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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咬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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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小月被派来接人的时候,实在是没想到自己一个偏远村镇的事业编居然还有坐飞机去省会接待的机会。
来客名叫李砥,长得好,脾气也好,跟着比自己矮一个头的关小月从飞机转大巴转火车也没有怨言,就是话少,也不太合群,看着关小月的眼神一直往隔壁铺位的斗地主瞟,让她自己玩去,他自己可以。
哎,关小月心想,真是个好人啊。
关小月是个标准的东北E人,早就同车厢的一帮大学生打得热火朝天,斗地主和拖拉机玩得正是兴起,一旁的一个女大学生手肘拐了拐她:
“小月,跟你一起,上车还帮你拎行李的是你谁呀?你哥哥还是你男朋友?”
关小月吓了一跳,连忙摆手否认,直说这是自己过来接的客户,要来黑牛沟投资考察的。
大学生们更加激动,叽叽喳喳小声讨论起来。
李砥到底是来干什么,关小月也不知道,只知道走之前镇上的领导千叮咛万嘱咐说一定要服务周到,安安全全给人送到镇里,可见来头并不简单。
思及此,她探身向李砥看去:
李砥站在两节火车厢的连接处,单手插兜背着他们打电话,他身量高挑,宽肩窄腰,穿了一件黑色的毛衣,火车内的暖气开得很足,他把袖子撸到肘处,露出利落结实的手臂。
乘务员推车从他身边过,他侧身让开,阳光落在他的脸上,从他深邃锐利的轮廓上划过。
电话打完,李砥转过身,拎着手机回来了。
关小月不敢再看,赶忙收回了目光。
这趟雪国列车在第二天清晨走到了终点。
黑牛沟村村长王松泉和驻村扶贫干部张立功站在出站口迎接李砥。
李砥套了一身黑色羽绒服,三人简单客套之后,就上了车。
昨晚一场大雪,别克在小镇上只能不急不缓地走,张立功在副驾驶,时不时从后视镜里看看这个英俊得过于出挑的风水先生,不过是上报工作的时候随口提起这些牛鬼蛇神的怪事,谁想到没几天,领导就给找来了这样一个风水先生,看起来不像是“看事的”倒像是走秀的。
车开了没一会儿,王松泉就开始讲述:抗战时期,日本人在这里烧杀抢掠,人口大多都是东北重工业发展时期,依靠黑牛沟的煤炭资源发展建厂而来的后移民,随着东北整体的落寞,逐渐人口稀少,又因为位置偏远,前几年发展缓慢一直不死不活,这两年,村镇领导绞尽脑汁招商引资想要发展出旅游业,好就好在黑牛沟的山势落差极大,变成了一些滑雪爱好者的宝藏小众雪场,上面为此派了个驻村干部来帮助村庄转型,如今整个领导班子正要摩拳擦掌大干一场,就出了一件诡异的事。
雪场的修建需要占地,包括配套的高速公路也是,总体要占掉黑牛沟村四分之一的地,黑牛沟村村内仅存不过十五户,还都是老人,乔迁工作进行的比较缓慢,前后耽误了快一年时间,仍有几家不肯搬迁,最近终于松口了,回访的时候几家老人居然再次变卦,整个村子本就人烟稀少,近期更是家家大门紧闭,王松泉敲都敲不开,张立功本以为是王松泉工作没有做到位,等到他上门的时候才发现,王松泉四十好几的人,正值壮年,却面黄肌瘦,大不一样了。
王家人求医问药无果,加上村里家家户户皆是如此,王松泉老婆见干部都来了,王松泉还病着起不了身,担心他的仕途无望,情急之下,找了出马仙。
李砥打断:“出马仙?”。
他看了眼虽然面容憔悴但是行动说话都不像久病之人的王松泉。
提起这个,王松泉更是欲言难止,他老婆请来了当时最出名的出马仙刘老三,刘老三说他中了风邪,沾染上了不该沾染的东西,他替王松泉做法驱走脏东西。张立功不太信鬼神之说,但上头领导让黑牛沟村开春前完成占地前期工作,事情迫在眉睫,不信也得信,他只能听了王松泉的建议,让刘老三去黑牛沟走走,看看到底是什么事能让村民们龟缩在家不肯出门。
“这事儿坏就坏在这儿了。”王松泉一拍大腿,脸上露出懊悔神色,“刘老三当时只说要回去看看再聊,没想到第二天,我再去找,他也病倒了!”
李砥挑眉:“病倒了?”
王松泉点头:“而且刘老三的病跟我的还不太一样,唉,一言难尽呀,先生您到了就知道了,还好这边托立功的关系找到您,不然我都不知道怎么办好了。”
李砥颔首。
刘老三家住镇上的楼房,临近傍晚,东北天是混杂了锅炉的烟和太阳余晖的暗蓝色,小城的天地盈满了半边的月辉,北方的冬夜是长的,因此商铺们早早关门歇业,从头到尾,招牌都缀上了彩灯,人虽走了,招牌却没走,冷清清地挂着,居民楼亮起暖黄色的灯,他们几人走进楼洞,爬到五楼停下。
王松泉敲了许久的门,里面才慢慢地传出了一声细微的女声:“来了。”
门开了一条缝,刘老三的老婆陈玥探出半张憔悴的脸,眼里布满血丝。她见到了王松泉,身上抖了抖,也不说话,上来就要关门,王松泉立马拦住,满脸苦相地说:“嫂子,我们来看看老三,顺便看看我们有没有什么忙可以帮忙,你看、你看,这个是咱们镇上的领导”
陈玥脸色稍稍有点松懈,王松泉赶忙又道:“这位是李先生,他有法子,能治老三!”陈玥迟疑片刻,终于拉开门。
屋内的灯全开着,灯很亮,亮得人心生不安,入户门斜对着一个鱼缸,摆放的位置与高度很有讲究,鱼缸属水要避开灶台,避免水火相冲,高度上要避免高度与沙发齐平,否则易犯“割喉煞”,不可以高于沙发,这叫“淋头水”,还不能无支撑放在地上,犯了“水割脚”,刘家的摆放位置很是精巧,不高不低,正好应了水迎财的风水格局。
李砥看出刘老三是个有些本事的。
出马仙大多都是腥挂子,真正的尖挂子不多,现在有一辈子都不理解什么叫出马的人就敢出来搭堂口,一栋楼里四五个出马仙 请来的仙是什么全靠老天爷和自己臆测,近些年大大败坏了出马仙的名声。
像李老三这样的,就是腥加尖,干这行大多是夫妻、亲属,他老婆是他的“簧子”,两个人一唱一和吸引客户。
这时从厨房跑出来了一个七岁左右的小男孩,满嘴油花,白胖白胖的,甚是喜人。
正是刘老三的儿子。
“鹏鹏!过来!”
陈玥赶忙叫孩子过来。
鹏鹏听话地走到妈妈身边,陈玥将孩子抱进怀里,房子最里面除了卧室还有他们供奉的堂口,路过时,李砥状似不经意地看了堂口一眼。
几人一进去,第一感觉就是冷,和室外的冷不一样,室外的冷吹人皮肉,这里的冷直吹人骨头,说话却没有水汽,是一种诡异的冷。
“妹子,你家供暖今年不太行啊…”
王松泉冻得不行,张立东也直搓手。
陈玥不好意思地笑笑,只说今年这个屋子供暖就是不太好,别的屋子都正常呢。她走到床头,轻推床上的刘老三:
“老三,王村长和镇上的领导来看你了。”
刘老三病着,似乎是承受了极大的痛苦,就连责怪老婆都气息微弱的,几不可闻:
“我现在没法见人啊,你咋给人整屋里来了。”
陈玥:“王村长带来了一个先生,说能看你这个病啊。”
刘老三:“我这个病没救了。”
陈玥一下子眼泪就出来了,顾不上怀里的孩子,上去就给了刘老三一下,打得刘老三哼哼:“你再说!”
打完,她悄悄抹抹眼泪,转身冲李砥说:“先生您先来看看吧。”
李砥走近,掀开床角的被子,露出刘老三的一双脚,肤色发青,一点血色也没有。陈玥在一旁道:“一开始只是稍稍有点痛,孩儿他爸说没事,可能是风湿犯了,吃了几天药也不见好,还越来越痛,痛到走不了路,只能躺着,去医院也没查出病因,就靠吃止痛药,您说说,啥好人这样吃不都吃坏了吗?我们是实在没办法了,连个病因都查不出来。”
李砥问:“你们家供奉的是柳仙?”
陈玥点头。
“怪不得。”李砥将被子掖好,“柳仙心善,有求必有报,你们夫妻俩平时用心侍奉,今天保了自己一命。”
他从兜里拿出一张符纸,折成一个极其复杂的样式之后,交代陈玥要放到房间西南角烧掉,变成灰烬后化成符水给刘老三付下。
张立功名字老派,其实也就二十多岁,正经接受过全套唯物主义教育的新青年,看着又是柳仙又是符水的在自己眼前煞有其事地上演,不禁开口问道:“他到底怎么了,我怎么什么都看不出来呢。”李砥看了张立功一眼,神色平静,也不说话,只等着陈玥按他所说将符纸烧化了,刘老三饮下后突然抽搐,痛得大声惨叫,惊得屋内几人赶忙上去查看:李砥将被子一掀,只见刘老三裸露的皮肤上密密麻麻布满了齿痕,齿痕青紫,边缘的皮肉翻卷泛白,正是因为这些齿痕而大量失血。
李砥转身拉开卧室的垂地窗帘,众人顺着向外看去,天空悬着圆月,月光昏暗,朦胧不可见,月冷星寒,风在尖啸。
“三十的毛月亮,夜半的鬼上门。”李砥问,“一月内,同样的天气是不是有人敲门,开门后却没看到人。”
陈玥应是。
李砥:“有东西跟刘老三回来了,你给那东西开了门,他就等于得到了主人的允许,夜夜来啃食你丈夫,吸他的血,用幻象迷惑人眼,直至将他吸干为止,如果不是你家柳仙保佑,你丈夫恐怕早就不久于人世了。”
陈玥浑身发抖,牙齿咯咯作响,却还是强撑着问:“那……那现在怎么办?”
李砥偏头示意卧室旁立的堂口:“你家的仙不想管也不能管黑牛沟的事,但庇护你们一家不是什么难事,只是鬼开了门,祂就没有办法了,我给你画一些符,等我们走后,将屋内所有有缝隙处都贴上,今夜谁来都不能开门,今夜一过就万事大吉,如果今夜过不去,刘老三一死,下个遭殃的就是你儿子。”
陈玥连连点头,放下孩子,趁着李砥画符,去给他们接了几杯热水。
鹏鹏胆子大,不怕生人,对李砥十分好奇,一直在旁边看,时不时发出哇哇的惊叹声,李砥抬手摸了摸鹏鹏的头,随后捏住了他的双手中指与拇指处,眉峰轻微皱起,抬手就在鹏鹏的拇指和中指根部用朱砂画了一个红圈。
茅山派和出马仙均有传承摸指脉的秘术,可以辨吉凶,识仙脉,尤其是出马仙,大多都是家传,鹏鹏这个孩子父母都在这个行当里,未来十有八九是要接了这个衣钵的,只是孩子年纪太小,早早接触不是什么好事,李砥轻声对陈玥说:“我封了他的仙脉,等到他合适的时候朱砂自己就会散掉,你家柳仙早就看中了鹏鹏,我今天这样做恐怕会让他不满,我给你留两个纸元宝,你供在堂口,可以安抚仙家。”
陈玥接过纸元宝,十分感激,连连道谢。
解决了刘老三一家的麻烦,三人离开的时候,王松泉和张立功还没缓过神来,心里已经拜服不已,王松泉赶忙问:“□□,您说黑牛沟的其他村民是不是也是这个情况啊,按照您刚刚的法子我们明天就去吧!”
李砥摇头,神色凝重,“恐怕没这么简单。”
之后他就不肯再多说一句,两人问不出来,也没办法,只能将李砥送到镇上最好的宾馆安排好住宿后离开。
深夜,又下雪了,李砥洗漱完,坐在床边看窗外被风吹得乱舞的雪,这个地方的气息很乱,黑牛沟确实够阴,但能让他从天象就看出的邪物恐怕另有来头,还要再费一番心思。
此刻雪落无声风有声,压不住天地翻涌。
第二天,王松泉和张立功早早就来,带上李砥前往黑牛沟村。
黑牛沟村原先并不叫黑牛沟村,位置也不在沟里,当年日本入侵东北,平原的村子惨遭烧杀抢掠,原本黑牛沟村就在山后的一片平原上,在被几轮三光政策扫荡后,侥幸活下来的村民搬迁到了黑牛沟避难,黑牛沟位于两山之间,沟深林密、地势隐蔽,本以为万事大吉,却因为当地被发现煤矿资源再次被日本人盯上,大多数黑牛沟村连通周围村子的青壮年都被日本人抓走开采煤矿,在矿洞中受尽折磨,暴行一直持续到抗战胜利,全国解放。
抛开沉重的历史不言,黑牛沟其实是个景色极好的地方,近些年公路打通后,这里的好景色慢慢也在当地有了一点名气:春夏三角梅漫山遍野盛开,秋季则烧得整个山林黄如金箔,溪水从中而过,湛蓝似琉璃,仿佛刀刻的宝石,冬日的雪环抱着村子,银装素裹,两侧青黑的远山脊线绵长至天尽头。
到达黑牛沟村村口,王松泉就带着两人直奔他家,王松泉媳妇早上挨个敲了村民家门,还是如往常一样有人应声,却叫不出门,托词无非是不方便,天太冷云云。王松泉站在自家院门口,眉头紧锁。他媳妇裹着厚棉袄,低声嘟囔:“又这样,明明听见屋里有动静,就是不开门。”
耳听为虚,眼见为实。王松泉让他媳妇看家,他们不回来不要开门,自己带着李砥和张立功来到了自己邻居--谢婆子家的院子外。院门虚掩,房檐下挂的玉米辣椒全积了雪,屋内的窗户都拉上了窗帘,看不清里面的样子,王松泉敲门:“谢婆婆您在家不。”
敲了好几下,屋内才回:“在呢,怎么了?”
几人对视一眼,王松泉又道:“害,还是那个事儿,村里拆迁,想问问您的意思,前段时间您儿子大勇不是回家一趟说同意了吗?这不城里的领导过来想跟谈谈拆迁费的事儿呀。”
谢婆子的声音隔了墙壁门板,忽远忽近的,断断续续地飘出来:“……钱不钱的,我也不懂,等我儿子回来你们再来吧。”王松泉还要再喊,李砥忽然抬手制止。他稍稍一顿,也开口问道:“谢婆婆,我看您家的辣椒和玉米上都是雪,给您带了一张盖布,您看您要不要给粮食盖上?”
李砥的声音不高,却清晰有力。
屋内的声音沉默了一阵,随后门缝里传出谢婆婆的拒绝:
“不用了,你们费心了。”那声音听着不太对劲,喑哑里带了一丝几不可闻的尖利。
李砥:“那好,婆婆我把东西放地上了,我们就先走了。”
张立功急了,拽着李砥,压低声音:“就这么走了?事儿没问完啊!”
李砥却不答,他退后两步,上去就是一脚,这一脚力气极大,门板轰然倒地,直接将门踹开了!
张立功和王松泉还没反应过来,就见李砥冲进屋内,突然寒光一闪,两人跟上,撞见了极为骇人的一幕:
屋内没有点灯,白日明亮的光线从窗帘缝渗入,照见满地狼藉,屋内的炕已经许久没人烧,餐桌上还留着不知道多久前的餐食,最恐怖的则是地上有一只被短刀钉住腿的老鼠。
那老鼠拼命挣扎,竟然口吐人言,学的正是谢婆子的语音语调:“救我......救我......松泉啊。救我......救我......”
王松泉瞬间鸡皮疙瘩满身,等到李砥将这只老鼠抓起来的时候,两人才看清老鼠的样子:
它双加的腮帮子极大,像是在里头被人用力往外顶,凸出两块不自然的、类似人颧骨的硬棱子,嘴边的胡子几乎和身体等长,微微颤着,随着极尖的嘴巴耸动。最邪的是它的红眼珠,非人非物,里头除了血红的眼白就是冷亮的眼仁,直勾勾地盯着王松泉。
然后,那鼠咧开了嘴,露出了一排尖利的像是被矬子打磨过的牙:
“松泉呀......救我......松泉.......我是谢婆婆啊......”
王松泉浑身一震,脚底如陷冰窟,浑身发麻,不由自主向前迈了半步。
张立功见他不正常,大吼一声:“王松泉,放下!”
王松泉瞬间回神,他呆愣在原地,浑身酥软,手一脱力,一把椅子应声而落,“哐当”砸在地上。
李砥皱眉,目光如箭,拔出短刀,拎起地上还在挣扎哀叫的老鼠,双手用力,拧断了老鼠的脖子。
随后,他随手在王松泉眉心一点,王松泉瞬间灵台清明,冷汗乍出,整个人打了个激灵,仿佛从一场漫长的噩梦中挣脱。
他,他居然想抄起椅子砸李先生!
“你被魇住了。”李砥沉声道,“这里你不能久留,这个村子里的人都被‘标记’了。”
张立功问:“被谁标记了?”
“山有山鬼,水有水精。”李砥道,“山鬼见人而笑,喜食人,好热闹。村民恐怕凶多吉少。”
张立功惊起一身冷汗,声音发颤:“那……我们现在怎么办?”
李砥收刀,向屋外走去:“带上他,我们去其他家。”
张立功扶起烂泥似的王松泉,拖着他往门外走。
三人连敲了十来户,全都和谢婆子家一个情况,人不知所踪,只有会说话的老鼠乔装在内。王松泉不敢再进去,只在门口等着,离得门框三步远,寒风卷着雪粒扑在脸上也浑然不觉。他打电话给自己老婆,让她回娘家几天,村里出了这么大的事情,肯定是要报警的,只是这种事报警真的有用吗?王松泉心里充满了不安。
等李砥处理完屋内的老鼠和张立功出来,王松泉已经拨打完了报警电话。
“王村长不能在这里等警察,张书记辛苦您在这里稍等警察。”李砥嘱咐,“昨晚我联系了专门处理这件事的人,姓曹,也麻烦张书记在这里接应一下。”
张立功点头应下。
王松泉问:“那我呢?”
“你跟我走。”李砥目光扫过他苍白的脸,“村民被山鬼带走了,得找到他们。”
忽地,他的电话响了,李砥接起,脸色越来越沉。
“走吧。”挂了电话,他说,“恐怕真正的麻烦不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