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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试探 帝后二人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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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后二人分别端坐于罗汉床两侧,中间隔着一张紫檀小几。
“阿珺。”
听到谢偲行如此称呼,程可珺脊背瞬僵,下意识攥紧手中的锦帕。
殿内檀香袅袅,空气却凝滞得让人心头发闷。
程可珺小口啜着面前新呈上的参茶,舌尖尝不出半分滋味,只觉那暖热的液体滑入喉间,反倒添了几分燥意。
“皇后气色仍欠些,炭火虽旺,也当仔细些,莫要再着凉。”
程可珺恭顺应道:“谢陛下挂怀。”
“朕这几日政务缠身,未去毓秀宫。”他语调放缓。
“只是每日都遣人送了安神汤。你素来睡不安稳,病中更该仔细调养。”
他顿了顿,眸光悄然锁住她,“汤药可还合口?夜里,可睡得安稳些了?”
“陛下费心,汤药每日都按时用,近来睡眠确实更安稳了些。”
谢偲行顿住,他犀利的眸光凝视着她,声音却依旧平稳。
“朕记得,你从前最不喜麦冬那股子味道。”
他身子微微前倾,程可珺不得不看向面前年轻的帝王,她看到昏黄的烛光在他眸中跃动。
“连着三日,三碗汤药,你倒都喝得干干净净?”
程可珺呼吸一滞,只一瞬,她便抬起眼,唇角牵起恰到好处的笑意。
“许是病了一场,鼻子闻不到,也尝不出旧日忌讳的味道了。又或许是陛下御赐的汤药,格外不同些。”
她微微皱眉,说着自己都不信的瞎话。
谢偲行静静看了她片刻,唇角似有若无地弯了弯。
“原来如此。”
面前的参茶已尽,程可珺如坐针毡。
片刻寂静后,程可珺轻声道:“臣妾怕承渊着凉想去看看。”
谢偲行没有言语,只是微微颔首。
她起身向偏殿走去。
“阿珺。”
谢偲行在背后叫住她。
他唤得自然亲昵,却让她隐隐有些不安。
“病了这一场,看过几次狸奴了?”
狸奴?是猫还是别的什么?
她脑中飞速搜寻。史书、宫档、起居注……没有,全无记载。
“对了,朕想起傍晚在昭德殿从春和那里看到的小玩意,想着拿来给你。”春和是谢偲行的贴身内侍,甚是机灵。
“转过来。”谢偲行温润的声音中带着不容拒绝的力道。
她缓缓回身,却僵在原地不肯再进一步。
谢偲行望着她,目光平静无波,仿佛方才那句亲昵称谓不过寻常。
“怎么不过来?脸色倒比方才更白了些。”
“臣妾无事。”
“那便过来。”他朝她伸手,指尖在烛光下泛着温润的玉色。
程可珺一步步挪近,额间已渗出细密薄汗。走到近前,她几乎是木然地伸出手。
谢偲行看着那只悬在半空、微微发颤的掌心,忽地低笑出声。
他慢条斯理地翻了翻袖袋,语气里掺进一丝恰到好处的遗憾。
“瞧朕这记性……许是落在哪处了。明日,明日朕再寻来给你。”
程可珺伸回手,袖中的手已汗湿冰凉。
她正欲勉强扯个笑,将这事敷衍过去,他却已自然无比地转了话头。
“说起狸奴,自从阿珺上次生病,朕也才是第一次见他。”
话音未落,他忽然伸手扣住她的手腕,力道极大,她已被拉入谢偲行怀中,侧坐在他膝上。
温热的体温透过衣料传来,右手握着她的腕子,拇指似有若无地,只要再下移一点就能触碰到她浸着薄汗的手心。
“阿珺可准备每日多见他几次?”
他低头凑近,气息拂过她耳畔,嗓音压得低缓。
“朕觉得他今日甚好。”
程可珺快速思考着。
“陛下说的是,它很好……吃得好,睡得也好。”
“是吗?”谢偲行低笑。
她望向谢偲行的面庞,心头惴惴。
她知道历史上有皇子小名带“奴”。
兴许就是只猫,或一只宫里养大的小狐狸。
谢偲信靠得越发近,在他深不见底的瞳仁里,能窥见自己略微慌乱的脸。
程可珺脸上是不自然的微笑,谢偲行没再开口。
那……臣妾先去……。”
她垂眸避开那深沉的注视,谢偲行点头默许,她朝着那片烛火幽微的偏殿走去。
程可珺轻轻坐在暖榻边。
太子睡得正熟,小脸恬静。她就这样静静地看着小承渊安睡,小小的孩子有时皱起眉头。
突然翻了个身。
她的目光定在他腰间,那枚悬着的玉佩上,雕纹清晰,赫然是只蜷睡的狸猫。
她指尖一颤,倏然抬头。正撞上谢偲行不知何时已近在咫尺的目光。
偏殿的宫人也已经不见了踪影。
谢偲行踱至她身侧,手掌极其自然地轻抚上她微僵的后背。
他的声音温润带笑,落在她耳中,字字清晰却如冰。
“瞧,狸奴在熟睡呢。”
程可珺闻此言看向渊儿腰间的玉佩。
她的指尖微动,见谢偲行不再说什么,拉平被小太子踢开的锦被。
她站起身,转向谢偲行。
程可珺行了一礼,“陛下,躬桑礼定在谷雨,如今算来只剩十日。臣妾记得去岁仪程里,东郊桑田的土质与宫中所植不同,蚕室需提前三日熏艾才能合宜。礼部呈上来的章程……还未及细校这些。”
她略微停顿,“臣妾这就去将往年的记录与今年新拟的条目核对一遍,以免临期忙乱,误了农时吉辰。”
话说完,她垂手静立,等待着谢偲行的放行。
谢偲行出声允了,偏殿外春和拿着夹袍披在他身上。
谢偲行一路急行直接去了处理事务的昭德殿。他就静坐在御座上一动不动,只留春和在一旁伺候。
初春的夜风渗进来,拂动灯芯,烛光轻晃,绕乱了他的思绪。
上一世,他是文治武功的帝王,后宫在皇后阿珺的打理下井井有条。他以为他们之间,是青梅竹马,是情深不渝。
上辈子阿珺怀孕生产,孩子落地不足半月便夭了。
那几日,他们像世间最寻常的夫妻,为那个来不及睁眼多看这人间的小人儿,哭尽了眼泪。
直到她猝然离世,他在她妆匣深处,翻出了一本日记。白纸黑字,冰冷地摊开一个真相,她的到来,从头至尾,只为完成任务。
可谢偲行合上眼,想起的却全是另一番光景。烛火摇红里,她抱着小小的襁褓不肯撒手,眼泪滚烫地砸在他手背上,一声声低泣剐着他心口。那些悲伤,那些温度,做不得假。
他抬手遮住眉眼,喉结轻轻滚动。
“任务?为了任务也无妨。阿珺就是阿珺,他们的目目标是一致的。”
“春和,酉时传敬察司指挥使单独来昭德殿,不必通传诸司。”
春和领了命。
三更的梆子敲过,昭德殿暖阁的烛火还亮着。
皇帝靠在铺着玄色貂绒的御座上,手指慢慢转着那块玉圭。阶下太监轻步进来,弯下腰:“陛下,敬察司何泾来了。”
“让他一个人进来,卸了仪仗,只带腰牌。”
何泾很快进来了。他穿着青素暗纹的圆领袍,头发束得紧,没带兵刃,腰间只悬着敬察司的玄铁牌。进门便跪下叩头:“臣何泾,恭请圣安。”
殿里很静,蜡烛偶尔爆个灯花。谢偲行没让他起来。
“从你手下挑个女的,”帝王开口,声音平平的,“安插到毓秀宫外面。”
何泾伏着身,没动。
“不用进到里面,就在外围看着。皇后什么时候出门,见什么人,打发宫人往哪儿送东西,宫里人怎么走动。
“这些事,一天报一回。密折直接递到朕这儿,你亲自送。”
玉圭在扶手上轻叩了一下。
“挑人的时候查清楚,祖上三代,跟后宫、外戚都不能有牵扯。就充作毓秀宫缺的洒扫婆子或者洗衣裳的宫女,老老实实当差,别露痕迹。”
谢偲行停了一会儿。
“要是走漏消息,”他道,“或者查的事情有出入,你这个指挥使,就别做了。”
何泾叩头下去,额头碰着金砖:“臣明白。臣亲自挑人,亲自递折子。若有差错,甘受凌迟。”
“起来罢。”谢偲行抬了抬手。
“三天之内安排好。头一份密报,五天后半夜送来。这件事,天知地知,你知朕知。你们司里副手,也不必晓得。”
他要的是细查,不是惊动。用女细作是避嫌,安在外围是守礼。
何泾躬着身退出去,门轻轻合上。隔绝开了暖阁中年轻帝王稍显落寞的身影。
谢偲行走后,程可珺悬着的心才放下。
这几日她一直在心中默念系统,希望能像他之前说的一样随叫随到,可在心中默念了半天,没有半点系统的影子。
用过午膳后,程可珺斜倚在暖榻上,懒散的望着窗外看伸进窗棂的花枝。
突然脑中传来一阵“刺拉拉”声音,十几秒后声音才出现,而且这一次更接近人声。
“系统,谢偲行前几日是在试探我吗?你有办法得知吗?”
“抱歉,宿主,这种事我办不到。”
“或许是我多想了,穿越这种事对于古人来说太过离奇,也许只是因着身居帝王之位让他警惕心过重?”
“抱歉宿主,我无从得知。”
程可珺泄气的说:“那你知道些什么?”
“宿主,我知道你的核心任务内容。”
“当前检测到大邺历史轨迹将于未来发生严重偏离。若想重获生命,返回现代,你必须改变既定结局,避免程皇后与太子谢承渊早亡。”
“这个我知道啊,同时还不能更改柳贵妃之子登基的历史对吧。”
系统不再出声。
“可这后宫目前只有我一个人,哪来的什么柳贵妃。”
“宿主,只要谢承渊对你的好感度达到百分之八十,本系统解锁部分权限,可以告知宿主其他任务目标的线索。”
“我记得历史上太子谢承渊和皇后的感情很好,目前好感度没有百分之八十吗?”程可珺追问。
“宿主,目前谢承渊好感度百分之六十,同时请注意任务目标谢承渊成长过程中随时掉落的好感度。”
程可珺一脸愁容,突然想起之前自己不算匮乏的历史常识到底能帮助自己多少。
“历史上皇后病死后的十一年,太子谢承渊谋反。”
“你还有什么能告诉我的吗?”
“宿主,我通过之前的等级提升得知,皇后去世之后顺帝谢偲行后宫再无新人。帝王对柳贵妃之子存在显著的“过度投资偏差”此行为符合心理学中的代偿模型。
“所以说皇后和皇后之子去世后谢偲行把原本的感情转移到柳贵妃之子身上了?”
“奇葩。”程可珺心里暗骂一声。
系统消失了。
这几日程可珺常带谢承渊去马场。
他坐上小马背,眼睛便亮起来,小手搂着马脖子不肯松。一来二去,她看着那欢喜模样,心里也渐渐生出亲近。
正想着,外头传来软絮的脚步声,急匆匆的,人还没到跟前,声先到了,
“娘娘,娘娘!太子殿下在文华堂……晕过去了!”
程可珺手里的物件掉在地上,人霍地站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