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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山川(修) 眺望山川, ...

  •   「山在那里,川流不息。而我们只是刚好经过,替一百年后的人,先看一眼。」

      从成都飞伊/斯/兰堡,再转机到吉尔吉特,最后换车进罕萨。
      车子在公路上颠簸了一整天,终于在下午三点驶入罕萨山谷。

      之前离开时,杏树还是光秃秃的枝丫,而现在有着满山谷的杏花,像一场盛大的雪,落于人间。
      骆元洲趴在车窗上,吸了一口气,整个人都贴了上去:“我的天……”

      夏原野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笑了:“怎么样?”
      “比照片上好看一万倍。”骆元洲头也不回,“不对,十万倍。”

      他在二月份的时候回了一趟学校,把论文初稿交了上去。
      导师说,等送审结果出来再回去就行,他就回来了,大概六月的时候还要再回去一趟,准备答辩。

      后面那辆车里,四个客人大概也是同样的反应。
      消息放出去后,同行的人便多了一对中年夫妻,独自前来的女摄影师,还有一个沉默寡言的年轻人。

      两辆车在路边停下来,谷嘉石的声音从对讲机里传来:“让大家下来走走吧,拍拍照。”
      四个客人陆续下车,站在路边,望着眼前的山谷。

      满坑满谷的杏花,从河谷一直开到山腰,从村前一直开到天边。粉的白的,层层叠叠,把整个山谷都染成了温柔的云。

      他们在路边待了二十分钟,然后继续上路。
      客栈还是那家客栈,阿里还是那个阿里。他站在门口,看见车队停下来,快步迎上来,一把抱住夏原野。

      “我就知道你会回来!”
      夏原野被他抱得喘不过气:“轻点轻点……”
      阿里松开他,又去抱江长风,江长风僵了一下,但没躲开。

      “房间都准备好了。”阿里说,“按你们的要求,每人一间,朝东的。吃饭在院子里,晚上有火塘。还有什么需要的?”
      “暂时没有。”夏原野说,“谢谢。”
      “谢什么。”阿里拍拍他的肩,“你们是回家。”

      安顿好客人,天已经快黑了。
      晚饭在院子里吃。阿里准备了丰盛的本地菜,烤羊肉,炖蔬菜,刚出炉的馕,还有一壶温热的杏子酒。

      长桌旁,五个人围坐在一起。客人们刚开始还有些拘谨,几杯杏子酒下肚,话就多起来了。
      陈先生讲起他们年轻时的事,怎么认识的,怎么结婚的,怎么一起把两个孩子养大。
      陈太太在旁边听着,偶尔插一两句,然后两人相视一笑。

      摄影师窦夏说起她去过的地方,非洲的草原,南美的雨林。
      她说她本来有个搭档,一起走了十年,后来搭档结婚了,就不出来了。
      “我就一个人走。”她说,“也挺好。”

      叫周煜科的年轻男人一直没说话,江长风看见他手腕上有一道很长的疤。
      骆元洲也看见了,他愣了一下,然后举起酒杯:“来,敬——敬什么?”

      “敬杏花。”他终于开口,声音挺好听的,不过听起来却有点阴沉。
      “好,敬杏花。”

      六个杯子碰在一起。

      那天晚上,些许是第一次带旅游团出去,江长风忽然有些睡不着了。
      他披上外套,走到院子里。杏树在月光下静静站着,花瓣落了一地,像一层薄薄的雪。

      山里的初春像是冬天,春寒料峭,杀了个回马枪。

      “你也睡不着?”夏原野走过来,在他旁边站着。
      “嗯。”
      两个人就这么站着,看着那棵杏树。

      “你说,他们会喜欢吗?”夏原野问。
      江长风想了想:“陈哥陈姐肯定喜欢,窦夏姐走过那么多地方,她心里有数,周煜科,嗯,他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
      “他来不是为了看杏花。”

      院子里很安静,只有风吹过花瓣的声音,和远处山谷里隐约的溪流声。
      过了很久,夏原野轻轻捏了捏他的手:“回去吧,明天还要早起。”

      他们转身往回走,走了几步,江长风忽然停下来。

      “怎么了?”
      江长风回头看了一眼那棵杏树。月光把树的影子投在地上,枝干舒展,花瓣纷落,像一幅永远不会画完的画。

      “没什么。”他说,“走吧。”
      第二天清晨,他们在鸟鸣声中醒来。

      阿里准备好了早餐,今天的行程是去祖先杏园。
      那条小路还是老样子,之字形的坡道,一级一级往上爬。走了快一个小时,那片台地出现在眼前。

      三百年的杏树开花了。
      满树的繁花,把天空都遮住了。阳光透过花瓣洒下来,落在那些刻着家训的石头上,落在那些沉睡了三百年的人心上。

      陈太太站在一棵树前,仰着头看了很久。然后她转过身,朝陈先生招招手。
      陈先生走过去,两个人站在那棵树下,手牵着手。

      窦夏在拍照,杏花疏影间,两情长长久久,朝朝暮暮。
      周煜科一个人站在稍远的地方,看着那棵最老的杏树。

      夏原野走到他身边:“想听听这棵树的故事吗?”
      周煜科转过头,点了点头。

      夏原野指着那棵树:“这棵树有三百多年了。种下它的那个人说,种树的人,要想到一百年后看树的人。”
      周煜科愣了一下。

      “那个人不知道,三百年后,会有人站在这里,看这棵树。”夏原野说,“但他还是种了。”
      周煜科沉默了一会,然后他问:“一百年后,会有人记得我们吗?”

      夏原野诚实地说了一句:“可能不会。但这棵树会记得,每一朵花,都是它的记忆。”
      周煜科看着那棵树,看了很久很久。
      风吹过来,花瓣落了他一身。

      他没有拂去,就那么站着,像一棵刚刚种下的树,他站在三百年的记忆里,掺了些老树的光影。
      中午在台地上吃路餐,简单的馕和奶酪,就着杏花和雪山咽下。吃完饭,大家各自找地方休息。

      江长风坐在一块石头上,翻看上午拍的照片。夏原野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累吗?”
      “还好。”江长风说,“你呢?”
      “也还好。”夏原野靠在他肩上,“就是有点困。”

      “那你睡一会儿。”
      “在这儿?”
      “嗯。”

      夏原野闭上眼睛。阳光透过杏花洒下来,在他脸上落下一片斑驳的影子。
      江长风没动,就那么坐着,让他靠着。

      远处,骆元洲举着望远镜在看什么。谷嘉石和元良哲坐在另一块石头上,轻声说着话。
      他忽然想起第一次在青海湖见到这个人的样子。也是这样阳光很好的下午,那人从高处的草坪跳下来,眼睛亮得像发现了什么稀有动物。

      那时候他不知道,自己也会被这个人发现。
      被看见,被记住,被放在心上。

      就像这棵三百年的杏树,被一个早已不在了的人种下,然后一年一年地开花,一年一年地等。

      等来风雪,等来晴日,等来一百年后、两百年后、三百年后的人。
      等来他们。

      “夏原野。”他轻声说。
      睡着的人没反应。
      江长风没再叫,只是把外套往上拉了拉,盖住他的肩膀。

      下午,他们去了法伊兹爷爷家。
      一百零四岁的法伊兹,比去年又老了一些,他坐在院子里那棵杏树下,看见他们进来,慢慢站起来。

      阿里赶忙迎过去,扶他坐下。
      “我记得你们。”他说,阿里用中文翻译,目光从夏原野移到江长风,“你们回来了。”
      “回来了。”夏原野蹲在他面前,“还带了一些朋友。”

      法伊兹看看那些客人,点点头:“好,好。”
      他招呼大家坐下,让儿媳妇端出杏干和茶。
      陈太太坐在他旁边,轻声问:“爷爷,您今年多大啦?”

      “一百零四。”法伊兹说,“明年就一百零五了。”
      陈太太笑了:“您身体真好。”
      “好什么。”法伊兹摆摆手,“老了,走不动了。以前能走到祖先杏园,现在只能走到院子门口。”

      他顿了顿,看着院子里的杏树:“但这棵树还在,我走不动了,它替我站着。”
      周煜科一直没说话,但听到这句,他抬起头,看了法伊兹一眼。

      法伊兹也看见了他。
      然后他慢慢伸出手,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袋,打开,里面是几片干枯的杏花花瓣。

      “我八岁的时候,第一次收集杏花。”他说,“我母亲教我,要把第一场杏花雪的花瓣收好,压平,保存起来。这样,就算你活到一百岁,也能记得八岁时的春天。”

      他把那几片花瓣递给周煜科。
      “送给你。”
      周煜科愣住了。

      “拿着。”法伊兹说,“你还年轻。等你到了一百岁,也会记得今天的春天。”

      周煜科伸出手,接过那几片花瓣。
      他的手在抖。
      法伊兹拍拍他的手背,没再说话。

      回客栈的路上,天已经暗了。
      周煜科走在最后面,一直低头看着手里的花瓣。快走到客栈门口时,他忽然停下来。

      “江老师。”
      江长风回头。周煜科站在那里,路灯的光落在他身上,把他照得很亮。
      “我手腕上这道疤,”他说,“是去年留下的。”

      江长风没说话,等着他继续。
      “没死成。”周煜科说,声音很轻,“后来住院,出院,看心理医生。医生说我需要找个地方,让自己静下来。”

      他顿了顿,看着手里的花瓣:“我看了您和夏老师的视频,杏花那个。”
      “然后呢?”
      “然后我就来了。”他说,“我想看看,还有没有什么东西,值得人活一百年。”

      他抬起头,看着江长风。
      “今天法伊兹爷爷给我那几片花瓣的时候,我突然觉得,可能真的有。”

      月光洒在他脸上,照出他眼睛里的光。
      “谢谢您。”他说。
      江长风摇摇头:“不用谢我。是你自己来的。”

      周煜科点点头,转身走进客栈。江长风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夏原野从后面走过来:“他跟你说什么了?”
      “他说,可能真的有……”

      “有什么?”
      “值得活一百年的东西。”

      夏原野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他伸手,把江长风拉进怀里。
      “那我们,”他说,“就活给他看。”

      客栈门口的灯亮着,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地上,叠在一起。

      远处,杏花在月光下静静飘落,落满了整个山谷。
      七天后,车队离开罕萨。

      阿里站在客栈门口,朝他们挥手。法伊兹爷爷也来了,拄着杏木拐杖,站在阿里旁边。

      车子驶出村庄,驶过祖先杏园的山坡,驶过来时的路。
      后视镜里,那片杏花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雪山后面。

      车里很安静。
      过了很久,陈太太开口:“明年还想来。”
      陈先生笑了:“那就来。”

      窦夏在翻看相机里的照片,一张一张,看得很慢。

      周煜科靠在车窗上,看着窗外。他手腕上那道疤还在,但看起来没那么刺眼了。
      江长风坐在副驾驶,看着前方的路。

      夏原野开着车,偶尔从后视镜里看他一眼。

      “想什么呢?”
      “种树的人,要想到一百年后看树的人。”

      夏原野打趣一句:“那咱们种的树,是什么?”
      江长风看着窗外,看着那些正在远去的雪山,看着那些正在后退的风景,看着那些被杏花染成粉色的山坡。

      然后他转过头,看着夏原野。
      “是我们自己。”他说。

      车子继续向前,驶向下一个山口。

      他们走在中间,走在永恒和春天之间,走在山川和杏花之间,走在路过和走入之间。

      前方,喀喇昆仑的雪山连绵不绝,在阳光下闪着永恒的白。
      而杏花,在他们身后,开满了整个春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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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大家有什么想看的番外可以联系我(目前已有副CP番外、香格里拉、稻城亚丁爬雪山、加德满都、广西) 投了营养液的读者可以来找我要to签(=^▽^=) 在这两个地方都可以找到我 wb:@Vsulat_overnight xhs:@是乌苏拉特呀 问问大家下一本想看什么?(试读请看wb) 同背景公路文《请允许风穿过旷野》 同背景留学文《当十三钟声响起》 或者其他的?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