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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太子 毓秀宫被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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毓秀宫被翠湖环绕,想要通过这满布荷花的圆湖需踏过卷棚式的廊桥。
廊桥一边的尽头便是华贵的毓秀宫,此殿乃中宫皇后居所。
暮色四合,点点残阳浸染了飞翘的檐角。
小厨房中。
程可珺从宫人手中接过一条素色的袖绦,将袖绦随意折了两圈,又将宽大的袖子挽至肘间。
一旁身着青葱色宫裙的宫女忙上前将程可珺手中的袖绦接过,将袖子系在了她的肘下。
“皇后娘娘,这等粗活还是交给奴婢吧。”寒枝上前一步,手指堪堪碰到程可珺手中的刀柄。
程可珺垂眸,视角落在身上的石青暗花罗衫上,皓腕轻偏,躲开了寒枝伸出的手,刀柄在她的指尖轻轻划过。
她熟练的处理着手中的水果,“说笑,若真要让你来做,我还不是要在一旁看着,索性亲自动手。”
这些天下来,不论是在贴身宫女面前,还是在皇帝身边,程可珺还是不习惯“本宫”这样的自称。
见寒枝面上掠过一丝惶然,程可珺忙将刚刚剥好皮的黄色果肉递过去,出声安慰道,“小小年纪总皱着一张脸,本宫是怕你笨手笨脚。”
寒枝年纪小小,皇后亦如此,总归和寒枝相差无几,寒枝不过十七八岁,皇后也才二十整。
程可珺故意端出一副虚张声势的架势,寒枝眉头的点点不安渐渐化开,唇边露出了浅浅的梨涡。
昨日尚宫局经御府司送来了一批番邦进贡而来的水果,偏巧就有她最爱的芒果。
程可珺在去医院实习的路上被渣土车撞倒穿越来到这之前,在自己所在的现代社会,正是固体杨枝甘露火爆的时候。
小厨房的宫人已收拾妥当,程可珺望着玉碟中诱人的点心温柔的笑了笑。
此时酉时已近。
“寒枝,你遣个人去文华堂瞧瞧,太子是不是下学了,若是霍太傅留堂,就叫谴去的人在偏殿等,若太子殿下已下学,就叫殿下来毓秀宫,只说本宫准备了新鲜的吃食,想叫他尝尝。”
寒枝躬身领命,“奴婢晓得,这就去办。”
临近戌时,一道明黄色的小小身影从殿门外卷进来,蹦蹦跳跳像裹着黄昏霞光的小麻雀,直直扑向程可珺。
小身影堪堪在她三四步处猛地刹住了脚步。
他抿了抿唇,努力克制住想扑进母后怀中的冲动,小胸膛急促的喘着气,规规矩矩的站定着。
后头跟进来几个气喘吁吁的宫人,发鬓都跑松了。
程可珺瞧着这孩子想撒娇又强装镇静的模样,心口像被温水浸透的棉絮,软软地塌陷下去。
程可珺起身将他抱起,怀中稚童撅起嘴巴顺势将头埋进她的肩窝,声音闷闷的。
“母后,你的病当真好了吗?”他抬起头,圆溜溜的乌眼珠眨也不眨的望着她。
“霍师傅每日布置的课业很多,母后不要怪孩儿不能时时守在你身边呦。”
“母后没有怪你啊,”程可珺拿起帕子擦了擦他额角的薄汗,将他放在一旁的榻上,捧起翘头案上的玉碟,她舀起一小勺杨枝甘露递到他唇边,
“尝尝,这是母后新想出的点心,可喜欢?”
孩子脸上露出笑意,眼睛微微眯起来,还没尝到嘴里面上的表情就化成一摊水。
看到这幅场景,一旁的寒枝和软絮也笑了起来。
程可珺看着眼前小口吃点心的小孩子,吃着吃着奶渍就不小心沾到了他的脸颊。
不过片刻前,他还用那样软乎乎的声音叫她“母后”。
史书上那寥寥几行字忽然撞进脑海,“太子承渊,见疑于帝,起兵逼宫,事败自刎于太和殿。”
短短的一句话,墨迹凌厉,像未干的血,草草的结束了谢承渊的一生。
此刻看着眼前脸颊沾着奶渍,仰起脸朝她微笑的脸,程可珺红了眼眶。
在现代社会,她是十分不喜欢孩子的。
但此刻他怎么也无法将眼前小小的一团,和史书中那个被冷落,被猜忌压垮的,最终拔尖自刎的年轻身影重叠。
谢承渊是顺帝长兄誉王谢端行之子,当年先帝谢勉疑心誉王有谋逆之心,恰逢此时番邦异族在边境起事,大邺重文轻武,满朝竟无一人堪用。
精于武事的誉王自愿请命。后誉王战死沙场,誉王妃在诞下小世子之后也撒手人寰。
程可珺用绢帕轻轻地擦拭掉谢承渊脸颊上的奶渍,小小的孩子在奶渍被擦干净后顺势蹭了蹭她的掌心,程可珺手掌之下是滑嫩嫩的触感。
程可珺七天前在赶去医院实习的路上被一辆渣土车撞倒,那辆几十吨的车从她的双腿上碾过,痛的撕心裂肺,慢慢的她感觉不到任何痛了。
眼前一片白茫茫,消毒水的味道。急救室里交错凌乱的脚步,仪器单调刺耳的鸣响,母亲崩溃的哭嚎……
最后,所有嘈杂被一个声音隔开,一个自称是“系统”的东西,那声音很奇特,带着某种平滑却冰冷的电子质感。
她和系统做了一个交易,简单的说,她和系统互相需要。
程可珺穿越成大邺历史上知名的贤后,需要拯救太子谢承渊免于谋反事败自戕的结局方能续命,回到现代社会。
系统需要程可珺修正错位的历史,但同时不能改变柳贵妃的儿子谢承川继位的历史。
程可珺当时问系统,既然谢承川注定要继位,你为何还要我去救赎谢承渊?
系统只是冷冰冰的说,需要你自己参透。
…………
后来从系统断续的提示里,程可珺渐渐明白,她需将太子好好养大成人。
此时程可珺看着眼前玉雪可爱的小太子,养好能有多难呢?
“母后叫人为你选了一匹小马,想要驯服烈马就要好好强身健体,认真读书,体魄头脑缺一不可是不是?”程可珺摸着他的头温柔的说道。
小承渊闻言先是一愣,乌溜溜的眼睛忽地睁圆了,
“母后当真准儿臣骑马?”
“准。”程可珺含笑点头,
“非但准你骑马,过些时日围猎,母后还打算带你去见识见识。”
“真、真的?”
他“噌”地从榻上滑下来,小靴子在地面轻轻一跺,脸上绽开不敢置信的笑容。
“母后从前明明……”
“从前是从前。”程可珺温声截住他的话,将人拢到身边。
“才用了点心,莫要急着蹦跳。”
她抬眼看向身侧的寒枝:“去将前几日让尚衣局备下的那套骑装取来。”
寒枝垂首应声,心下微动。娘娘这回病愈后,确与往日不同了,从前总怕殿下摔着碰着,如今竟主动要带殿下去骑马围猎。
她悄悄抬眼,望见皇后正低头为太子理着衣襟。
门外突然传来宫人通传的声音。
“陛下驾……”话未说完被谢偲行挥手制止。
一道颀长的身影玄袍裹身,携带着初春的夜寒闯了进来。
殿内唯一的一盏烛火猛烈一晃并没熄灭。
程可珺忙放下谢承渊,下意识的将碎发拢到耳后,忙起身恭迎来人。
“臣妾恭迎陛下。”
程可珺施礼之后抬起头,俏丽的脸浸在微弱的暖光下,肌肤莹润,在单调烛光映衬下有些许朦胧感。
“皇后病体初愈,行礼什么的就免了。”
谢偲行已然走到近前,一股寒意并未散尽。
程可珺心跳剧烈,严格来说这是她第一次见到这位历史上的明君顺帝谢偲行。
程可珺来到大邺的第一天浑身烧透了。谢偲行动作轻柔的拾起程可珺额头上已经被体温热透的帕子,附身在盥盆里轻轻搅动,修长的手指攥紧两端拧了拧,重新将其附在程可珺的额头上。
跪地的太医,谢偲行紧张又含着怒气的声音。
此刻眼前的男人面如冠玉,眉宇间带着不怒自威的气场,玄色的袍服绣着金龙纹样,龙袍裹挟的威压,远比容貌更夺人心魄。
大邺史册上留有浓墨重彩的明君谢偲行,一改先帝谢勉重文轻武的策略,于武治上,威加四海,开疆拓土,平定四方动荡。于文治上励精图治,肃清朝纲,开创海晏河清之盛世。
然而这样一位雄主,却在失去太子后,转而册立前朝遗孤柳贵妃之子为储君。暮年之际,被柳贵妃下毒害死。
顺帝既殁,柳贵妃与前朝余孽共执权柄,将亲子豢养为庸懦傀儡,致使朝纲日渐倾颓。
最后造就了一副礼乐崩坏,百姓易子而食的悲惨局面。煌煌大邺,终坠地狱之境。
“父皇。”
谢承渊抬起眼,怯生生地望向眼前的帝王。孩童特有的柔软神情从脸上褪去,他挺直脊背,端出一副与年龄不符的稳重模样。
“嗯。”谢偲行的目光在他身上停了片刻,“今日霍太傅禀奏,说你进学颇为勤勉。”
年轻的帝王嗓音低沉。
“朕心甚慰。”
小太子的声音却绷得平直:“儿臣……定当加倍努力,不负父皇期许。”
谢偲行目光落在太子低垂的发顶上,见那小小身影虽站得笔直,神思却已有些许倦怠。
谢偲行的见此情景心下不由变得温柔起来,目光扫过小几上那碟未曾撤下的点心,又落回程可珺故作平静的脸上,心底又软了几分。
“正所谓伴君如伴虎,这话半点不假。”程可珺这样想着。
“这是御膳房呈上来的?”
“回陛下……这是臣妾在毓秀宫的小厨房突随手做的。”
他执起银勺轻轻拨开乳白的表层。一股微酸的气息随之散开,与他预想中牛乳的甜香截然不同。
“这里头是……?”
“陛下,其实这是……”程可珺正要解释,被谢偲行温声打断。
“朕能尝尝吗?”他抬眼看向一旁缩在罗汉床一角的小太子,语气里带着几分征询的味道。
“这是母后做给承渊吃的吧?父皇尝一口可好?”
谢承渊乖巧的点了点头。
程可珺还未来得及阻拦,谢偲行已将那勺点心送入口中。
一抹清冽的酸味在他舌尖倏然绽开。
谢偲行的眼中瞬时一亮。
这个味道?谢偲行脑海中的弦仿佛崩断了一样,他放下银勺换头看向小承渊。
“朕与你母后有话要谈。”他嗓音放缓了些,“你先去偏殿歇着罢。”
谢承渊闻言,规规矩矩地行了礼:“儿臣遵命。”
程可珺一直注视着谢偲行的表情,一丝一毫都不敢放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