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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极光(修) 「你不像任 ...

  •   冰岛是人间最不像人间的地方。
      来之前江长风在攻略上看到过,说冰岛只有百分之零点五的土地适合树木生长。

      他不信。地球上怎么可能有没有树的地方?
      现在他信了。

      从雷克雅未克开车出来,四个小时,天地间全是光秃秃的一片。
      彩色的小屋顶在灰白世界里冒出来,然后又是灰,又是白,又是黑。

      这里没有一点生机,连只鸟都没有。
      骆元洲曾经反驳过,这里有海鹦,但海鹦不在路边,在悬崖上,在人类到不了的地方。

      江长风看着窗外,他在想另一件事。
      青海湖、川西、雨崩、钱塘江、罕萨、东非、夏威夷……半年的光阴流转,最终来到了这里。

      每一站他都记得,每一站的照片都存在硬盘里,但那些地方都有树,有鸟,有人,有炊烟,有寺庙,有转经筒,有潮水年年赴约。

      那些地方是人间的。
      但这里不是。
      这里是世界的边缘,是火山和冰川打架打累了的地方,是上帝造完世界后,把剩下边角料随手一扔的地方。

      车子到了民宿,停了下来。
      那天晚上,他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又站在黑沙滩上。浪追上来,他跑不动了。夏原野在前面,回头看他,朝他伸出手。他够不到那只手。

      浪把他卷走的时候,他看见夏原野的脸,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
      他醒了。
      房间里很黑,江长风也躺了很久,看着天花板。

      然后他侧过身,看着那张脸。
      月光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眉毛,眼睛,鼻梁,嘴唇……每一处都那么清晰,像刻在他心里一样。

      他看了很久,然后他闭上眼睛,重新睡去。
      第二天,第三天,极光都没来。
      天气预报说云层太厚,极光指数再高也看不见。

      骆元洲急了,每天都往外跑,跑到镇上问当地人,跑到高地上去等,每次都是失望而归。
      第四天晚上,他坐在餐桌前,垂头丧气。

      “为什么啊?”
      谷嘉石给他倒了杯热水:“极光这东西,得看缘分。”

      “可是……”
      “骆元洲。”夏原野打断他,“你知道我在青海湖等普氏原羚等了多久吗?”

      骆元洲抬起头。
      “一周。”夏原野说,“整整一周。前六天什么都没等到。第七天晚上,它们来了。”
      他顿了顿,看了一眼江长风:“而且那天晚上,我还等到了别的东西。”

      骆元洲看看他,又看看江长风,似乎明白了什么,点点头,不再问了。
      那天晚上,夏原野和江长风又坐在外面的长椅上。

      坐了半个小时,极光没来。
      夏原野忽然站起来:“走。”

      “去哪?”
      “开车。”他说,“往北开,云层可能在那儿有缝隙。”

      江长风看着他,夏原野的眼睛里,有着青海湖那夜的光。
      “去吗?”

      江长风站了起来,他们没告诉其他人。夏原野留了张纸条在餐桌上,怕他们担心。然后两个人披上外套,拿上相机,悄悄出了门。

      黑色的小木屋越来越远,最后完全消失在夜色里。
      夏原野开车,江长风坐副驾,这条路漫长而又黑暗,偶尔有对面来车,灯光一闪而过,然后又是黑暗。

      开了大概两个小时,夏原野把车停在路边:“先下车看看。”
      他们下车,站在路边抬头看。

      天还是黑的,云层还是厚的,但仔细看,能看见云层边缘有一点点亮,很淡很淡。
      “那边。”夏原野指着北边的天际线,“那边云薄。”

      他们上车,继续往那个方向开。
      又开了一个小时,路越来越窄,江长风抓着扶手,看着窗外。

      然后,夏原野把车停了:“到了。”
      他们下车,站在一片开阔的平地上。

      四周什么都没有,无尽的雪落下,他们望向头顶那片正在裂开的天空。

      云层在移动,边缘越来越薄,越来越亮最后——

      一道绿光从云层后面透出来。
      然后是第二道,第三道。

      它们在天幕上缓缓移动,像风,像水,像波纹,颜色从浅绿变成深绿,又从深绿变成紫色,在头顶盘旋。

      光在流动,在旋转,在舞动。
      于是,整个天空都活了。

      江长风没有动,他就那么站着,仰着头,看着那片光。
      夏原野也没有动,但他看的不是天。
      他看的是江长风。

      极光的光落在江长风脸上,绿的光,紫的光,粉的光,轮番地变幻。

      夏原野说不上来那种感觉。
      但他知道,这个画面他会记一辈子。

      极光从天的这一头流到那一头,又从那一头流回来,永不停息。

      江长风忽然想起很多东西。
      青海湖的星空,雨崩的冰川,钱塘江的潮,罕萨的杏树,东非的草原,夏威夷的熔岩。
      那些光,那些声音,那些气息,那些温度。

      所有这一切,最后都汇聚在这里,汇聚在这片流动的光里,汇聚在——

      他转头看向旁边。
      两个人的目光在极光下撞在一起。

      那一瞬间,极光好像更亮了。
      “江长风。”夏原野开口。

      “嗯。”

      “聂鲁达曾经有说过一句话,‘你不像任何人’。”
      江长风不知道聂鲁达是谁,也没听过这句话:“然后呢?”

      夏原野看着他,极光的光落在那张脸上。
      “没有然后。”他说,“就是这一句。”

      他转过头,继续看极光。

      过了一会儿后,夏原野才继续说:“你知道我为什么会去青海湖吗?”
      江长风愣了一下。

      “不是去拍普氏原羚。”夏原野说,“那只是借口。我去青海湖,是因为你发了那条动态。你说你要去青海湖拍星轨。”
      “我看了你每一张照片,每一条动态,每一篇游记。”

      “所以你……”
      “对。”夏原野说,“我是故意的。故意去青海湖,故意出现在你面前,故意跟着你走了一路。”

      极光在他身后流动,把他的轮廓勾勒得很亮。
      “但你也是故意的。”夏原野忽然笑了,“对不对?”

      江长风没说话。

      “雨崩的时候,你说原本只待两天,结果待了一周。钱塘江之后,你说要去湖州拍蚕桑,那是临时改的路线。东非,八千公里,你说来就来了。”

      他往前走了一步,离江长风更近了一点。

      “所以,”他说,“你也是故意的。对不对?”
      极光越来越亮,把整片天空都染成流动的彩色。

      江长风看着他。
      然后他伸出手,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

      那是一块杏木,和夏原野在罕萨送他的那块一模一样,只是上面刻的符号不同。
      一个“江”字,和一个“夏”字,并排刻在一起。

      “不是阿里教的,”他说,“是我自己学来刻的。”
      夏原野低头看着那块杏木,看了很久。

      “你他妈……”他说。
      江长风没让他说完,他伸手,把他拉进怀里。

      不知道过了多久,江长风松开手。
      极光还在继续,越来越亮,越来越密,最后几乎要把整个天空都填满。

      他们站在那里,并肩仰着头,看着那道光。

      “夏原野。”
      “嗯?”
      “如果风不来呢?”

      夏原野转头看他,极光落在他眼睛里,像碎掉的星星。

      “那我就去风要去的地方。”
      江长风没说话,他只是伸出手,握住了夏原野的手。

      极光之下,万籁俱寂。
      只有风从他们之间吹过,带着冰岛亘古的寒意。

      “夏原野。”江长风突然开口,“你知道法伊兹爷爷说的那句话,我是什么时候听懂的吗?”

      夏原野看向他。
      “一百年后看树的人。”江长风说,“我一直在想,一百年后,谁会来看我们种的树。”

      他看着他。
      “后来我想明白了。没有人。”

      夏原野愣住了。
      “一百年后,我们不在了。”江长风说,“那些我们拍的照片,可能也不在了,硬盘会坏,网站会关,账号会注销,什么都没了。”

      他看着他。
      “但我们走过的路,还在。”

      他指了指脚下的雪地:“以后会有人走,很多人走,他们不知道我们走过,但他们走的是同一条路。”

      “第一次走的时候,我们只是路过。路过风景,路过彼此,路过那些还没来得及说出口的话。”
      “所以,如果有第二次,我想和你,把来时的路,重新走一遍。”

      冰岛是地球上最不像地球的地方,也是人间里最不像人间的地方。
      他们走出人间又走进人间,他们也会重走一遍来时路。
      第一次只是路过,而第二次便是走入。

      夏原野沉默了,极光还在,像一条河,像他们走过的那些路,他缓缓开口:“好。”
      然后他伸出手,把江长风拉进怀里。

      他们抱了很久,也许是一分钟,也许是五分钟,然后夏原野松开一点,低下头。

      额头抵着额头。
      呼吸缠着呼吸。
      极光散开,落进人间。

      几秒之后,两人缓缓松开,他们看向天空的极光。

      夏原野转头看着江长风,问:“拍吗?”
      江长风想了想:“拍一张吧。”

      “就一张?”
      “嗯。就一张。”

      夏原野从背包里拿出相机,架好,设置定时。然后他跑回来,在江长风身边站定。

      “怎么拍?”江长风问。
      夏原野想了想,伸手揽住他的肩:“就这样。”

      快门声响了,画面定格。
      极光在他们身后流淌,把他们也染成流动的颜色。

      那张照片后来被夏原野洗出来,挂在工作台的墙上。每次有人问起,他都说同一句话:“这是我拍过最好的一张。”

      有人问:“为什么?因为极光?”
      他摇摇头:“因为这个人。”

      那天晚上,他们在坡地上待到很晚。极光来了又走,走了又来。他们拍了很多张,但最好的一张,永远是第一张。

      回到车上,夏原野发动车子,往民宿开。
      江长风靠在副驾驶座上,看着窗外:“明天去哪儿。”

      夏原野想了想:“不知道。但一起去。”
      江长风转头看他,夏原野也转头看他,然后又转回去,看着前方的路:“一辈子都一起。”

      江长风没说话,但他伸出手,轻轻握住了夏原野放在档位杆上的那只手。

      夏原野愣了一下,然后反握住。
      江长风看着他,忽然明白了他没说出来的那半句是什么。

      「你不像任何人,因为我爱你。」

      车子继续往前开,开过无边的黑暗,开过沉睡的小镇,开过正在消融的冰川,开过他们来的那条路。
      也开向他们要去的,所有的路。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9章 极光(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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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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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