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舟渡》》墨香不香

10、第九章 暴雨前夜 第九章

　　第九章暴雨前夜

　　四月初八，谷雨。太湖开始涨水，比往年早了整整半月。

　　连日的暴雨让西山笼罩在水雾中。新开挖的太浦河段才完成七成，水位却已逼近警戒线。白敬舟和赵青莲日夜守在堤上，指挥河工加固险段。

　　临时搭建的工棚里，雨水从茅草缝隙漏下，在泥地上汇成小洼。赵青莲就着昏黄的油灯查看测水尺记录，眉头紧锁：“上游雨量是往年的三倍。按这速度，最迟后日，水位必过警戒线。”

　　白敬舟浑身泥泞，连月白直裰都成了土黄色。他盯着桌上的西山地图，手指划过未完工的那段：“新河道还有三里未通。如果今夜再下一场暴雨……”

　　话音未落，惊雷炸响，震得工棚簌簌落土。

　　暴雨倾盆而下，像天被捅破了。雨点砸在油布棚顶上，噼啪如炒豆。远处太湖的波涛声隐隐传来，如万马奔腾。

　　更糟的是，西山老圩区开始告急——陈伯浑身湿透冲进工棚：“白公子！王家庄那边发现三处管涌，堵不住了！要不要撤人？”

　　所有目光聚焦到白敬舟身上。

　　赵青莲咬牙，抢先开口：“不撤。新河道再挖五十丈就能通水，现在撤，前功尽弃。而且老圩区一旦溃堤，洪水会倒灌进新河道，到时候……”

　　“可万一新河道来不及通水，老圩又溃了，那就是两面夹击！”陈伯急得跺脚，“要死人的！”

　　白敬舟抬头，看向赵青莲。她眼中血丝密布，嘴唇咬得发白，但眼神坚定如铁。

　　“我去挖。”赵青莲抓起靠在墙边的铁锹，“五十丈，今夜必须挖通。”

　　“我也去。”白敬舟跟上。

　　“公子！您不能……”砚秋想拦。

　　白敬舟推开他，抓起另一把铁锹：“陈伯，你带人去老圩区，能堵多少堵多少。其余人，跟我下河道！”

　　雨夜如墨，只有闪电偶尔照亮天地。上百河工跳进最深的那段未通河道，泥水瞬间没到腰际。雨打在身上生疼，铁锹入土的沙沙声混着风雨，奏成一支悲壮的歌。

　　白敬舟和赵青莲并肩站在最深处。泥土湿滑，每挖一锹都要用尽全力。赵青莲的手很快磨出血泡，血混着泥水，但她浑然不觉，一锹，一锹，又一锹。

　　闪电划过，白敬舟看见她苍白的侧脸，雨水顺着下巴滴落，分不清是雨是汗。他忽然想起那日在井边，她说“不想再看人淹死”。

　　心头有什么东西狠狠一撞。

　　“青莲，”他在风雨中大喊，“等这事完了，我带你去徽州看茶山！我家的茶园，春天满山都是白茶花！”

　　赵青莲愣了下，随即笑了，笑容在雨夜中如昙花一现：“好！我还要去黄山看云海！”

　　“去！都去！”白敬舟也笑，一锹挖起大块泥土，“还要去黄河，去长江，去所有你想治的河！”

　　两人一边挖一边喊，声音在风雨中飘散。河工们受到感染，也纷纷喊起来：“挖通了回家娶媳妇！”“给我娘盖间瓦房！”“让娃念书识字！”

　　悲壮化作豪情。泥水里，这群与天抗争的人，像一群发光的蝼蚁。

　　子时，雨势稍歇。最后五十丈，终于挖通。

　　浑浊的太湖水分流涌入新河道，像困兽找到了出口，奔腾而去，发出隆隆轰鸣。上游压力肉眼可见地减缓——测水尺的水位开始下降。

　　“成了！”陈伯老泪纵横，跪在泥地里磕头，“河神保佑！河神保佑啊！”

　　白敬舟和赵青莲瘫坐在泥水里，相视而笑。两人都成了泥人，只有眼睛还亮着。

　　但笑容很快凝固——

　　远处传来马蹄声，如闷雷滚地。火光如龙，冲破雨幕，瞬间包围了工地。

　　黑衣骑兵，整整一队，五十余人。马匹喷着白气，蹄上裹着布，难怪无声无息。

　　为首的人摘下面巾，正是周璘。但他此刻神情狰狞，全无往日官威，眼中闪着疯狂的光：“奉宁王钧旨！白敬舟、赵清勾结赵朴初，贪墨水利，祸乱江南，就地格杀！”

　　刀光出鞘，寒气逼人。

　　白敬舟将赵青莲护在身后，冷笑：“周长史，你终于不装了。”

　　“装？”周璘大笑，笑声癫狂，“白敬舟，你以为你赢了？告诉你，王爷的大军已经过了鄱阳湖，不日就到金陵！到时候，这江南是谁的天下，还说不准呢！”

　　他扬刀：“杀！一个不留！”

　　黑衣骑兵冲来。河工们惊叫着四散，但已被包围。

　　千钧一发之际，另一队人马从侧面树林杀出——是陆炳的锦衣卫！

　　“周璘，你果然反了！”陆炳一马当先，绣春刀如电，“锦衣卫听令！逆党格杀勿论！保护白公子和百姓！”

　　两股人马在泥泞中厮杀。刀剑相击，火花四溅。惨叫声、马嘶声、风雨声混成一片。

　　赵青莲被白敬舟拉到一堆石料后。她紧紧抓着他的衣袖，指尖冰凉：“他们……真的要杀人灭口……”

　　“别怕。”白敬舟握紧她的手，“陆大人早有准备。”

　　果然，锦衣卫人数虽少，但个个精锐，很快占了上风。周璘见状，眼中凶光一闪，突然策马冲向那段刚挖通、还未完全稳固的新堤。

　　马鞍旁挂着一个包袱——里面是火药。

　　“他要炸堤！”赵青莲尖叫。

　　一旦堤毁，刚分流的洪水会加倍反噬，整个西山将成汪洋。今夜守在堤上的数百河工，无人能活。

　　白敬舟想都没想，冲了出去。

　　“敬舟！”赵青莲的喊声撕心裂肺。

　　周璘已经点燃了火雷引线，滋滋的火花在雨夜中格外刺眼。他狞笑：“一起死吧！”

　　白敬舟撞开他，两人滚倒在泥地里。火药包脱手，白敬舟用尽全力扔向无人处——

　　轰！！！

　　爆炸在三十丈外响起，土石飞溅。气浪将白敬舟掀翻，后背狠狠撞在堤石上。剧痛传来，他眼前一黑，喉咙腥甜。

　　“敬舟！！！”赵青莲扑过来。

　　白敬舟勉强睁开眼，看见她泪流满面的脸。他想说“没事”，却咳出一口血。

　　陆炳解决了最后一个黑衣人，快步走来。周璘已被生擒，捆成粽子扔在泥里。

　　“白公子怎么样？”

　　赵青莲颤抖着解开白敬舟的外袍——后背一片血肉模糊，肋骨处明显凹陷。

　　“快找大夫！”她声音嘶哑，眼泪混着雨水往下淌。

　　白敬舟握住她的手，声音微弱：“堤……保住了吗？”

　　“保住了，保住了……”赵青莲泣不成声，“你别说话……大夫马上就来……”

　　雨又下了起来，冲刷着血迹，冲刷着这个惊心动魄的夜晚。远处，太浦河的水奔腾不息，像一条新生的血脉，注入江南大地。

　　而有些人，用血为这条血脉开了光。

　　陆炳蹲下身，探了探白敬舟的脉搏，脸色凝重：“必须立刻回城。我的马快。”

　　他亲自背起白敬舟，翻身上马。赵青莲也爬上另一匹马，紧紧跟在后面。

　　三骑冲破雨幕，向苏州城疾驰。

　　身后，太浦河的涛声如泣如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