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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川流(修) 理塘,重要 ...

  •   「河流从不询问方向,它只是流淌。在某个拐弯处,或许会遇见另一条溪水,然后一同奔赴更大的江海。」

      从成都到康定,坐长途大巴要坐七个半小时。
      窗外景色从平原逐渐过渡到山地。隧道一个接一个,明暗交替,恍若隔世。

      江长风戴着降噪耳机,他低头刷着手机,屏幕上是夏原野的朋友圈。
      最新一条更新停留在三天前,是一张模糊的雪地脚印照片,像是雪豹的。

      江长风几乎能想象出那个场景,寂静的山谷中,夏原野蹲在雪地里,架着相机,元良哲在一旁记录,谷嘉石或许正搓着手。

      他给那条朋友圈点了个赞。片刻后,通知栏跳出夏原野的回复:“小江老师到哪儿了?”
      “大巴上,快到康定了。”江长风回。

      “康定好啊,情歌的故乡。可惜我们这次不走那边。记得去吃牦牛肉火锅,南郊那家‘阿热藏餐’不错。”

      “你倒是对吃的门儿清。”
      “那是当然。”

      大巴又驶出一个漫长的隧道,阳光猛地倾泻进来。远处,连绵的雪山清晰地出现在地平线上。

      那是他在川西见到的第一座雪山,而雪山的风景里带着一个人的名字。

      “注意安全。”江长风又发了四个字过去。
      “你也是,川西见。”

      江长风收起手机,看向窗外。康定城已经隐约可见,房屋依山而建,折多河穿城而过。
      川西,便到了。

      康定城比想象中更富有生机,街上行人穿着各异,有裹着厚重藏袍摇着转经筒的老人,也有穿着冲锋衣背着登山包的游客。

      江长风按照夏原野的推荐,找到了那家“阿热藏餐”。店面不大,生意却火爆极了,肉香甚至都能从门缝里钻出来。
      他点了个小份的牦牛肉火锅,奶白色的汤底翻滚着大块带骨的牦牛肉,配着菌菇和青菜。

      江长风没有要拍照发网上的冲动,可手机却传来了不合时宜的提示音。

      他点开一看,是母亲发来的消息:
      “长风,到四川了?一切顺利吗?你爸昨天又问起你,说有个朋友的儿子在旅游局,工作稳定的很。他问你有没有兴趣聊聊。”

      “我帮你推了,但你也知道他的脾气。在外面注意安全,按时吃饭。”
      江长风看着屏幕,手指悬在键盘上片刻,最终只回了两个字:“都好。”

      傍晚的康定起了风,折多河的水声愈发响亮。
      这条河从雪山上下来,奔向更大的江河,从不犹豫。

      而他从家里“流”出来,一路向西,拍下了许多瞬间,感动了一些人,但这还远远不够。
      折多河的水从雪山来,往江海去,不问归途,不问前程。人的河,从故乡来,往远方去,却总在转弯处回头。

      也许河流从不犹豫,是因为它没有故乡。

      接下来的两天,他按照自己的节奏,去了跑马山,看了金刚寺,更多的是沿着折多河行走,拍摄水流撞击岩石溅起的水花。
      日子是平静的,就连川流不息的长河也停了下来,因为日子里少了某些人的存在。

      直到一天下午,他在城郊一片相对安静的林地里,试图拍摄一只在枝头整理羽毛的灰喜鹊。
      调好焦,构好图,江长风正准备按下快门……

      “是蓝大翅鸲!这个季节很少见了!”
      江长风手一抖,鸟儿惊飞。他回头,看见一个戴眼镜的男生,背着个观鸟镜,正兴奋又歉意地看着他。

      “对不起!我太激动了!那是蓝大翅鸲雄鸟,繁殖羽非常漂亮!”男生连连道歉。
      “没事。不过这是蓝大翅鸲?不是灰喜鹊?”

      “绝对不是,体型、喙形、特别是翅斑和胁部颜色,区别很大的……”这个男生便滔滔不绝地讲了起来。
      讲到一半,他才猛地想起还没有自我介绍:“我叫骆元洲,川大生态学研二,来做鸟类多样性调查的。你是摄影师?”

      “呃,也算。”
      这人一提起鸟就说个不停。他告诉江长风,康定周边海拔梯度大,鸟类资源丰富,只是不如著名观鸟圣地为人所知。

      “如果你对拍鸟有兴趣,我知道几个点。不过需要体力,有些地方车开不进去,最好有个本地向导。”

      本地向导……江长风想起了老马的号码。
      告别骆元洲,互相加了微信后,江长风回到客栈,拨通了老马的电话。

      电话响了好几声才被接起,背景有风声和隐约的狗吠。

      “喂?哪位?”老马粗犷的声音传来。
      “马老板您好,我是江长风,前几天和夏原野他们一起住您那儿的。”

      “哦!江老师!”老马声音热情起来,“到川西啦?顺利不?”
      “挺顺利的。想麻烦您个事,您知不知道康定或新都桥这边,有没有熟悉本地鸟类、动物踪迹的可靠向导?”

      老马在电话那头“嘶”了一声:“专门搞鸟的向导……等等,还真有一个,就住新都桥!叫多吉,以前是巡山员,后来腿脚受了伤,干不了重活,但对山里熟得跟自己家后院似的!鸟啊、旱獭啊、狐狸啊,他门儿清,人也实在!”

      “那太好了!您有他联系方式吗?”
      “有有有!你记一下……”老马报了一串数字,“就说是我老马介绍的。不过多吉汉语不太好,你得有点耐心。”

      “太感谢了。”
      “客气啥,对了,小夏他们进山了,前几天卫星电话打过一次,说是一切顺利。不过……”老马的声音压低了些,“好像听他说,看到了套索的痕迹,还不确定,他们正顺着查。你也知道,那边……不太平。”

      江长风的心微微一沉:“严重吗?”
      “希望只是看错了,或者旧痕迹。但小夏那性子,肯定要弄明白。你安心拍你的,等他们出来。多吉是个明白人,你跟他进山,也多听听他说的。”

      挂断电话,江长风记下号码。
      他打开地图,研究康定到新都桥的路线。新都桥,被称为“摄影家走廊”,秋色最为著名,但现在这个季节,也有它独特的苍茫。

      川西的秋天,是一场盛大的燃烧。
      江长风租了辆车,沿着318国道西行。翻过折多山垭口,世界豁然开朗。

      风很大,吹得路旁经幡猎猎作响,五彩布条在蓝天下翻飞,高原草甸铺展眼前,这便是人间的天堂。
      他停在一处开阔坡地。远处青山积雪,近处溪流绕草甸,几匹藏马在饮水,阳光正好,万物皆生。

      架起三脚架,调整镜头,静静等待。等待云飘过,等待光移动,等待饮水的马扬起头颅的瞬间。
      云移开,一束光打在远处山脊和近处溪流上,马抬起头,水滴从唇边滑落,闪着微光。江长风按下快门。

      查看回放,这种“在路上”的状态,本是江长风最熟悉的,但现在,他确实觉得,如果身边有个同样懂得他的人,或许真的不同。

      傍晚,他在新都桥镇找到一家藏式家庭旅馆入住。
      安顿后,他拿出笔记本,连上时断时续的网,整理素材。青海湖那期vlog热度仍在,评论区和私信多了许多合作询问。

      他礼貌回复,婉拒了大多数商业邀约。点开微信,和夏原野的对话停留在几天前。
      他挑了几张新都桥的光影照片,配上简短的文字,发了个微博。

      第二天清晨,江长风在镇口见到了多吉。
      那是个皮肤黝黑的藏族汉子,五十多岁,个子不高,穿着藏青色的外套。

      “多吉大哥?”江长风上前。
      多吉点头,打量着他,用有些生硬的汉语说:“江,长风?拍,鸟?拍动物?”

      “对,麻烦您了。”
      “不麻烦。”多吉转身,“走。今天,去河谷上面,那儿,有水鸟,呃……”

      他比划了一下,江长风勉强认出是个狐狸:“狐狸?”
      多吉竖起来了大拇指:“对。”

      “多吉大哥,您以前是巡山员?”走在山岭的土路上,江长风试着聊天。
      “嗯。二十年。”多吉闻言头也不回。

      “后来,”他拍拍左腿,“摔了。不行了。”
      “那很可惜。”

      “不可惜。”多吉停下,回头看江长风,“现在带人,看山,看动物,一样保护。”
      走了约一小时,他们到达开阔的高山草甸边缘,下方是蜿蜒的河谷。

      多吉噤了声,指了指下方河滩的芦苇荡。江长风轻手架起相机,用长焦望过去。

      几只斑头雁在浅水觅食,几只赤麻鸭在更远水面游弋。
      耐心等待了近二十分钟,江长风不时换着相机的方向,终于,灌木丛轻晃着,一个火红身影小心探出。

      是一只藏狐。脸盘宽大,眼神透着一股傻气,左右张望过后,便慢慢走到一片干燥的空地,坐下,用后腿挠着耳朵。

      江长风屏息,轻轻按下快门。藏狐耳朵一动,朝这方向望了一眼,不过没逃走,只是停下了动作,凝神细听着。
      江长风连拍几张。直到藏狐觉得安全,重新打理自己,再慢悠悠钻回灌木丛。

      “运气,好。”多吉说。
      “多亏您带路。”

      这一天,他们又去了两个点。看到了岩羊在陡峭山崖跳跃,记录了几种林鸟,还远远观察到一只滑翔的鵟。

      多吉的知识让江长风受益匪浅。他能根据粪便、足迹、羽毛甚至被啃食的植物痕迹,判断动物种类、大小、经过时间乃至行为状态。
      傍晚回客栈,江长风导出照片,仔细地挑了几张。随后的几天,江长风跟着多吉,深入探索新都桥周边。

      一天傍晚,在牧场木屋的火塘边,多吉斟上青稞酒,话比平日多些。

      “江,你拍这些,为了什么?”多吉问。
      江长风想了想:“最初只是觉得美,想记录下来。”

      多吉点点头,喝了一口酒::“美,重要。但光是美,不够。”
      “您指什么?”

      “你看那只藏狐,”多吉说,“你拍它,好看。但你知道它冬天多难?草黄了,老鼠钻进地下,它要挖很深,有时候挖一整天,吃不到一口。还有狼,还有偷吃的狗。最坏的,”他顿了顿,声音更低,“是人。”

      江长风安静听着。
      “以前,我巡山。看到过铁丝套,埋在草丛里,狐狸、獐子,踩上去,越挣扎越紧,最后死在那里,等人来剥皮。”多吉看着江长风,“那时候我年轻,气得很,追着痕迹去找,找到人,吵,打,报告保护站。有用,也没有用。人走了,过段时间,又来新的。”

      “多吉大哥,您腿……”
      多吉沉默了一会儿:“不全是摔的。有一次追人,在山崖边,推搡,掉下去。对方也怕了,跑了。骨头没接好。”

      火塘里柴火噼啪响。
      “那现在呢?还有人下套?”

      “少了。保护宣传,巡护严了,好很多。”多吉说,“但还有。为了钱,总有人冒险。而且现在,不光是套子。”

      “还有什么?”
      多吉摇摇头,没细说:“江,你拍得好看。好看的东西,大家都喜欢。但如果你只拍它们好看的样子,呃,就像……”

      “就像只给客人看酥油茶上面的油花,不告诉他们牛奶是怎么来的,牦牛是怎么养的。时间长了,客人会觉得,酥油茶天生就是那样的,很容易。”

      镜头里的事物只是油花,而残酷的世界方才展开。
      “那我该怎么做?”江长风问。

      多吉给他添了酒:“我不知道。你是拿相机的人,你比我懂。但我告诉你这些,是因为老马说,你是小夏的朋友。小夏他们做的事,是挖开土,看下面有什么,好的坏的,都看清楚,然后想办法。你做的事,是让远处的人,也看到土下面的东西。都不容易,但都一样重要。”

      那一夜,江长风很久没睡着。
      他想起父亲的不解,想起自己记录美好的初衷,想起夏原野在风雪中追寻雪豹足迹的背影,想起多吉腿上的伤和老马欲言又止的提醒。

      他的镜头,或许可以更有力量。

      一周后,江长风结束在新都桥的拍摄。多吉送他到镇口公路旁,递给他一个小布袋,里面装着一块风干奶渣和一小包野生菌。

      “路上,吃。平安。”多吉用简单汉语说。
      “谢谢您,多吉大哥。保重。”江长风郑重道谢。

      他回到客栈,准备第二天离开。按原计划,他应南下稻城亚丁。但傍晚时分,手机响了,是青海的号码。

      “江老师?我老马!夏原野那小子让我捎话!他们今晚应该能出山了!他让你在理塘等着,别跑太远,他很快就到!说有重要的事。”

      “重要的事?”江长风心一提。
      “他没细说,信号断断续续。但听起来……不太轻松。好像他们真发现了什么不好的东西,需要往南边追查。理塘是必经之路。江老师,你……多留心。”

      挂了电话,江长风站在窗前。新都桥的夜空是深蓝的,繁星初现,远山见廓。

      理塘,重要的事,不好的东西。
      他不再犹豫,打开地图,重新规划。理塘,毛垭大草原,格聂神山……

      他更新了微博:
      “江行万里:光影记得,风记得,格桑花记得。下一站,理塘,我们去高处,也去深处。”

      配图是窗台格桑花的剪影,还有星空远山。
      河流不止要流淌,有时,也需要成为镜子,映出水面下的顽石与暗礁。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川流(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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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大家有什么想看的番外可以联系我(目前已有副CP番外、香格里拉、稻城亚丁爬雪山、加德满都、广西) 投了营养液的读者可以来找我要to签(=^▽^=) 在这两个地方都可以找到我 wb:@Vsulat_overnight xhs:@是乌苏拉特呀 问问大家下一本想看什么?(试读请看wb) 同背景公路文《请允许风穿过旷野》 同背景留学文《当十三钟声响起》 或者其他的?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