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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重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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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娥死了,悄无声息的同冬天一起走了 。
她本想熬,可冬天太过痛苦,让她等不到春天了。
她死的平淡,不是上吊,不是投湖,也不是自刎,而是饮了一壶曹操酒。
传闻曹操能于睡梦中杀人,所以世人管梦绵草做的酒叫为曹操酒。
它最大的特点是致幻,它会为食者编织一场梦。所以曹操酒对将死之人来说,无疑是最温柔的刑具。
饮下曹操酒后的王娥沉默的看着自己的灵魂从□□里挣出,她已经不再被任何东西所拘束了。
此刻天地便是她的容器,而万物皆是她的眼睛。不管是去京城的哪个犄角还是去异地五万里,只凭她念。
但这种自由也仅是一刹,很快她就被收容进一个没有光,没有声的空间里。
不,这也许都算不上是空间,因为她既是坐着的,又是站着的,还能是躺着的。
这是一个非常无的空间,她将要在这里等待人生最后的宣判。
走马灯结束得要比她想的快,也是,她才活了十八年。
很快她的眼前出现一团火,或者说那能是火吗?她看不见光亮,也听不到声音,可偏偏知道那就是火。
那团火直直地像她撞过来,将她的五脏六腑撞的七零八碎,哦,她已经没有内脏了,她早已脱去□□,可感知告诉她,她被火撞的稀碎,血肉如同炸开的雾花布满了空间,就连骨脊也被碾作了尘埃,它们将要永久地和这天地交融了!
可突然,那团火熄灭了!它仅仅是闪烁了两下,便直直地化为灰烬。
王娥和那团灰烬躺着一起,用自己的意识感受它的余温。待那点余温燃尽后,她感觉自己宛如坠入冰窟。
…哈…
…哈…
王娥颤抖着双手,因为她有了感知。
这对一个已死之人来说,是多么天方夜谭的笑话啊,可她偏偏就是有了这个感知。
她闭着眼睛屏住呼吸,可越是这样,那光亮就越忽视不了。
因憋气颤抖的手触碰到了被褥,她便像惊弓之鸟一般收回。
可越是这般,那指尖存在过的织物触感和伸缩手时肌肉带着骨骼的感觉,更是无一不在提醒王娥,她是一个活生生的人!
王娥躺在床榻上,眼泪顺着眼角往下流,她是一个多么可悲的人啊!一个就连死也死不掉的人!
王娥满怀怨气的睁眼,她势必是要把这个待她不好的世界看清,然后连带着它一起再被那团火撕碎。
可她一睁眼,便愣住了。
她的头顶是绣着繁复花纹的帐子,茜素红的底,金线银线盘出莲花样。身下的褥子极软,即便还未摸上去便也知这是上好的布料。
空气里则发散着一股香甜味,它们是从角落里一只鎏金瑞兽香炉里飘出的。王娥仅是一秒就判断出,这不是她的房间。
她呆愣地坐在床上,随后下地,她没敢穿人家的鞋子,光着脚走到门边。
看到外面完全不相同的庭院布置,王娥可以彻底确定,她不仅不在自己的闺房,甚至就连王府都不是。
她突然感到一丝恐惧和惊慌,她抵在门上,脑海里一时闪过许多。
她到天堂了?不。
地狱?也不。
随后她的目光落在了远处的桌上,桌案的后面有一排书柜。
王娥直直的走了过去,粗略地扫了一眼,书架上拥拥攘攘的塞满了书,整整齐齐的有点诡异。
随后她看向案桌,案桌收拾得极其干净,一方端砚,一管紫毫,和几张纸。除这些东西外,案桌上最明显的是一块牙牌。
牙牌?
王娥心头一跳,颤抖着手去拿,那冰凉的牙牌上写着:都察院御史王我。
就在这时,“吱呀”一声,房门被推开了。
王娥闻声一惊,竟是没握稳,手里的牙牌直直的掉在了桌上。
牙牌掉落发出的声音给推门进来的人也下了一跳,手中的东西也哐啷落地。
王娥看过去,对上的是一张全然陌生的少女的脸!
她以为那人会对她说些什么,可谁知,她竟是迸发出惊喜的声音,她道:“小姐你醒了?!”
王娥被这一声“小姐”叫得愣住了,喉头像是被什么堵着,发不出一点声。
“小姐,您怎么光着脚啊?”来人走到床榻边拿过王我的鞋子就是往王娥脚步递,她跪在王娥面前,这让王娥一时恍惚。
“小姐?”久久等不到人抬脚的婢女此时仰着头疑惑地看着王娥,“可是不喜欢这双鞋?奴婢去为您换一双。”
说着她就要站起,而王娥颤抖着声线说:“不用。”
这一瞬间,所有的迷惘、惊惧、和荒诞如同潮水般袭来。她明白了,也知道了,她这是借着别人的身体还魂了!
...哈...
...哈...
多么可笑啊,一个要寻死的人竟成了那厉鬼,还腆着脸占了别人的身子!
王娥缓缓地、几乎是用尽全身力气,将脚伸进婢女手中捧着的绣鞋里。
她穿着绣鞋踩在地上,细软的缎面裹住脚掌,这本该是很妥帖的,可她偏觉得有像是有无数细密的针尖自鞋底刺出,深深扎进肉里。
还没走几步,王娥眼前的一切便骤然摇晃,随后是旋转,最后褪起了颜色。
王娥失去了所有的知觉,她的意识像是一叶孤舟,在漆黑的夜里随着海浪漂泊。独行是压抑的,时间的教化更是煎熬的。
她心甘情愿的成为流浪者,可还是逃不过横行的暗流。
她被暗流牢牢的吸着,又被一波更比一波汹涌的波涛拍打着,两股力无情地撕扯着她,生生的将她撕裂成两半。
再次静下时,她像终于爬上案的溺着,狼狈的喘息。她突然听到两道婴儿的哭啼声,她看过去,前方的地上摆着俩个摇篮。
王娥拖着疲惫的身子走到了她们中间,一道声音淡漠疏离,一道声音柔软细腻。
还未等她去哄,婴儿们便迅速长大。伴随她们的成长,周围的场景也变换纷杂,无数的声音交叠着涌入她的耳朵,嘈杂得令她头痛欲裂。
她蹲下身,紧紧地捂住自己的耳朵,可光是上岸就已经耗尽了她全部的力气,她哪里还有力气捂住那些不停休的声音。
在痛苦和绝望中有一双如枯槁般纤细的手盖在了她的手上。
王娥听不到那些声音了,她抬头看去,熟悉的鹤发童颜,是她的师傅庄游。
王娥看着庄游把她拉起来,随后轻轻地抚摸她的头顶。
她鼻头一酸,几乎要落下泪来。她伸手就要去抓,可抓到分的却是一截冰凉、坚硬的戒尺。
王娥惊愕抬头,庄游面容在此刻如水纹般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位板着脸、山羊胡须翘起的夫子。
那夫子狠狠地瞪着王娥,这让她下意识缩手。
可谁知那戒尺却仿佛有了生命,挟着一股严厉的风直冲她面门打来!她慌忙抬手去挡,闭紧双眼——
预想中的疼痛并未降临,戒尺触及她皮肤的刹那,竟是轻飘飘地化作了一团柳絮。
柳絮被微风吹开,在阳春白雪下,她看见了身穿喜服的二姐王月。
她被喜娘搀扶着,即将要踏进廖府的大门了,而廖长青就站在门里看着她。
王娥心中大恸,一股强烈的、混杂着愤怒与恐慌的情绪驱使着她。她用尽全力奔跑,可脚步刚触及门槛,周遭的景物就又是换了一番她从未见过的场景。
她在一片森林里,坐在一匹高头骏马上,她的身边围满着人,她们催促着她拉弓射向远方的兔子。
王娥茫然无措地看向手中的弓箭,就在这时,一具温热的身躯自身后贴近,不由分说地环绕上来,一双有力的手稳稳覆住了她持弓拉弦的手。
那力量带着不容置疑的引导,瞬间拉开了她无法撼动的弓弦!
因这动作,她的后背紧紧贴上了来人的胸膛,她能清晰感觉到那柔软胸脯之下蕴含的、蓬勃而沉稳的力量。
王娥抬头去看,她的脸上被笼罩了一层光晕,这层光晕是多么慈祥,多么温柔啊,即使看不清脸,王娥也依旧感知到这是‘她’的母亲。
“嗖——!”离了弦的箭,划破空间发出锐利的声音。
再眨眼,射出去的箭变成了碎在她脚边的碗,她回头看,温有情脸色惨白如纸,泪痕交错,她失魂落魄地沿着门框滑坐下去,整个人灰败得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生机。
她害了人,害了人一尸两命。
王娥瞳孔骤缩,她几乎是扑过去的想抱住她,可当她触碰时,温有情的身体消散了。
她的视线被拔高,眼前是残阳如血的夕阳,它映照居庸关外远去的队列。
看着远去的队列,站在城楼上的王娥捏紧了手。
她突然纵身而下,直俯地面!
她的意识在坠落的失衡感中彻底迷失,可交错在一起的记忆宛如两股拧在一起的麻绳,死死的勒在了王娥喉间。
她不知被当做吊死鬼在城墙上吊了多久,久到四肢完全失去力气,久到全身血液都快冷却,记忆的纠葛才终于停下。
......
“小姐,您醒了?”关心的话语从耳边传来,王娥睁开眼,还是刚才那个地方。
她看向窗边的纱幔,用她嘶哑的声音问:“你叫什么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