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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烫手的跑步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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忙到下午一两点的时候,阿鱼才把几家收来的破烂儿归置整齐,可停车的地方早已堵得水泄不通。她顾不上继续扫街收废品,手忙脚乱地整理着满地的泡沫箱子、纸箱和塑料,只想赶紧腾开地方,免得占道被人投诉。
也不知忙了多久,裤兜突然一阵震动。阿鱼掏出手机,才发现是阿玉的电话。
“阿鱼姐,今天几点去跑步啊?你昨天答应我的。”阿玉的声音透过听筒传过来,带着点期待。
“哎哟,我算算……”阿鱼心里咯噔一下,快速盘算起时间,“我回去估计得七点多,八点半才能跟你碰头跑步了。”话刚说完,她猛地想起件大事。昨天丈夫特意交代的,给人送器材的事,竟被自己忘得一干二净。
“那也太晚了吧?你这真是要钱不要命咯。那么拼命,是想当富婆啊?差不多就得了,给我们留点儿追赶的余地呗。”阿玉笑着打趣。
“哪能跟你们在家赚钱比,我们在外头讨生活,身不由己罢了。”阿鱼轻描淡写地回了句,语气里藏着几分无奈。
阿玉被她这话说得没了脾气,只好松口:“行行行,都依你。但绝对不能晚于八点半,不然我真生气了。”
“好,我尽量,收拾完立马往回赶。”
挂了电话,阿鱼心里一阵慌乱。这么重要的事,自己怎么就忘了?回去该怎么跟丈夫说?她忙不迭地掏出丈夫给的两个号码,挨个打过去想补救。可卖器材的那边没人接,买器材的又说时间不合适,只能作罢,说好第二天提前联系。
接下来的时间,阿鱼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忙活:装车、返程、回家、卸货,匆匆扒了几口冷饭,刚换好干净的运动衫和宽松筒裤,阿玉就敲门来叫她了。她赶紧跟上,一同出了门。
河堤路,在她满是琐碎与辛劳的日子里,像是一处独有的温柔角落,又像一束猝不及防照进灰暗现实的光,暖得人心里发烫。
许久没有正经跑过步了,可一踏上河堤路的跑道,阿鱼骨子里对奔跑的热爱,便被瞬间唤醒,翻涌着涌上心头。晚风轻柔,吹散了缠磨了一整个冬天的寒意。她和阿玉并肩跑在人群里,像两尾终于被放回河流的鱼,不由分说地摆尾向前。
起初脚步还有些不协调,跑着跑着,步子便越迈越开,呼吸也渐渐找到了节奏。胸腔里的憋闷一点点散去,浑身的筋骨仿佛都舒展开来。那是长久困顿的身体,终于等来的一场畅快突围,有挣脱柴米油盐束缚的释然,有重拾年少热爱的雀跃,更有两个被生活磋磨过的农村女人,在晚风里并肩前行的、蓬勃又坚韧的力量。
阿玉絮絮叨叨地跟阿鱼聊着天,说大杨树村里她不知道的家长里短,讲丰禾木村那些两人共同的旧时光;讲谁家门口的老槐树又开了花,谁家的孩子考上了县里的中学……话题没完没了,笑声被晚风卷着飘向远方。两人并肩跑着,像失散多年的姐妹,终于在这满是烟火气的河堤路上重逢,所有的疏离,都被这份突如其来的热络冲散,只剩说不完的话,道不尽的亲近。
夜色渐浓时,阿鱼才和阿玉摸黑着各自回了家。婆婆和丈夫的房间早已熄了灯,院子里静悄悄的。她蹑手蹑脚地洗漱完毕,浑身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舒畅。是筋骨舒展后的轻快,更是心里积郁已久的沉闷,被晚风尽数卷走的通透。这是她嫁过来这么多年,从未有过的松弛。
轻手轻脚推开卧室门,黑暗中却瞥见一点微弱的光亮。丈夫刘锁正摸黑刷着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忽明忽暗。
“你还没睡啊?”阿鱼压低声音,带着几分惊讶。
“嗯,睡不着。”刘锁的声音在黑暗里显得沉闷,没什么起伏。
沉默了几秒,他突然开口,语气平淡:“对了,那跑步机送了吗?钱拿回来了?”
阿鱼心里猛地一沉,才彻底记起。早上忙着出门收货,晚上又急着赴阿玉的跑步之约,竟把送跑步机的事忘得一干二净,甚至忘了跟丈夫提一句。
“今天没送成,跟对方约好明天送了。”她的声音不自觉地低了下去,带着几分心虚。
“行吧,明天早点送过去,别再搞黄了,这事都拖好几天了。”刘锁的语气听不出喜怒,只是平铺直叙的交代,没有半分多余的话。
“知道了。”
话音刚落,刘锁便按灭了手机屏幕,翻身背对着她,拉起被子裹紧自己,再没半点声响,仿佛刚才的对话,不过是他一场无声的独白。
阿鱼僵在原地,像个做错事被抓包的孩子,心里五味杂陈。她早已习惯了丈夫这般直男做派,没有多余的问候,没有半句关心,更没有夫妻间该有的温存。可刚才跑步时积攒的热乎劲儿还没散尽,那份久违的舒畅,竟让她生出了一丝不该有的期待。或许他会问问自己跑步累不累?或许会关心一句今天收货顺不顺利?
可终究,什么都没有。
是啊,她在期待什么呢?指望一个从未对她展露过温柔的男人,突然变得体贴?指望这段早已被柴米油盐和沉默寡言磨得粗糙的婚姻,凭空再生出半点温存?
她自嘲地勾了勾嘴角。这些年,家里的开销、日常的琐碎、收废品的风吹日晒,哪一样不是她凭着一双手硬生生扛下来的?她早就该习惯的。
可不知为何,今晚河堤路上的风、阿玉的笑声、奔跑时那份掌控自己身体的自由,让她突然清醒了。过去她总以为,丈夫是被生活的压力压得沉默寡言,是日子太苦,才磨掉了所有的温情。可直到此刻,她才猛然意识到,不是生活磨钝了他,而是他们之间,早就裂开了一道看不见的缝。这道缝,藏在无数个沉默的夜晚里,藏在他从不问她累不累的忽略里,藏在她独自扛起一切的委屈里,早已深到无法弥合。
黑暗中,阿鱼慢慢躺下来。身旁的丈夫呼吸均匀,两人之间,仿佛隔着一条无形的河。她睁着眼睛,望着漆黑的天花板,心里那点刚被点燃的光亮,并未被这冰冷的沉默熄灭,反而越发清晰。
原来,她对婚姻的期待,从来都不是一句轻飘飘的关心,而是被看见、被尊重,是有一段不用独自硬撑的关系。可现在她才明白,这份期待,在这段早已失衡的婚姻里,不过是一场奢望。
泪水不知不觉浸透了枕头,她不知何时早已将脸转向窗边,左脸深埋在柔软的布料里,可大脑却异常清醒。
这难熬的夜啊。
第二天一早,阿鱼照旧晨起做饭、打扫院子,忙完后把饭菜热在锅里。婆婆一早便没了踪影,想来又是跟着老姐妹们去庙里做功课了。她估摸着丈夫还在睡觉,便跨起自己收废品的家伙式儿,独自出了门。
今天她长了记性,到了仁义街巷,见大部分单位都上了班,便赶紧给昨天那两个老板打了电话。好在这次顺利接通,阿鱼和他们协商好时间,算准了自己拉货、装车、送货的功夫,便赶着去了熬乐体育用品店。收货还算顺利,丈夫毕竟提前谈好了价格,店里两个小伙子见她一个女人家出面,便七手八脚地帮她把跑步机用拖车推到楼下,又搬上了她那辆老破旧的三轮车。阿鱼满心感激,不住地道谢,还买来水果想塞给他们,却被两个小伙子笑着婉拒了。
可到了买家这边,事情却没有期待的那么顺利。
买家是一家健身房,却不是她平时收货路过的、开在街边或写字楼里的那种,而是藏在老居民楼的二楼。跑了这么多年居民区,阿鱼早摸透了古城的规矩:七层以下的楼房,尤其是老房子,大多是没有电梯的。
她在楼下等了许久,也没见健身房有人下来搭把手卸跑步机。无奈之下,阿鱼只好打电话求救,可买家的语气却毫不客气,说跟前没闲人,让她自己想办法。
阿鱼焦灼地站在楼下,心里盼着能有好运降临。就在她觉得实在没办法,只能掏钱请人搬运时,两个穿蓝色制服的中年男人走了过来,问她是不是要抬东西。阿鱼心里一阵激动,只觉得犹如神明护体。
“你要抬去几楼?是不是给二楼那健身房搬的?”年长的男人开口问道。
“对对对,就是给他们家送的。”阿鱼忙不迭地回应。
“我们是在这做园林维护的,看你在这儿站半天了,没人帮忙啊?他们店里也太不像话了,都不下来搭把手。”男人抬眼瞟了瞟楼上,语气里带着几分质疑。
“没人,他们说这会儿没顺手的人。我也不清楚,我丈夫当时跟他们是怎么谈的。”阿鱼苦笑着说。
“我们可以帮你,不过……”
阿鱼刚涌上心头的欢喜,被这半句“不过”浇灭了半截。她瞬间清醒过来,天底下哪有白来的帮忙。
“你们说吧,搬上去要多少?”她知道自己没别的选择,干脆直接问道。
“谈什么条件,都是下苦的人,我俩也是看你一个女人家,搬这么重的玩意儿不容易,实在可怜你。一方面算我们帮个忙,另一方面嘛,苦力人赚钱也不容易,你多少给点就行。虽说你们也是做买卖的,好歹也算个老板,你说是不是?”男人说着,时而看向阿鱼,时而跟身旁的同伴对视一眼。
阿鱼心里苦笑,自己这算什么老板?不过是个连一日三餐都要靠拼尽全力,泡在废品堆里讨生活的人,哪有什么体面可言。可她也确实需要帮忙,只是给多给少,让她犯了难。这跑步机,丈夫一买一卖,也就赚个小几百块,都是明账。丈夫明明说好了,双边都会帮忙搬运,可现实的变故,谁又能料得定?
“你们想多少?”阿鱼试探着问道。
“老板娘,两百块吧,我俩分,一人一百,不算多吧?你不亏的。”
“两百?”阿鱼几乎要喊出声,可这是她和丈夫常活动的地方,又怕失态,只好压下声音。
“这我做不了主,我家掌柜的说好了,对方会帮忙搬运的。我还是再等等他们吧。”她转过身,算是委婉的拒绝。
见她这态度,两个男人也没多说,怏怏地走开了。
阿鱼在楼下又等了个把小时,这忙碌的周三上午,竟没找到一个能搭把手的人。倒是那两个园林维护的男人,终究扛不住,又折了回来。
“算了算了,小老板娘,我们帮你抬上去吧,你见好给点就行。”两人说着,便伸手要去抬车上的跑步机。
“这机子看着不赖,应该值不少钱吧?”其中一个男人揶揄着问道。
“怎么能不值钱,二手的水才深呢?”另一个男人接过话,又把话题抛给了阿鱼,让她越发为难。
“两个人,八十块可以吗?”阿鱼怕他们临时变卦,赶紧先把价格定下来。
“哎,你这老板娘,也太精打细算了。我们两个大男人,八十块钱能干啥,一顿饭都不够。再加点呗。”
“那就一百吧,我实在就这点能力了,多一分都拿不出来了。”阿鱼咬了咬牙。
“哎,一百就一百吧,你这老板娘,生意做得可真精。”两个男人一肚子气,可瞧着她一个女人家孤身在外讨生活,脸憋得通红、一个人费劲力气手底下的那个铁玩意儿却一动不动,那点不满竟也没处撒,只暗忖这女人也是个硬熬的,挣点钱竟这般抠搜不易,终究是软了心肠,没再多说。
阿鱼懒得再跟他们多辩,心里只盼着赶紧把这台烫手的跑步机送上去,了结这桩麻烦事。
三人手忙脚乱地捯饬着,使尽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总算把这笨重的铁疙瘩连抬带拖弄上了二楼。阿鱼的肩膀被绳索勒得钻心的疼,像是里面的筋络都要被生生拽出来一般,胳膊腿也酸麻得不听使唤。她扶着墙缓了口气,抬眼望去,只见前方墙上的招牌黑字白底,赫然印着:齐远健身工作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