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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剑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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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声滚过清弦峰时,谢临渊正在焚香。
一炉素雪香,青烟细如发丝,在殿内袅袅地盘。窗外天色已暗得不成样子,乌云压得很低,几乎要贴上殿宇的飞檐。风从窗隙里挤进来,带着雨前的湿气,把香炉里的烟吹得颤了颤。
谢临渊微微蹙眉。
他不喜欢这样的天气。雨会让山路变得泥泞,风会把落叶卷得到处都是,雷声会惊扰清修——一切都乱了规矩。
他抬手,想关窗。
就在这时,一道极亮的闪电劈开天际。
刹那的白光里,他看见山腰练剑坪上有个人影。
白衣已经湿透,紧贴在身上,勾勒出单薄的脊梁骨。剑光在雨幕里划过,一道一道,又倔又狠,像要把这倾盆的雨都斩开。
是陆邵明。
谢临渊的手停在半空。
雨已经下得很大了。隔着这么远,都能听见水砸在石板上的声音,哗啦啦的,像是天漏了。这样的天气,练剑坪上早该空了——规矩上写着,雷雨天气,不得在室外练剑。
可那少年还在。
一剑,又一剑。
谢临渊看了片刻,转身取过门边的油纸伞。
伞是素白的,伞骨是青竹的,撑开时有极轻的“啪”一声。他走入雨中时,雨水打在伞面上,声音密集得像谁在急促地敲着小鼓。
练剑坪的青石板被水洗得发亮,积水顺着石缝往下淌,汇成一道道细小的溪流。陆邵明背对着他,还在挥剑。
少年的头发全湿了,黏在脖颈上,发梢滴滴答答往下滴水。月白的弟子服湿透后变成半透明,紧贴在肩胛骨上,能看见底下绷紧的肌肉线条。他挥剑的力道很重,每一剑都带着破风声,可步法却一丝不乱——该进时进,该退时退,像在用身体记住某种韵律。
谢临渊在离他三步远的地方停下。
这个距离是规矩。师徒之间,当有三步之隔。
他站着看了好一会儿,陆邵明都没有察觉。少年太专注了,眼睛盯着剑尖,嘴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线,雨水从睫毛上滚下来,他也只是眨一眨眼。
“陆邵明。”
谢临渊开口,声音在雨声里显得格外清冷。
剑锋在半空中顿住。
陆邵明慢慢转过身来。他抹了一把脸上的水,睫毛湿漉漉地黏在一起,眼神却亮得惊人,像雨夜里燃着的一簇火。
“师尊。”他哑着嗓子唤了一声,往后退了半步——正好又是三步的距离。
“你在做什么?”
“练剑。”
“本君没让你在雨里练剑。”
陆邵明沉默了片刻。雨水顺着他下颌的弧度往下淌,滴在衣领上,洇开深色的水渍。他握剑的手很紧,指节泛着青白。
“《涤尘诀》第七层有言,”他开口,声音被雨声盖去一半,“剑道修行,贵在持之以恒。晴雨无阻,寒暑不辍。”
谢临渊看着他。
少年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烧。不是愤怒,不是叛逆,是一种更深的东西——像困兽在笼子里磨爪子,一下一下,不知疲倦。
“那是前人写来勉励的话,不是规矩。”谢临渊说,“回去。”
陆邵明没动。
他握着剑站在雨里,背挺得笔直。雨太大了,哗啦啦地浇在他身上,他整个人都在往下滴水,脚下的积水已经漫过脚踝。
“师尊,”他忽然问,“规矩若是错了,也要守吗?”
谢临渊一怔。
雨声忽然变得很大。
“规矩不会错。”他说。
“若是错了呢?”
“那便不是规矩。”
这话说得很绕,像在打机锋。可陆邵明听懂了。他垂下眼睛,看着自己手里的剑。剑身在雨水的冲刷下泛着冷光,映出他模糊的倒影——一个浑身湿透、狼狈不堪的少年。
“弟子明白了。”他轻声说。
然后,他收剑入鞘,动作很慢,像在完成某种仪式。剑身滑入剑鞘时,发出“锵”的一声轻响,在雨声里几乎听不见。
“弟子告退。”
他躬身行礼,转身往山下走。
步子很稳,一步,一步,踩在积水的石板上,溅起细小的水花。背影在雨幕里渐渐模糊,最后只剩一个朦胧的白点。
谢临渊撑着伞站在原地。
雨水顺着伞沿往下淌,在他脚边汇成一个小小的水洼。他低头看着水洼里自己的倒影——白衣,素伞,眉眼清冷,像一尊玉雕的神像。
不知过了多久,他才转身往回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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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邵明病倒了。
烧得很厉害,整张脸都是红的,嘴唇却白得没有血色。谢临渊去看他时,他正蜷在床榻上,被子裹得紧紧的,却在不停地发抖。
屋子里有药味,苦的,混着少年身上湿漉漉的水汽。
谢临渊站在床前看了片刻,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
烫得吓人。
少年在昏迷中皱了皱眉,嘴里喃喃地说着什么。谢临渊俯身去听,听见几个破碎的字眼——
“别……别走……”
“……冷……”
声音很轻,像小兽的呜咽。
谢临渊收回手,从袖中取出一只白玉瓶。瓶里是清心丹,清热解毒的。他倒出一粒,想了想,又倒出一粒。
然后他犯了难。
陆邵明昏迷着,喂不进去药。
他在床边站了一会儿,最后还是坐下,伸手把少年扶起来。陆邵明的身子很轻,骨头硌手,肩胛骨像两片薄薄的蝶翼。谢临渊让他靠在自己肩上,另一只手捏开他的下颌,把丹药喂进去。
丹药入口即化。
陆邵明在昏迷中呛了一下,咳了几声,睫毛颤了颤,却没有醒。
谢临渊扶着他重新躺下,替他掖好被角。少年的呼吸很急促,胸口起伏得厉害,额头上全是冷汗。谢临渊看着他,忽然想起那双在雨夜里亮得惊人的眼睛。
那眼睛里有火。
烧得人心里发慌。
他在床边坐了一会儿,直到陆邵明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才起身离开。
出门时,外面还在下雨。天色暗沉沉的,雨丝细密,把远山都笼在了一片灰蒙蒙的雾气里。
谢临渊没有撑伞,就这么走进了雨里。
雨水打湿了他的头发和衣襟,他却浑然不觉。他只是慢慢地走着,一步一步,踩过青石板上积水的小坑。
心里有什么东西在翻腾。
说不清是什么。像平静的湖面被扔进了一颗石子,荡开一圈一圈的涟漪,久久不能平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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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后,陆邵明又出现在了练剑坪。
脸色还是白的,嘴唇也没什么血色,可眼睛里的火没灭。他甚至比之前更用力——剑挥得更快,步法更稳,每一个动作都像在拼命。
谢临渊站在殿前看了很久。
晨光从云层里漏下来,落在少年身上,给他镀了一层毛茸茸的金边。他的头发还没全干,有几缕黏在额角,随着动作一晃一晃的。
有那么一瞬间,谢临渊想开口叫他停下。
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知道这少年不会停。
就像他知道,有些东西一旦开始烧,就再也熄不灭了。
午时,陆邵明准时到了守一阁。
他换了干净的弟子服,头发束得整整齐齐,手上连一点墨渍都没有。谢临渊注意到,他靴子的边缘擦得很干净,一点泥巴都没沾。
像个要去朝圣的信徒。
“《涤尘诀》第七层,”谢临渊开口,声音在大殿里回荡,“讲的是剑意。”
陆邵明垂首静听。
“前六层练形,后三层练意。形易学,意难悟。”谢临渊顿了顿,“今日,本君只演示一遍。”
他起身,没有取剑。
只是抬手,并指如剑,在空中轻轻一划。
没有声音。
可陆邵明看见了——空气里有什么东西被斩开了。不是风,不是光,是某种更无形的东西。那一瞬间,殿内的烛火齐齐暗了一瞬,又迅速恢复如常。
剑意。
陆邵明屏住了呼吸。
他见过师尊用剑,也见过师尊施法,可从来没有哪一次像现在这样——没有招式,没有灵力,只是一个简单的动作,却让人浑身汗毛倒竖。
那是……规则的力量。
“看懂了吗?”谢临渊问。
陆邵明沉默了很久。
“没有。”他如实说。
“那就再看。”
谢临渊又划了一剑。
这一次,动作更慢。指尖划过空气的轨迹清晰可见,像在描摹某种古老的符文。陆邵明看得目不转睛——他看见了力量的流动,看见了意念的凝聚,看见了规则如何化为实质。
也看见了师尊指尖那一点莹白的光。
很淡,很微弱。
却像暗夜里唯一的一颗星。
演示完毕,谢临渊坐下,重新拿起书卷。
“自己悟。”
陆邵明躬身:“是。”
他没有立刻离开。他站在原地,闭着眼睛,回忆着刚才那一剑。指尖无意识地在空中划动,一遍,两遍,三遍……
直到谢临渊抬眼看他。
“还有事?”
陆邵明睁开眼,眼底有什么东西在燃烧。
“师尊,”他问,“剑意……可以有温度吗?”
谢临渊握着书卷的手微微一紧。
这是个奇怪的问题。
千百年来,从来没有人问过这样的问题。剑意是冷的——所有人都这样认为。凌厉,锋锐,斩断一切,怎么能有温度?
“为何这么问?”他反问。
陆邵明垂下眼睛。
“弟子只是觉得……”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叹息,“若剑意有温度,或许……就不会那么疼了。”
话音落下,大殿里一片寂静。
只有窗外隐约的风声,和远处飞瀑的水声。
谢临渊看着眼前的少年。他低着头,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嘴角抿得紧紧的,像是在忍耐什么。
许久,谢临渊开口:
“剑意有没有温度,取决于持剑的人。”他说,“你若想让它暖,它便会暖。”
陆邵明抬起头。
眼睛里的光,亮得惊人。
“弟子明白了。”他说,“谢师尊指点。”
他躬身行礼,比任何时候都深。
然后转身离开。
谢临渊坐在原地,看着那道背影消失在殿门外。
心里那点涟漪,又荡开了。
他抬起手,并指如剑,在空中轻轻一划。
剑气涌现。
凌厉,纯粹,斩断一切。
可是这一次,他试着在剑气里注入一点别的什么。
一点……温度。
很微弱,几乎察觉不到。
可确实存在。
像冬日里呵出的一口白气,很快就散了,但那一瞬间的暖,是真的。
谢临渊收手,看着自己的指尖。
沉默了。
窗外,日影西斜。
暮色一点点漫上来,把殿宇的影子拉得很长。远处有归鸟的鸣叫,一声一声,在空山里回荡。
有些东西,在无人知晓的角落里,悄悄发了芽。
像石缝里长出的草,细弱,却执拗。
总有一天,会把石头顶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