才终于看清了哥哥的模样。

　　他穿着一身白色的袍子，从头到脚，素白一片。发髻上系着白色的布带，长长地垂在肩后——那是重孝的装扮。

　　萧明璃的手猛地一抖，茶水溅了出来。

　　她抬起头，望向萧明轩。那双眼睛里，泪又涌了上来：

　　“父王……父王，他……”

　　萧明轩的脸色暗了下去。他沉默了一瞬，声音低哑：

　　“父王……被俘了。他……”

　　他顿了顿，深吸一口气，才继续说下去：

　　“他被叛军……杀害了。”

　　萧明璃的泪落下来。

　　她望着哥哥，一字一字说：

　　“我知道。”

　　萧明轩愣住了。

　　他猛地抬起头，看着她，眼睛里满是震惊和不解：

　　“你知道？你怎么……”

　　萧明璃的手攥紧了茶杯，指节泛白。她的声音颤抖着，断断续续，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方挖出来的：

　　“昨日……昨日我在鄞阳城的广场上……见到父王了。”

　　萧明轩的眼睛瞪大了。

　　“他……他被绑在那里……”萧明璃的泪流了满脸，“他看见我了，他也看见我了……”

　　她想起父亲那轻轻的一摇头，想起那微微的一点头，想起嘴角那小小的弧度。

　　“他阻止我……不让我向前相认……”她哭得几乎说不出话，“他……他后来对我笑了……他对我笑了……”

　　萧明轩听着，一动不动。

　　“后来……后来……”萧明璃的声音彻底破碎了，“我什么都做不了……我救不了他……哥，我救不了他……”

　　她捂住脸，泣不成声。

　　大帐里只剩下她压抑的哭声，和炭火偶尔的噼啪声。

　　萧明轩看着她，眼眶也红了。可他慢慢地，慢慢地，伸出手，把妹妹揽进怀里。

　　“璃儿……”

　　他的声音沙哑，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平静：

　　“父王在临终前，能看到你……知道你还活着……”

　　他顿了顿，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一定很欣慰。”

　　萧明璃在他怀里剧烈地颤抖着。

　　萧明轩继续说下去，像是说给她听，也像是说给自己听：

　　“他对你笑了……他是笑着走的……”

　　他轻轻抚着她的发，声音低低的：

　　“很好……很好……”

　　萧明璃终于放声大哭。

　　那哭声压抑了太久，破碎、嘶哑、毫无顾忌。她把脸埋在哥哥怀里，哭得浑身发抖，哭得肝肠寸断。

　　萧明轩抱着她，什么也没再说。

　　他只是抱着她，一下一下，拍着她的背。

　　炭火静静地燃烧着，将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帐壁上，融成一团温暖的暗影。

　　帐外，天光大亮。

　　新的一天，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