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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高一 “我想要你 ...


  •   林枳宴上高一那年,十六岁。

      九月的港岛还热得要命,他穿着一件崭新的校服T恤,背着双肩包,不情不愿地站在潭木学院门口。

      “小宴,笑一个!”林妈妈举着手机,镜头对准他。

      林枳宴面无表情地看着镜头,活像被绑架的人质。

      “你这孩子!”林妈妈放下手机,嗔怪地拍了他一下,“第一天上学,高兴点嘛。”

      “有什么好高兴的,”林枳宴嘟囔,“又不是我想来的。”

      这是实话。他中考成绩够上任何一所公立名校,但他爸妈非要把他塞进这所贵族私立学校,说什么“人脉要从高中开始积累”。

      林枳宴不懂什么人脉,他只知道这学校的校服丑得要死,灰不拉几的,穿上像个小老头。

      “行了行了,快进去吧,”林爸爸看了看手表,“一会儿该迟到了。对了,中午你辞寒哥哥来接你,他正好在附近办事。”

      林枳宴愣了一下:“他来干嘛?”

      “带你去吃饭,”林爸爸理所当然地说,“你第一天上学,家里不放心,让他来看看。”

      林枳宴想说我都十六了有什么不放心的,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因为他听见了那个名字。

      辞寒哥哥。

      季辞寒今年二十二岁,刚从国外回来不到半年,已经开始接手季家的一部分生意。

      他比以前更忙了,忙到林枳宴有时候半个月都见不着他一面。但他再忙,每周也会抽时间过来看看他——

      有时候是带他去吃好吃的,有时候只是开车送他上学,在路上听他念叨学校里那些有的没的。

      林枳宴不说,但他其实挺喜欢这些时候的。

      “知道了。”他简短地应了一声,转身往校门里走。

      走了几步,他忽然回头。

      林妈妈还在原地举着手机拍他,见他回头,兴奋地挥手。

      林枳宴无语地转回去,嘴角却忍不住翘了一下。

      潭木学院的高一有八个班,林枳宴被分在一班——传说中的“精英班”。

      他找到教室的时候,里面已经坐了不少人。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聊天,一看就是早就认识的——这学校很多学生从初中部直升上来,彼此都是老熟人。

      林枳宴扫了一眼,找了个靠窗的空位坐下。

      他从包里掏出手机,想给季辞寒发个消息,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把手机塞回包里。

      算了,他那么忙,不打扰了。

      “嘿,新同学?”

      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林枳宴抬头,看见一个男生站在他桌边,笑眯眯地看着他。

      这男生和他差不多高,长得挺顺眼,眼睛弯弯的,像只狐狸。

      “我叫白黎,”那男生自来熟地在他旁边的空位坐下,“你就是林枳宴吧?”

      林枳宴挑眉:“你认识我?”

      “听说过,”白黎笑嘻嘻的,“林家的独苗,从小被宠到大的那个。”

      林枳宴眉头皱起来:“什么意思?”

      “别生气别生气,”白黎举手投降,“我是夸你呢。咱们这圈子里,谁不知道林叔叔林阿姨把你当眼珠子疼?还有季家那位——听说你小时候天天往人家跑,季辞寒走哪儿都带着你。”

      林枳宴的表情僵了一下。

      “你跟季辞寒很熟?”他问。

      “不算熟,”白黎耸耸肩,“我哥跟他有生意往来,见过几次。他就是那种……怎么说呢,看着挺冷的,不太好接近的那种。”

      林枳宴没接话。

      白黎看了他一眼,忽然凑近一点,压低声音问:“哎,我听说你跟季辞寒关系特好,真的假的?”

      林枳宴往后仰了仰,拉开距离:“关你什么事?”

      “好奇嘛,”白黎也不恼,笑嘻嘻地靠回去,“我就是想问问,他那人私底下也那么冷吗?”

      林枳宴沉默了两秒,脑子里闪过很多画面——

      十二岁的季辞寒蹲下来给他系鞋带。
      十四岁的季辞寒半夜翻墙进他房间,给他盖被子。
      十六岁的季辞寒在机场送他去夏令营,趁他不注意往他包里塞了一张写满注意事项的纸条。

      还有前两天,他随口说了一句想吃糖炒栗子,第二天就有人送了一袋到他房间,还是热的。

      “……不冷。”他说。

      白黎挑眉,刚要再问,上课铃响了。

      一上午的课,林枳宴听得心不在焉。

      他不是那种学霸型的学生,成绩中不溜秋,不好不坏。老师讲的东西他听得懂,但也仅此而已,没什么热情。

      他的注意力时不时飘向窗外。

      九月的天很蓝,蓝得有点假。操场上有人在体育课,跑跑跳跳的,看着比教室里热闹多了。

      他想起小时候,季辞寒带他去海边。那时候他七八岁,季辞寒十三四,两个人坐在礁石上,他叽叽喳喳说个不停,季辞寒就安安静静地听。

      “哥哥,你以后想做什么?”他问。

      “不知道,”季辞寒看着海,“可能做生意吧。”

      “做生意好玩吗?”

      “不好玩。”

      “那为什么还要做?”

      季辞寒沉默了一会儿,说:“因为有些事,不是想不想的问题。”

      那时候林枳宴听不懂这句话,现在好像懂了一点点。

      比如他不想上这个学,但还是得来。比如季辞寒不想那么忙,但还是得忙。

      这就是长大吗?

      下课铃响的时候,他看了一眼手机。

      十二点零五分。

      季辞寒说中午来接他,不知道到了没有。

      他收拾好东西往外走,走到校门口的时候,一眼就看见了那辆车。

      黑色的宾利,低调地停在路边。季辞寒靠在车门上,低着头看手机。他穿着一件浅灰色的衬衫,袖子挽到手肘,露出一截小臂。午后的阳光落在他身上,把他的轮廓勾勒得格外清晰。

      林枳宴的脚步顿了一下。

      十六岁了,他当然知道季辞寒长得好看。但这一刻,隔着人群看过去,他忽然觉得心跳快了一拍。

      不知道是因为阳光太好,还是因为那个人站在那里等他这件事本身,就让他有点恍惚。

      他走过去。

      季辞寒像是感应到什么,抬起头来,目光落在他身上。

      那一瞬间,他脸上那点淡淡的疏离感化开了,变成一点点只有林枳宴能看出来的温度。

      “出来了?”他问。

      林枳宴点点头,走到他面前。

      季辞寒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忽然伸手,把他歪掉的校服领子整理好。

      动作很自然,自然得像做过一万遍。

      “上车,”他说,“带你去吃好吃的。”

      车上开了冷气,凉飕飕的。

      林枳宴坐在副驾驶,系好安全带,忍不住问:“你今天不忙吗?”

      “忙,”季辞寒打着方向盘,眼睛看着前方,“但再忙也得吃饭。”

      “那你不用陪客户什么的?”

      “推了。”

      林枳宴愣了一下,转头看他。

      季辞寒的侧脸很好看,鼻梁挺直,下颌线条分明。他看着前方的路,神情专注,像是在处理什么重要的工作。

      但他说“推了”的时候,语气那么自然,好像推掉客户陪他吃饭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林枳宴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沉默了一会儿,他听见季辞寒问:“上午怎么样?适应吗?”

      “还行,”林枳宴靠回椅背,“认识了一个人,叫白黎。”

      “白黎?”季辞寒微微挑眉,“白家老二?”

      “你认识?”

      “他哥我认识,”季辞寒说,“白黎那小子,话多,爱玩,但不坏。”

      林枳宴“哦”了一声。

      季辞寒偏头看了他一眼:“怎么,不喜欢他?”

      “没有,”林枳宴嘟囔,“就是觉得他有点自来熟。”

      “你也不差,”季辞寒嘴角弯了一下,“你小时候第一次见我,没五分钟就开始往我身上爬。”

      林枳宴脸一热:“那能一样吗?那时候我才六岁!”

      “是不一样,”季辞寒收回视线,语气平平淡淡的,“现在你见了我,离八丈远。”

      林枳宴噎住。

      他想反驳,但张了张嘴,发现好像反驳不了。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他见到季辞寒的时候,确实没有小时候那么放肆了。不会往他身上扑,不会扯着他的袖子撒娇,不会想到什么说什么。

      是因为长大了吗?

      还是因为……

      “到了。”季辞寒的声音打断他的思绪。

      林枳宴抬头,发现车子停在一家老字号茶餐厅门口。

      这家茶餐厅开了几十年,从外面看破破烂烂的,但味道是真好。林枳宴从小吃到大的,每次来都要点那几样

      ——菠萝油、冻奶茶、咖喱鱼蛋。

      季辞寒显然提前打过招呼,他们刚落座,菜就陆续端上来了。

      林枳宴埋头苦吃,吃了一会儿发现季辞寒没怎么动筷子,光看着他吃。

      “你怎么不吃?”他嘴里含着东西,含糊不清地问。

      “不饿。”

      林枳宴咽下去,喝了口奶茶,忽然想起什么:“对了,你上次说要去新加坡,去了吗?”

      “去了,上周回来的。”

      “顺利吗?”

      “还行。”

      林枳宴点点头,继续吃。

      过了一会儿,他又问:“那你接下来还出差吗?”

      季辞寒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点什么:“怎么,舍不得我走?”

      林枳宴差点被奶茶呛到。

      “谁舍不得了!”他放下杯子,耳朵尖有点红,“我就是随便问问!”

      季辞寒没说话,但嘴角那个弧度,明显是在笑他。

      林枳宴恼羞成怒,低头猛戳面前的菠萝油。

      戳了两下,他忽然听见季辞寒说:“下周要去一趟上海,三天就回来。”

      林枳宴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

      三天。

      还好,不长。

      “哦。”他应了一声,假装不在意。

      季辞寒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伸手,在他脑袋上揉了一下。

      林枳宴的头发还是那么软,揉起来手感还是那么好。

      “好好上学,”他说,“回来给你带礼物。”

      林枳宴抬头看他,眼睛亮亮的:“什么礼物?”

      “想要什么?”

      林枳宴想了想,忽然想到一个很幼稚的念头。

      他想说:我想要你多陪陪我。

      但他没说出口。

      十六岁了,不是小孩了,不能这么任性。

      “……随便,”他低下头,“你买的我都喜欢。”

      季辞寒看着他的发顶,目光软了一下。

      “好。”他说。

      吃完饭,季辞寒送他回学校。

      车子停在校门口,林枳宴解开安全带,正要开门,忽然听见季辞寒说:“等等。”

      他回头。

      季辞寒从后座拿过一个纸袋,递给他。

      林枳宴接过来一看,里面是一盒马卡龙,那家他最喜欢的牌子。

      “上次你说想吃,”季辞寒说,“路过就买了。”

      林枳宴捧着那盒马卡龙,愣了两秒。

      他是说过。大概是一个月前,有一次季辞寒来接他放学,他随口说了一句“好久没吃马卡龙了”。

      他以为季辞寒没放在心上。

      毕竟他那么忙,要记的事情那么多,怎么会记得这种小事?

      但他记得。

      林枳宴抬起头,看着季辞寒。

      二十二岁的季辞寒靠在驾驶座上,阳光从车窗照进来,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他的眼睛还是那么沉,像一潭很深的水,但看着林枳宴的时候,那潭水里总是有一点亮。

      “谢谢哥哥。”林枳宴说。

      他的声音有点闷,因为他忽然发现自己的鼻子有点酸。

      季辞寒看了他两秒,忽然伸手,在他脸颊上轻轻捏了一下。

      “去吧,”他说,“要迟到了。”

      林枳宴点点头,抱着纸袋下车。

      他往校门口走了几步,又忍不住回头。

      那辆黑色的宾利还停在那儿,季辞寒没走。他坐在车里,隔着挡风玻璃,看着他的方向。

      林枳宴忽然想起小时候,每次季辞寒送他回家,他都会站在门口看着季辞寒走远。那时候他想,哥哥的背影真好看,怎么看都看不够。

      现在换季辞寒看着他的背影了。

      他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说不清是什么,只知道这种感觉让他有点想笑,又有点想跑回去。

      但他没跑回去。

      他站在原地,朝车里的人挥了挥手,然后转身,大步走进校门。

      下午的课,林枳宴还是听不进去。

      他把那盒马卡龙放在桌角,时不时看一眼,像怕它跑了似的。

      白黎凑过来:“哟,谁送的?”

      “关你什么事。”

      “让我猜猜,”白黎眯起眼睛,笑得像只狐狸,“季辞寒送的?”

      林枳宴没说话。

      白黎“啧”了一声:“他对你真好啊,大中午的专门跑一趟,就为了给你送盒点心?”

      “是接我吃饭顺便送的。”

      “那也很好了,”白黎说,“你是不知道,我哥说他那人挺难接近的,对谁都是那副淡淡的样子。我哥跟他合作大半年了,私下一起吃饭的次数一只手数得过来。”

      林枳宴低头看着那盒马卡龙,没接话。

      “你们怎么认识的?”白黎问,“从小就认识?”

      “嗯,”林枳宴说,“他搬来我家隔壁那年,我六岁。”

      “六岁到现在,十年了,”白黎感慨,“那确实不一样。”

      十年。

      林枳宴忽然意识到,他和季辞寒认识已经十年了。

      十年里,他从六岁长到十六岁,季辞寒从十二岁长到二十二岁。他们一起过了十个冬天,看了十次桂花开花。他翻过无数次那堵矮墙,季辞寒接过无数次从墙上跳下来的他。

      十年。

      他想起季辞寒说过的一句话——

      “你长大了,我也还在。”

      那时候他没多想,现在想想,这句话好像有点别的意思。

      是什么呢?

      他不知道。

      或者说,他不敢知道。

      晚上回到家,林枳宴把那盒马卡龙放在书桌上,看了很久。

      他想起今天中午,季辞寒捏他脸的那一下。

      那个动作太自然了,自然得像季辞寒做过无数次。但他仔细回想,好像季辞寒以前没这么捏过他。

      以前是摸头,是揉头发,是牵他的手。

      什么时候开始,变成捏脸了?

      他对着镜子看了看自己的脸。

      十六岁,婴儿肥还没完全消,但已经有点棱角了。不再是小时候那个圆嘟嘟的小孩了。

      季辞寒捏他脸的时候,在想什么?

      他会不会觉得,他真的长大了?

      手机忽然响了。

      林枳宴拿起来一看,是季辞寒的消息:

      【到了。早点睡。】

      他看了一眼时间,十点半。

      他回复:

      【你到家了?】

      季辞寒回得很快:【嗯。】

      林枳宴想了想,又发了一条:【今天谢谢,马卡龙很好吃。】

      季辞寒:【喜欢就好。】

      林枳宴盯着屏幕,打了几个字,删掉,又打,又删。

      最后他只发了一个:【晚安。】

      季辞寒回:【晚安。】

      林枳宴把手机扣在桌上,仰头靠在椅背上。

      窗外的月光洒进来,落在他的书桌上,落在那盒马卡龙上。

      他忽然想起六岁那年,第一次见到季辞寒的那个冬天。那时候他问:“哥哥,你以前见过雪吗?”

      季辞寒说见过,在北方,他妈妈的老家。

      他那时候不懂,现在懂了——季辞寒的妈妈在他很小的时候就离开了,回了北方,再也没回来。

      所以他才会每年忌日那天,一个人去海边坐着,从日落到天黑。

      他那么冷的一个人,是不是因为小时候太孤单了?

      那他呢?

      他在季辞寒身边这十年,有没有让他不那么孤单一点?

      林枳宴不知道答案。

      但他希望答案是有的。

      他拿起手机,又看了一眼那条消息。

      【晚安。】

      他盯着这两个字看了很久,然后轻轻笑了一下。

      “晚安,哥哥。”他对着空气说。

      窗外的月光很亮。

      十六岁的高一上学期,才刚刚开始。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高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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