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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蛋挞 十六岁的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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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枳宴从更衣室出来的时候,天已经有点暗了。
九月的傍晚来得慢,夕阳还挂在天边,把整个操场染成暖橙色。
季辞寒还是站在原来的位置,只是换了个姿势——靠在那辆黑色宾利的车门上,低头看手机。
林枳宴走过去,在他面前站定。
“走吧。”他说。
季辞寒抬起头,目光在他身上转了一圈。
林枳宴换了便装——白色的T恤,浅蓝色的牛仔裤,头发还湿着,是刚才冲澡没吹干。他站在那里,十六岁的少年,身上还带着沐浴露的香味,混着一点潮湿的水汽。
“头发没吹干。”季辞寒说。
“懒得吹,”林枳宴拉开车门,“反正一会儿就干了。”
季辞寒没说话,从后座拿了一条毛巾,递给他。
林枳宴看着那条毛巾,愣了两秒。
“哪儿来的?”
“车里常备的。”
林枳宴接过来,胡乱擦了两下,就想放下。
季辞寒看了他一眼,伸手把毛巾拿回去,然后——
然后他开始给他擦头发。
林枳宴整个人僵住了。
季辞寒的动作很轻,毛巾覆在他头上,一下一下地擦着。他的手指隔着毛巾,偶尔会碰到他的头发、他的耳朵、他的后颈。
林枳宴一动不动地站着,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蹦出来。
“好……好了吧?”他的声音有点抖。
“还没干。”季辞寒的语气很平淡,手上的动作也没停。
林枳宴不敢动,也不敢看他。
他只能感觉到季辞寒的手指,隔着那层薄薄的毛巾,一下一下地擦过他的头发。每一次触碰,都像带着电,让他从头顶麻到脚底。
不知道过了多久,季辞寒终于停下。
“行了,”他把毛巾拿开,“上车吧。”
林枳宴低着头,飞快地钻进车里。
他系好安全带,眼睛看着前方,耳朵却红得像要滴血。
季辞寒上了车,发动引擎,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想吃什么?”他问。
“随便。”林枳宴的声音闷闷的。
季辞寒偏头看了他一眼,看见他通红的耳朵,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那去老地方?”
“嗯。”
车子驶出学校,汇入晚高峰的车流。
林枳宴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脑子里却一片混乱。
刚才那个画面一直在脑海里回放——季辞寒站在夕阳里,低着头,认真地给他擦头发。他的脸离他很近,近到他可以看清他睫毛的弧度。
他为什么要这样?
他不是不知道季辞寒对他好,从小到大都对他好。但那种好,和今天这种好,好像不太一样。
以前是哥哥对弟弟的好。
今天……今天他说不清是什么。
他想起白黎说的那句话——“像男朋友”。
心跳又快了。
他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别胡思乱想。
季辞寒比他大六岁,看着他长大的,怎么可能对他有那种想法?
不可能。
绝对不可能。
车子在老地方停下——那家他们常去的茶餐厅。
还是那个靠窗的角落,还是那几样菜。菠萝油、冻奶茶、咖喱鱼蛋、叉烧饭。
林枳宴埋头苦吃,用食物堵住自己的嘴,也堵住自己的脑子。
季辞寒还是那样,不怎么吃,光看着他吃。
吃到一半,林枳宴忽然想起什么,抬头问:“你今天怎么那么早下班?”
季辞寒放下茶杯:“会开完了,就早点走。”
“你不用陪客户什么的?”
“不用。”
林枳宴“哦”了一声,继续吃。
过了一会儿,他又问:“那你明天还忙吗?”
季辞寒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点笑意:“怎么,明天也想让我接?”
林枳宴又差点被奶茶呛到。不,准确来说已经被呛到了。
“谁说了!”他咳了两声,脸涨得通红,“我就是随便问问!”
季辞寒没说话,只是看着他笑。
那笑容很淡,淡到别人可能都看不出来。但林枳宴看出来了——他认识季辞寒十年,知道他那张脸背后藏着的每一种表情。
他脸更红了,低头猛戳面前的菠萝包。
吃完饭,天已经黑了。
港岛的夜晚很热闹,霓虹灯亮起来,把整条街照得五光十色。林枳宴坐在车里,看着窗外闪过的街景,忽然有点不想回家。
“哥哥,”他忽然开口,“能不能在外面多待一会儿?”
季辞寒偏头看他:“想去哪儿?”
林枳宴想了想:“海边?”
季辞寒没说话,打了转向灯,换了方向。
二十分钟后,车子停在浅水湾。
林枳宴下了车,往海边走去。晚上的海风有点凉,吹在身上很舒服。他脱了鞋,踩在沙滩上,沙子细细软软的,还带着白天太阳晒过的余温。
季辞寒跟在他身后,不紧不慢地走着。
林枳宴走到海边,海水漫上来,没过他的脚踝,凉凉的。
他忽然想起小时候,季辞寒带他来海边。那时候他才七八岁,季辞寒十三四岁。他喜欢往海里跑,季辞寒就在后面追他,把他从水里捞出来,说“海水凉,别跑太远”。
现在他十六岁了,海水还是那么凉,季辞寒还是跟在他身后。
但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他说不清哪里不一样,只是觉得,站在这里,听着海浪声,身后站着季辞寒,他心里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很安心,但又有点慌。
“想什么呢?”季辞寒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林枳宴回头。
季辞寒站在他身后不远处,月光落在他身上,把他整个人勾勒成一道安静的剪影。他就那么站着,看着他,目光沉沉的,像海。
林枳宴忽然想起六岁那年,第一次见到他的那个冬天。
那时候他也是这样看着他。
十年过去了,他看着他的目光,好像一直没变。
又好像,变了一点。
“没什么,”林枳宴收回视线,看着海面,“就是忽然想起来,小时候你带我来这儿。”
“嗯。”
“那时候我老往海里跑,你就追我。”
“嗯。”
“现在我不跑了,”林枳宴说,“你也不用追了。”
季辞寒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你想跑也可以。”
林枳宴愣了一下,回头看他。
季辞寒走近几步,在他身边站定。
“想跑就跑,”他说,“我在这儿。”
林枳宴看着他,心跳忽然快了。
他不知道这句话是什么意思,也不知道自己希望它是什么意思。他只知道,此刻站在海边,听着海浪声,身边站着季辞寒,他心里有一个地方,软得像要化掉。
“哥哥,”他忽然开口,“你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
季辞寒看着他,没说话。
月光落在他眼睛里,把他的目光映得格外深邃。
过了很久,久到林枳宴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他才开口:“你说呢?”
林枳宴愣住了。
他说呢?
他要是知道,还用问吗?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什么都说不出来。
季辞寒看着他,忽然伸手,在他脑袋上揉了一下。
“走吧,”他说,“风大了,别感冒。”
林枳宴站在原地,看着他转身往回走的身影,心里那股奇怪的感觉更强烈了。
他追上去,和他并肩走。
“哥哥,”他说,“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
季辞寒没看他,脚步也没停。
“自己想。”
林枳宴:“……”
他想了一路,想了一整个车程,一直想到家门口,还是没想明白。
车子停在林家门口,林枳宴解开安全带,正要下车,忽然听见季辞寒说:“明天早上七点,还是这个时间。”
林枳宴愣了一下,回头看他。
季辞寒靠在驾驶座上,看着他。
“还想吃蛋挞的话,就早点起。”
林枳宴张了张嘴,最后只说了一个字:“……哦。”
他下了车,往家门口走。
走了几步,他忽然回头。
季辞寒还坐在车里,隔着挡风玻璃看着他。
他忽然想起刚才在海边,季辞寒说的那句话——
“你说呢?”
他站在那里,看着车里的人,心跳又快了起来。
他想,他好像有点明白那句话是什么意思了。
但他不敢确定。
或者说,他不敢让自己确定。
他冲季辞寒挥了挥手,转身跑进屋里。
林枳宴回到家,直接上楼进了房间。
他把书包扔到一边,往床上一躺,盯着天花板发呆。
脑子里乱成一团,全是刚才的画面——
季辞寒给他擦头发。
季辞寒在海边看着他。
季辞寒说:“你说呢?”
季辞寒说:“明天早上七点。”
他脑子里全是季辞寒。
他把手臂盖在眼睛上,深吸一口气。
不对劲。
他今天很不对劲。
从早上睁开眼到现在,他整个人的状态都不对。
他想起白黎的话,想起季辞寒看他的眼神,想起自己莫名其妙加快的心跳。
十六年了,他从来没这样过。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手机忽然响了。
他摸过来一看,是季辞寒的消息:
【到了。早点睡。】
他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打了几个字,删掉,又打,又删。
最后他只发了一个:【晚安。】
季辞寒回得很快:【晚安。】
林枳宴把手机扣在枕边,继续盯着天花板。
窗外的月光洒进来,落在他床上。
他想起六岁那年第一次见到季辞寒,想起十年来的每一个画面。
他想,如果那些“不一样”真的意味着什么,那他该怎么办?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的是,他好像……并不讨厌那种“不一样”。
甚至,有点喜欢。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他自己都吓了一跳。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蒙在头上。
不想了。
明天再说。
但他在被窝里躺了很久,很久,都没睡着。
第二天早上六点五十,林枳宴就已经洗漱完毕,坐在餐桌前了。
林妈妈下楼的时候,看见他端端正正地坐着,差点以为自己眼花了。
“小宴?”她走过去,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你怎么这么早?不舒服?”
林枳宴拨开她的手:“我没事。”
“那你起这么早干嘛?”
林枳宴没说话,低头喝牛奶。
林妈妈看着他的表情,忽然笑了。
“哦——”她拖长了声音,“等你辞寒哥哥呢?”
林枳宴差点被牛奶呛到。
“谁等他了!”他咳了两声,“我、我就是睡不着!”
林妈妈笑眯眯地看着他,那眼神,林枳宴总觉得她什么都知道。
他正想说什么,门铃响了。
他蹭地一下站起来,往门口跑。
林妈妈在他身后笑出了声。
林枳宴装作没听见,拉开门。
门外,季辞寒站在晨光里。
还是那件深蓝色的西装外套,还是那张淡淡的脸。但看见他的时候,那双眼睛里,有一点光。
“早。”季辞寒说。
“早。”林枳宴说。
他站在那里,看着季辞寒,忽然笑了。
季辞寒看着他,嘴角也弯了一下。
“走吧,”他说,“去买蛋挞。”
林枳宴点点头,跟着他上了车。
车子驶出别墅区,往那家面包店的方向开去。
林枳宴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的风景,忽然觉得今天的阳光特别好。
他偏头看了一眼开车的季辞寒。
季辞寒的侧脸还是那么好看,专注地看着前方的路。
他忽然想,如果每天都能这样,好像也不错。
“看什么?”季辞寒忽然问。
林枳宴连忙收回视线:“没什么。”
季辞寒没说话,只是嘴角的弧度,又弯了一点。
车子汇入早高峰的车流,往那个有蛋挞的方向开去。
十六岁的秋天,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