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第 6 章 约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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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银时难得没闯祸，竟然乖乖地在私塾里坐着听了一整天的课。
这反常的举动让高杉几度怀疑他是不是因为昨天的两个大包导致脑部结构发生了不可逆转的位移，甚至连松阳老师在下课时都露出了欣慰（且危险）的笑容。
剑道练习一结束，银时连木刀都还没来得及收好，就领着初花一溜烟钻出了私塾，到村子附近游荡碰运气去了。
私塾附近的小村庄，虽然太阳已经挂在了山头上，但被晒了一整天的黄土路还在往外散着残余的热气。连那吵了一整天的蝉鸣也变得有些沙哑，有一声没一声地在树影里拖着长音。
坂田银时无力地拖着步子，夕阳把他的身影拉得极长。他半眯着那双死鱼眼，余光瞥向身旁那个正努力做着跳格子动作的浅蓝色影子。
“喂，我说，你能不能稍微有点身为幽灵的自觉？”银时慢吞吞地从鼻孔里拔出手，随手往旁边的树干上一抹，语气里满是嫌弃，“这种闷热得让人想融化的天气，连隔壁家的老黄狗都累得不想伸舌头了，你一个连实体都没有的家伙，到底哪来这么多活力蹦跶啊？看着就很碍眼好吗。”
“诶？明明是银酱你自己说要领我出来转转碰运气的呀！”初花轻盈地跳过一个土坑，半透明的脚尖在离地几公分的地方停住，有些不服气地鼓起脸颊，“而且幽灵又不会出汗，也不会觉得腿酸。明明是你自己体力太差了呐，银酱。”
“无路赛！我这是在节省能量为了能在世界末日多活两秒。”银时刚想反驳，就看到初花已经像被磁铁吸走了一样，猛地转过头去。
“吶银酱银酱！你快看那个！”初花兴奋地指着路边那些正在搭建的小木台。木架子上挂着一串串大红灯笼，在夕阳下红得夺目，“那些圆滚滚的东西像不像我们上次偷偷摘的后山野果？看起来甜甜的，咬下去肯定会‘噗嗤’一声冒出汁水来吧？”
“那是灯笼，咬下去只会让你那漏风的脑袋里再多出一把火。”银时嫌弃地撇撇嘴，但目光还是顺着她的手指移了过去。
村子里正在准备夏祭。原本安静的街道现在到处堆着木料，卖面具的和卖捞金鱼网的小摊已经陆陆续续支起来了。
空气中混杂着木屑味、廉价的线香烟气，还有即将到来的热闹气息。
初花飘在这些摊位中间，脚步慢了下来。她盯着一个还没放水的木盆，里面整齐地叠着几个蓝色的塑料小盆。
“金鱼……”她轻声呢喃着，原本写满没心没肺的脸蛋上，突然蒙上了一层淡淡的阴云，“我好像……记得这个感觉。湿漉漉的，滑溜溜的，还有人在旁边很大声地笑。”
银时停住脚步，双手枕在脑后，漫不经心地看着她：“想起什么了？你是那种为了捞一只金鱼结果掉进河里淹死的笨蛋吗？”
初花没有反驳他的吐槽，她低着头，细细的小手在空气中虚晃了一下，像是想要抓住某种并不存在的东西。
“我记得……我好像牵着谁的手。那只手很大，上面有很多厚厚的老茧，摸起来毛刺刺的，可是……真的很暖和。”她抬起头，眼神有些空洞地望着银时，“银酱，那个人是谁呢？既然那只手那么暖，为什么最后我还是掉进了冰凉的雨里呢？”
夕阳正一点点沉入地平线，金色的光穿透了初花半透明的身影，在地上投不出一丝阴影。
银时看着她，嘴角的垃圾话突然卡住了。
他想起这家伙在后山大青石上缩成一团的样子，想起她为了让自己看清死相而拼命掰开脑壳的滑稽动作。在这片只有他能看到的色彩里，这个女孩一直都是孤独的。
“别在那儿自我伤感了，看着让人反胃。”银时粗鲁地打断了她，转过身，大步流星地往前走，“既然记得有温暖的手，那就说明你不是从石头缝里蹦出来的。在那只手的主人还没老死之前，咱们得赶紧把你这个麻烦货寄回去。”
初花愣了愣，随即原本耷拉着的呆毛重新竖了起来，她小跑着跟上去，语调又变得欢快起来：“呐呐！银酱你刚才是在安慰我吗？虽然语气听起来充满了嫌弃，但心意我领了哦！”
“谁在安慰你啊！阿银我是怕你在这儿哭出来，万一引来真的捉鬼人，我还要负责解释为什么我带了一个会哭的电风扇。”
他们并肩走在逐渐热闹起来的村道上。经过卖风铃的小店时，一阵微风吹过，叮铃叮铃的声音清脆地荡开。初花兴奋地捂住耳朵咯咯直笑，在半空中转了一个圈。
他们经过飘着豆香味的磨坊时，她夸张地深呼吸，一脸遗憾地说自己要是能吃一口就好了。
在旁人眼里，这里只有一个对着空气自言自语的奇怪少年。
但在这片重合的时空里，两个截然不同的灵魂正分享着夏日的余温。
“呐，银酱，谢谢你哦。”初花突然停在木桥上，夕阳将她半透明的轮廓勾勒出一道模糊的金边。
她笑得很灿烂，那是银时见过最像人的表情。
“虽然你怕鬼怕得要命，虽然你总是说想把我扔掉，但你还是陪我走了这么远。能在这种寂寞的地方遇到银酱，我真的觉得……死掉好像也没那么糟糕了吶。”
银时站在桥头，原本想习惯性地回一句“少在那儿煽情”，可当他看向初花时，心脏却猛地收缩了一下。
他发现初花的身体正变得越来越淡。
那些白色的碎花，那些柔软的发丝，在晚霞的映射下竟然变得近乎透明，甚至连她身后的木桥栏杆都能清清楚楚地看穿。她像是一团快要被晚风吹散的冷雾，在那儿摇摇欲坠。
他脑子里突然蹦出前两天在松阳老师书房旮旯里翻到的一本残破古籍，上面有一行晦涩难懂的话：
“灵，守孤则长。动，则散。若执意于现世的交际，心神动摇之间，便如冬日残烛自煎其脂，形神俱灭。不过是一场徒劳的消亡罢了。”
当时他还吐槽这书写得像骗钱的假药说明书，可现在看着初花那越来越稀薄的身影，他全明白了。这笨蛋这几年一直像个木头人一样飘着所以没死透，结果这几天跟着他又是吐槽又是大笑，灵力全给烧光了！
“喂！你在干什么呢！”
银时猛地冲上前，下意识地想要抓住她的肩膀。他的手毫无悬念地穿过了那层冰冷的虚无，只抓到了一把冰凉的空气。
那一瞬间，银时的脸色变得比鬼还要惨白。
他僵在原地，嗓音里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对着那团虚影怒吼起来。
“你这个笨蛋还没给阿银我买红豆冰呢！也还没看到假发喝纳豆汤被臭死的蠢样子！你欠了这么多麻烦事没解决，现在想擅自在这里消失吗混蛋！还没还清债就想跑，我绝对会去地狱投诉你的！哪怕追到三途川我也要把你拽回来再吐槽一百遍啊！”
初花的身体剧烈地颤了颤，像是被这股粗鲁的生命力强行拽了回来。原本散开的轮廓一点点重新凝聚，那根垂下的呆毛也慢吞吞地立了起来。
她茫然地眨眨眼，看着眼前这个突然变得气急败坏的少年，一脸无辜地嘟囔着：“银酱……你怎么突然变得这么凶啊？红豆冰和纳豆汤有什么关系嘛，你是不是到了那种……男孩子每个月都有那么几天的叛逆期吶？”
银时伸出的手僵在半空，憋了好半天，才猛地缩回来，一边疯狂抠着鼻孔一边扭过头去，掩饰着几乎要跳出胸口的心跳。
“谁叫你站着不动的，我是怕你这种笨蛋会把路中间的石头撞坏，到时候松阳老师又要怪我破坏公物了。”
初花盯着他那副别扭的样子，突然弯起眼睛，偷偷抿嘴笑了。
“嘿嘿，我怎么可能会把石头撞坏？银酱其实是怕我突然不见了吧？”
“无路赛！再说就把你塞进腌菜缸里！”
银时没好气地吼着，脚下的步子却放得极慢。
“呐，银酱。”初花小步跟上来，在夕阳的长影里轻声说，“等我想起来的那天，你一定要牵住我的手哦。不管我是要升天还是要去哪里，在那之前，拉勾勾好不好吶？”
她伸出那根细细的、近乎透明的小指。
银时盯着那根小指看了很久，撇了撇嘴，一脸“真受不了你”的表情。他沉默着伸出自己的手，别扭地和她在那片虚无的空气中勾了一下。
“知道了，啰嗦死啦。快走，回去晚了就没饭吃了！”
银时快步走在前面，手心里好像还残留着刚才抓不住她时那种冷飕飕、空落落的感觉。
他一边走一边小声碎碎念着高杉和假发的坏话，余光却始终死死粘在身后那个蹦蹦跳跳的浅蓝色影子上。
在这个燥热的傍晚，他第一次感觉到，如果这只讨人厌的话痨鬼真的消失了，那这个夏天大概会变得相当无趣吧。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第 6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