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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十三章 十年树木 ...

  •   第十三章十年树木

      弘治二十四年,秋。莲舟书院后院。

      西府海棠结了满树红果,累累垂垂,压弯了枝头。十年光阴,书院已从三进院落扩成五进,又新辟了东、西两处别院。学生从最初的几十人增至五百余,其中女学生占了整整三成。

      白敬舟在书房批阅学生的治水策论。窗外的桂花开了,甜香随风涌入。他偶尔抬头,能看见东院药圃里,几个女学生正在晾晒草药——那是赵青莲三年前开辟的,兼作女子医科的实践园地。

      “父亲,这里我画对了吗?”

      十岁的白念莲趴在案边,正临摹太湖全图。孩子继承了母亲的眼睛,清澈明亮;继承了父亲的额头,饱满聪慧。此刻他咬着笔杆,眉头微皱。

      白敬舟俯身看。宣纸上的墨线稚嫩但工整,太湖轮廓、西山圩区、太浦河道,一一在列。

      “大差不差。”他指着图上一处,“但比例尺错了。你看,东山实际只有西山的一半大,你画得几乎一样。还有这里——”他拿起朱笔,在一条支流旁标注,“这条河叫‘青莲渠’,是你母亲设计的,去年才通水。你没画上。”

      念莲吐吐舌头,重新铺纸:“那我重画。母亲说,治水图差一寸,实地就差十丈,会出人命的。”

      白敬舟微笑。这孩子从小听母亲讲治水故事长大,三岁认水位尺,五岁会看堪舆图,如今十岁,已能帮着整理水利文献。

      窗外传来清脆的钟声,是下课了。学生们抱着书走出讲堂,几个女学生结伴往药圃去——她们是医科第一届学生,明年就要去苏州惠民药局实习。

      “父亲,”念莲忽然问,眼睛亮晶晶的,“母亲今天什么时候回来?”

      “快了。”白敬舟看向窗外,“她去扬州参加水利会讲,说赶回来给你过生辰。还说要带扬州的三和酱菜,你最爱吃的。”

      话音未落,院外传来马蹄声,清脆急促。

      赵青莲一身风尘推门进来,青布衫上沾着尘土,发髻微乱,手中却宝贝似的捧着一盆花——双色莲,一株开两色花,半白半粉,极为罕见。

      “念莲,看娘给你带什么了!”她眼睛发亮,全然不顾疲惫。

      “娘!”念莲扑过去,抱住她的腰。

      白敬舟起身,为她解下披风,又递上温茶:“路上辛苦。扬州那边如何?”

      “不辛苦。”赵青莲饮了茶,眼睛更亮,“敬舟,你猜我在扬州遇见谁了?林溪!咱们书院第一个女学生,记得吗?那个家里穷得揭不开锅、你免了她全部束脩的丫头!”

      白敬舟想了想:“记得。她算术极好,还帮你改过预算表。”

      “对!她现在在扬州府做水利参议了!”赵青莲兴奋地说,脸上泛着光,“她主持修的江都水闸,今年汛期保了三千亩良田!扬州知府特意请她去会讲,台下坐的全是须眉男子,她就那么站在台上,讲闸门设计、讲水位控制,讲得那些老河工都频频点头!”

      她滔滔不绝,眉飞色舞。十年过去了,她眼里的光从未熄灭,反而越来越亮——那是理想实现的光,是生命燃烧的光。

      白敬舟静静听着,为她拂去肩头落叶,眼中满是温柔。

      晚饭是在后院的石亭里用的。念莲抱着那盆双色莲,爱不释手。桌上摆着赵青莲带回的扬州酱菜、蟹粉狮子头,还有白敬舟亲自下厨做的鲈鱼莼菜羹——这是念莲最爱吃的。

      “娘,林溪师姐真的那么厉害吗?”念莲边吃边问。

      “真的。”赵青莲给他夹菜,“她比你娘厉害。娘只会治太湖,她连长江的支流都治了。明年开春,娘带你去扬州,看她修的水闸。”

      “我也去。”白敬舟微笑,“顺便看看扬州的瘦西湖,听说景色极好。”

      “好呀!”念莲拍手,“那我们带上徐爷爷,他总说想重游扬州。”

      一家三口说说笑笑,直到月上中天。念莲抱着莲花睡了,白敬舟和赵青莲并肩坐在海棠树下,身上盖着同一条薄毯。

      秋夜微凉,星河璀璨。

      “敬舟,我有个想法。”赵青莲轻声说,头靠在他肩上。

      “讲。”

      “我想在书院开一门新课,叫‘水利民生’。”她眼中映着星光,“不教怎么算土方,教怎么算一个村子要多少田才能活,教怎么和乡老谈判迁坟,教怎么说服地主让利……教所有纸上没有、但治水必须会的东西。”

      白敬舟笑了:“好。我帮你编教材。正好,陈伯他们老了,可以把一辈子的经验都记下来。”

      “还有,”她握紧他的手,掌心有常年执笔的薄茧,“等念莲再大些,我想带他去黄河。让他看看真正的怒涛,看看什么叫‘黄河之水天上来’,也看看那些一辈子和黄河斗的人,是怎么活的。我们的孩子……不能只活在书斋里。”

      “好,我陪你们去。”白敬舟搂紧她,“不只是黄河,还有淮河、汉水、珠江……我们带他看遍天下江河,让他知道,他爹娘这辈子做了什么,还想做什么。”

      赵青莲抬头看他。月光下,他的侧脸依旧清俊,只是眼角添了细纹,鬓边有了白发。她也一样——十年风雨,他们都不再年轻。

      可心里那团火,还在烧。

      “敬舟,”她轻声说,“这十年,我过得真好。治了想治的河,教了想教的书,嫁了想嫁的人,还有了念莲……我有时候怕,怕太圆满,老天会嫉妒。”

      “不怕。”白敬舟低头吻她额头,“老天若嫉妒,就让它嫉妒去。我们行得正,做得端,对得起天地良心。往后还有十年、二十年、三十年……我们要看着念莲长大,看着他娶妻生子,看着书院一代代传下去。”

      远处太湖烟波浩渺,近处书院灯火通明。读书声隐约传来——是夜课的学生在诵《水经注》。

      赵青莲靠在他肩上,闭上眼睛。十年风雨在脑海中掠过:新婚时的憧憬,办学时的艰难,第一批女学生入学时的激动,太浦河全线贯通时的狂喜……

      月光如水,静静流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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