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晨别（修） 「风与湖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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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与湖水作别时，约定了在另一片山川重逢。」
晨光熹微时，四人已收拾好所有装备，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
夏原野的越野车，停在公路旁不远处的临时停车带，是一辆改装过的深绿色硬派越野，车顶架着行李框和一副备胎。
“嚯，这车不错。”江长风走近打量了一下。
“毕竟是吃饭的家伙，得皮实。”夏原野拉开后车门，开始将几人的背包和器材箱往里塞，元良哲和谷嘉石也上前帮忙。
车厢内部显然为长途野外工作改造过，后排座椅被放倒一半，固定着几个储物格，塞满了各种工具。
“江老师，你的东西放这边，稳当。”元良哲指了个靠窗的位置。
江长风依言将自己的两个箱子放好。
等他转身，夏原野已经拉开车载冰箱，拿出几盒牛奶和面包片，递过来一份：“早饭，将就一下。到了沙岛那边，中午看看能不能找个牧民家蹭点热乎的。”
“谢谢。”江长风接过，四人上车。
夏原野坐进驾驶位，元良哲副驾，江长风和谷嘉石在后排。
车子驶上环湖公路，江长风透过车窗回望，青海湖在晨雾中显得静谧而又辽阔，与昨夜璀璨的模样判若两人。
“从这里到沙岛，开车大概一个半小时。”夏原野的声音从前座传来，他单手扶着方向盘，“路不算特别好走，后半段有段砂石路。小江老师要是困，可以眯一会儿，到了叫你。”
“还好。”江长风其实有些疲惫，“风景挺好，看看窗外。”
确实，环湖公路的景色堪称绝佳。一侧是延绵的草场，偶尔有早起的牧民骑着摩托车驶过，赶着成群的牦牛或羊。
另一侧便是湛蓝湖面，在朝阳下泛着金光。天际线处，雪山山巅的积雪被染成淡淡的粉色。
这里是祥和的人间，山川重叠，湖天相映。
白天的湖是人间，夜晚的湖是梦境。半梦半醒间，山海无垠，唯有长风万里，不问归期。
“对了，”夏原野从后视镜里看了江长风一眼，“小江老师，你原本的下一站是哪儿？”
“计划去川西，走康定、新都桥，然后往稻城亚丁方向。”江长风答。
“川西啊，”夏原野语调微扬，“好地方。秋天尤其绝，色彩爆炸。不过这个季节去，人少，有种空旷的美。”
“嗯，想避开旺季。”
“川西我们去年待了差不多两个月，拍了不少东西。”元良哲插话，“高原上的动物也很有特色，像藏狐、雪雀、白唇鹿……还有，如果你运气够好，在某些极偏远的区域，说不定能碰到猞猁。”
“猞猁？”江长风来了兴趣，“那个很难拍到吧？”
“何止难拍，见过的人都寥寥无几。”夏原野接过话头，“那是真正的幽灵猫科，独行侠，警惕性极高。我们在石渠那边蹲了快三周，只远远拍到过两次模糊的背影，还是用高倍望远镜加极限摄像设备。”
“但也值了。”谷嘉石温和地补充，“终于窥见一斑的瞬间，本身就足够难忘。”
“所以，小江老师是打算一路慢游，边拍边发内容？”夏原野问。
“差不多。没有严格时间表，看心情和天气。”
“羡慕。”夏原野笑着说，“我们这种跟着动物踪迹跑的，经常计划赶不上变化。原定三天，可能因为目标迁徙了，就得延长到一周；或者运气好提前拍到了，就能提前撤。”
“各有各的节奏。”江长风说。
车子驶离平整的柏油路，拐上一条沙土和碎石铺就的便道。窗外景色也从开阔的草场逐渐过渡到沙丘与湿地交织。
远处能看到连绵的沙山，映衬着碧蓝的湖水，形成奇特的“一半海水一半沙漠”景观。
“沙岛快到了。”元良哲指着前方一片被铁丝网围起来的区域，“那边是保护区核心区，游客不能进。我们要去的是外围缓冲区，有几处观测点。”
又开了二十多分钟，车子在一片相对平坦的沙地边缘停下。附近已经零星停着几辆车，有摄影爱好者的，也有保护区巡逻队的吉普。
几人下车，背上必要的设备。江长风拿上运动相机，准备拍点vlog的素材。夏原野则从车后拿出一个长条形的帆布包背在身上，那是装大炮镜头用的。
“黑颈鹤的巢一般在湿地深处的草甸或芦苇丛里，比较隐蔽。”夏原野一边走一边介绍，“它们很警觉，不能靠太近。我们主要是远距离观察和记录育雏行为，如果运气好，能拍到亲鸟喂食或者幼鸟练习飞翔。”
“这个季节，雏鸟应该还不大吧？”江长风问。
“嗯，估计刚出壳不久，或者即将出壳。”谷嘉石翻着手中的资料平板，“根据往年数据和近期巡护员反馈，这片区域至少有四对黑颈鹤在繁殖。我们今天的重点是东南方向那个浅水湾附近的一对，它们的巢位相对暴露一些，适合观察。”
他们沿着一条被人踩出的小径往湿地深处走，四周很安静，风吹过芦苇，水鸟鸣叫。
走了约莫半小时，谷嘉石示意大家停下。他举起望远镜观察了片刻，低声说：“在。亲鸟都在，正轮流孵卵着。”
夏原野立刻示意大家压低身形，借助一丛较高的红柳灌木作掩护，开始架设备。
江长风也找了个位置，用自己带来的长焦镜头对准谷嘉石示意的方向。
调整焦距后，画面清晰起来。
大约两百米开外的一片浅水草甸中央，一个由枯草和芦苇搭建的巢穴映入眼帘。
一只体型优雅的黑颈鹤正卧在巢中，修长的脖颈弯曲着，另一只则在巢边不远处的浅水中缓慢踱步，不时低头从水中啄取什么。
“是在轮流孵化。”元良哲也架好了摄像机。
江长风静静地看着取景器中的画面，这景象与昨夜星空下的完全不同。他拍了几张照片，但更多的是在观察。
生命的长河奔腾不息，动物的世界依旧热闹。
夏原野不知何时挪到了他身边，同样举着相机，但没急着拍。他看了一会儿，忽然低声说：“有时候觉得，它们比很多人更懂得责任。”
江长风侧头看他。
夏原野的目光仍透过镜头，声音很轻：“择一偶，终一季，共筑一巢，轮值孵化，从而抵御风险，直至幼鸟离巢。它们简单，纯粹，全力以赴，这便是生命。”
他们在这个观测点停留了近三个小时。期间，亲鸟交替了两次，其中一次还发生了小小的插曲：
一只大型水鸟，后来元良哲辨认可能是斑头雁，飞得过近，巢边的亲鸟立刻发出响亮的鸣叫，并做出威胁性的振翅动作，成功驱离了不速之客。
中午时分，他们退回停车点附近，找了块背风的空地，用便携燃气炉烧水，泡了方便面，就着面包和午餐肉简单解决了一餐。
“下午什么安排？”江长风问。
“继续观察。下午光照角度变化，可能会拍到不同的行为，比如理羽、或者更频繁的觅食。”元良哲说，“江老师如果觉得单调，可以先回车上休息，或者附近转转。沙岛这边地质景观也挺特别的。”
江长风摇摇头：“不单调，很有意思。”他顿了一下，又说，“而且，跟你们一起，能看到很多独自一人时看不到的细节，学到东西。”
夏原野闻言，眼睛弯了弯：“那小江老师以后可以考虑多跟我们混。”
这话带点玩笑，又似乎藏着点认真的试探。
江长风笑了笑，没接这个话茬，转而问：“你们在青海还要待多久？”
“看情况。黑颈鹤这边再观察一两天，如果没什么特殊情况，我们可能就要往南走了。”夏原野说，“接下来应该是去三江源地区，追踪雪豹的踪迹。那边有合作的研究团队提供了些线索。”
“雪豹……”江长风轻叹，“那可真是可遇不可求。”
“梦想总要有的嘛。”夏原野笑嘻嘻地说，“万一实现了呢？”
下午的观察果然捕捉到了更多细节。阳光变得柔和时，孵卵的亲鸟站起来，仔细地用喙整理着巢和羽毛，动作轻柔。
另一只则从浅水中叼起一条小鱼，回到巢边，但没有立刻喂食，可能是卵还没有孵化。
江长风查看着照片，心里已经开始构思如何将黑颈鹤的“守护”与昨夜普氏原羚的“星落”联系起来，做成一个关于青海湖生命与时光的系列。
黄昏前，他们收拾设备准备返回。驱车离开沙岛时，夕阳再次将湖水染成金红。回程的路上，车里很安静，大家都有些疲惫，但也带着满足。
“江老师今晚住哪？”元良哲问，“回之前的酒店吗？”
江长风这才想起住宿问题。他原本订的酒店在湖的另一头，距离这里还有不短的车程。
“嗯，应该……”
“别应该了。”夏原野打断他，语气自然，“你那酒店过去还得开一个多小时，天都黑透了。我们在附近镇上有个常驻的民宿，跟老板熟，房间肯定有多的，不如一起？明天你要走也方便，镇上有班车去西宁，或者我们可以送你一段。”
这个提议很突然，但考虑到实际情况，又很合理。江长风只是犹豫了一瞬，便点头：“那麻烦你们了。”
“不麻烦。”夏原野从后视镜里对他笑了一下，“民宿老板做的炕锅羊肉一绝，今晚正好尝尝。”
民宿是个典型的西北院落，不大，但干净暖和。老板是个黝黑爽朗的中年汉子，果然跟夏原野他们很熟，见面就锤了一下夏原野的肩膀：“小夏又来了？这次拍到啥好东西了？”
“好东西多着呢，老马，赶紧的，饿死了，整点硬菜！”
“少不了你的！”老马笑着看向江长风，“这位是？”
“江老师，旅行摄影师，我们新朋友。”夏原野介绍。
“欢迎欢迎！房间有，正好还有一间空着，挨着小夏他们那屋，暖和！”
房间是传统的土炕房，虽然简朴，但被褥干燥厚实，带着阳光的味道。江长风放下行李，简单洗漱了一下，走出房间时，夏原野他们已经在院子里的小桌上摆开了架势。
老马果然端上来一大锅热气腾腾的炕锅羊肉，里面除了炖得酥烂的羊肉，还有土豆、粉条、青椒等配料，香气扑鼻。此外还有几个凉菜和一大盘馍。
“自家养的羊，吃着好！”老马豪气地挥手，“酒要不要？青稞酒，自家酿的。”
“明天还要赶路，少来点，尝尝味儿就行。”元良哲说。
酒是温过的，入口醇厚，后劲不小。就着鲜美的羊肉和爽口的凉菜，几杯下肚，疲惫渐渐消散，气氛也越发融洽。老马也坐下来喝了几杯，讲着本地的趣事和这些年生态环境的变化。
“你们这些拍动物的娃娃好，”老马感慨，“让外边的人知道咱们这儿还有这么多宝贝，知道要保护。早些年，哎，不懂啊，偷猎的也有……”
夏原野安静地听着，偶尔问几句细节。江长风能感觉到，夏原野他们对这些本土的故事和知识非常重视，这不仅是素材，更是理解这片土地和生灵的根基。
饭后，老马收拾了碗筷，又提来一壶熬得浓酽的茯茶给大家消食。夜凉如水，院子里只亮着一盏暖黄的灯，星空隐约可见。
元良哲和谷嘉石先起身回房整理资料。院子里只剩下江长风和夏原野。
茶香袅袅，两人一时都没说话。
“明天几点走？”夏原野先开口。
“早上吧，搭班车去西宁，然后转车去成都。”江长风说。
“嗯。”夏原野捧着茶杯，指尖摩挲着粗糙的杯壁，“川西……我们接下来两个月内，可能也会再去一趟。三江源那边结束后，如果时间合适，也许会在新都桥或者理塘附近活动一段时间，拍藏狐的秋季行为。”
他这话说得随意，但江长风听出了里面的意味。这是在告诉他，他们有可能在川西再遇。
“藏狐……”江长风想起夏原野B站视频里那个毛茸茸、一脸“智商不高”表情的家伙，嘴角微扬，“挺有意思的。”
“是吧！表情包界的王者，实力派的生存专家。”夏原野也笑了，然后他看向江长风，眼神在夜色中显得格外认真，“小江老师，如果……如果你在川西的行程，有时间，有兴致，又想找点不一样的拍摄题材，我们可以再合作一次？”
他这次没有用玩笑的语气，而是很平实地提出了邀请。
江长风迎着他的目光，没有立刻回答。夜风拂过院中的老树，叶子沙沙作响。
他想起昨夜并肩等待的星光，想起今天观察黑颈鹤时那份沉静，想起夏原野说起动物时发亮的眼睛，也想起他坦荡说出的“喜欢”。
“好。”江长风听见自己的声音，“如果时间合适，我会联系你。”
夏原野脸上的笑容绽开，他没说“太好了”或者别的什么，只是举起手中的茶杯，朝江长风示意了一下。
江长风也举杯。
两个粗瓷茶杯在昏黄的灯光下轻轻一碰，发出清脆的微响。
以茶代酒，敬偶然的相遇，也敬或许会有的，下一次的重逢。
敬自然，敬生命，敬你我，敬相逢。
人与人的相遇，便是自然与生命赠予的最珍贵的奇迹。
次日清晨，江长风起得很早。收拾好行李走到院子里时，夏原野已经在了，正蹲在院角的水龙头边洗漱，头发乱翘着，听到脚步声回过头，脸上还挂着水珠。
“早啊，小江老师。”
“早。”
元良哲和谷嘉石也陆续出来。老马准备好了简单的早餐，粥、馒头、咸菜和煮鸡蛋。
吃饭时，夏原野把一个折叠好的纸片递给江长风：“喏，班车时刻表，镇口就能坐。到西宁大概四个小时。另外，”
他又报了一串数字，“这是老马这儿的电话，万一有什么急事需要帮忙，或者想打听我们到哪儿了，可以打给他，他能找到我们。”
很周到，也给了彼此一个不直接打扰，却又留有联结余地的联系方式。
江长风接过纸片和号码，认真收好：“谢谢。”
饭后，夏原野三人坚持要送他到镇口班车点。路程不远，步行十分钟。清晨的小镇刚刚苏醒，偶尔有早起的人家升起炊烟。
班车已经停在那里，引擎轰隆着，冒着白气。几个当地人正往车顶的行李架上绑货物。
“就送到这儿吧。”江长风在车门前停下，转身对三人说，“谢谢这两天的照顾，还有，很棒的体验。”
“是我们该谢谢你，”元良哲真诚地说，“带来了好运和好照片。”
“一路顺风，江老师。”谷嘉石微笑。
最后是夏原野。他站在两步开外，清晨的光线勾勒出他挺拔的身形和明朗的轮廓。他没说客套话，只是看着江长风，眼睛很亮，然后挥了挥手，脸上是他一贯的、带着点洒脱的笑。
“川西见。”他说。
江长风也笑了，点了点头：“嗯，川西见。”
他转身上了车。车门关闭，车子缓缓启动，驶离尘土飞扬的小镇路口。
江长风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后视镜里。那三个身影渐渐变小，夏原野还站在原地，手插在口袋里，直到转弯，再也看不见。
他收回目光，看向前方延伸的公路，两侧是无垠的高原草甸，更远处是连绵的青山。
青海湖的篇章，暂时画上了句号。
但旅途还在继续，有些相遇，不会仅仅止于一场告别。
风从原野来，江入长风怀。青海湖收留了前夜所有的星光，却不肯收留离人的背影。
远方未知的气息从山海深处传来，他们的路途万里不负红灯明月。
万里行踪，一镜收秋，风原野阔，江海长流。
愿许梦同往，路同赴，影同游。
而他们的下一站，便是川西。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晨别（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