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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契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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魔渊的风终年不息,裹挟着腐朽与血腥的气息,像一头垂死的巨兽在深渊底部喘息。
谢临渊一袭白衣立在悬崖边,衣袂在污浊的风中猎猎作响,却不染纤尘。他周身三尺自成结界,连最细微的尘埃都无法近身——这是他修行千年刻入骨子里的规则:洁净,有序,远离一切混沌与纠缠。
此刻,他正垂眸看着掌心一枚剔透的玉简。
玉简中字迹工整,措辞恭敬,却字字透着不容拒绝的意味:
“清弦道君尊鉴:百年一度仙盟盛会将于三月后举行,兼论道、较技、联姻诸事。闻道君门下尚虚,瑶池仙子座下真传弟子七人,皆资质绝伦、性情温婉,愿与道君结秦晋之好,共参大道……”
联姻。
又是联姻。
谢临渊指尖微动,玉简化作齑粉,随风散入魔渊翻滚的浊气中。
他修的是“规则道”,信奉天道至理,却厌烦这些人情世故的条框。仙盟的规矩千年来如出一辙:大能修士,若无道侣,便该有传承;若无传承,便该有道侣。仿佛独身便是罪过,是悬在修真界头顶的利剑。
过去千年,他闭关、游历、甚至刻意显露几分拒人千里的冷僻,挡掉了无数试探。
但这次不同。
瑶池仙子亲自开口,仙盟作保,连他那位久不问世事的师祖都传来玉简,言语间透着“该定下来了”的意味。
谢临渊需要一个理由。
一个符合规则、能堵住所有人嘴、且一劳永逸的理由。
比如——他已有了传承。
目光落向魔渊深处,那里隐约有一点微弱的生机在滔天魔气中闪烁,像风中之烛,随时会熄灭。
是个活物。
而且,快死了。
谢临渊身影微动,已出现在那点生机旁。
是个少年。
约莫十五六岁模样,蜷缩在岩缝里,浑身是伤,衣衫褴褛到看不出原本颜色。血污糊了满脸,唯有一双眼睛亮得骇人——不是清澈的亮,是野兽濒死前那种孤注一掷、带着血腥气的凶光。
少年怀里紧紧抱着一柄断剑,剑身锈蚀,隐约能看出曾经精致的纹路。他死死盯着突然出现的谢临渊,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威胁般的呜咽。
像只遍体鳞伤却仍呲着牙的小狼。
谢临渊打量他。
根骨尚可,但被魔气侵蚀已久,灵脉淤塞。心性倒是够狠——能在魔渊边缘活到现在,哪怕奄奄一息,也绝非庸碌之辈。
最重要的是,他快死了。
一个将死之人,不会有太多麻烦。救活了,便是“传承”;养死了,也是“天命”。进退皆宜,符合规则。
“想活么?”
谢临渊开口,声音清冷如玉石相击。
少年死死盯着他,不答。
“本君可救你。”谢临渊继续道,语气平淡得像在讨论天气,“但需付出代价。”
少年眼睫颤了颤,哑声问:“……什么代价?”
“拜本君为师,入我门下。”谢临渊袖中滑出一枚玉牌,通体莹白,正中刻着一个古篆的“契”字,“此乃‘问心牌’,滴血认主后,需以自身精血为墨,亲笔书写拜师帖。帖成,契约立,你便是我谢临渊的弟子。本君自会替你疗伤,授你功法,予你新生。”
他顿了顿,补充道:“拜师帖需在三日内呈上。若逾期不交,或内容不符规矩……”
未尽之言化作一道冰冷的视线。
少年沉默。
魔渊的风吹过,带来更浓的血腥味。他胸前一道伤口深可见骨,仍在渗血。死亡近在咫尺,呼吸都带着铁锈味。
“……好。”
他终于开口,声音干涩得像砂纸磨过。
“我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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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弦峰。
终年云雾缭绕,灵气氤氲如实质。主殿“守一阁”坐落在山巅,通体由白玉砌成,檐角飞翘,雕梁画栋,却冷清得不见人影。
谢临渊将少年安置在偏殿的客舍中。
说是客舍,实则陈设简单到近乎简陋:一床、一桌、一椅,墙上连幅装饰的画都没有。唯有窗边设了聚灵阵,灵气比外界浓郁数倍,对疗伤大有裨益。
“三日内,写好拜师帖,送至主殿。”
谢临渊留下这句话,又扔下一瓶疗伤丹药和几套干净衣物,便转身离去。
他甚至没问少年的名字。
陆邵明坐在床边,看着那道白衣身影消失在门外,指尖深深掐进掌心。
疼。
但比不上心里的恨。
他记得那场大火,记得亲人的惨叫,记得仇人狰狞的脸。记得自己抱着断剑跳进魔渊时,身后传来的猖狂大笑。
“陆家的小杂种,跳下去也好,省得老子动手!”
他在魔渊挣扎了七年。
七年,从十岁到十七岁,靠吃腐肉、喝毒水、与魔物厮杀活下来。身上的伤从未好全过,心里的恨却一日比一日炽烈。
他要活。
要报仇。
所以当那个白衣道君出现时,陆邵明知道,这是唯一的机会。
哪怕代价是失去自由。
哪怕那枚“问心牌”入手冰凉,透着说不出的诡异。
陆邵明擦掉脸上的血污,换上干净的衣物——月白色的弟子服,质地柔软,袖口绣着精致的云纹。他从未穿过这样好的衣服。
然后,他拿起那枚玉牌。
牌身触手生温,正中那个“契”字在光线下流转着淡淡的金芒。按照谢临渊传授的法诀,陆邵明咬破指尖,将一滴血珠滴在玉牌上。
血珠瞬间被吸收。
玉牌轻颤,化作一道流光没入他的眉心。刹那间,海量信息涌入脑海——
问心牌,上古异宝。认主后,可凭空唤出“问心帛”,以自身精血为墨,书写契约。契约成立即受天道微末认可,违约者心魔缠身,修为难进。
而拜师帖的格式、内容、规矩,也清晰地印在脑中。
【拜师帖须含以下内容:】
【一、弟子姓名、生辰、出身】
【二、拜师缘由】
【三、自愿遵守门规之誓】
【四、若违师命,甘受惩处之诺】
格式工整,条理清晰。
像极了某种冰冷的仪式。
陆邵明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已是一片沉寂。
他抬起右手,心念微动。
掌心泛起微光,一卷洁白如雪的帛书缓缓浮现——正是“问心帛”。帛面细腻柔软,触之生温,却坚韧异常,水火不侵。
该写什么墨?
按照规矩,拜师帖当用寻常灵墨,以示庄重。但谢临渊给的储物袋里,只有丹药衣物,并无笔墨。
陆邵明沉默片刻,再次咬破指尖。
精血渗出,在指尖凝成一颗殷红的血珠。他以指代笔,在帛面上落下第一行字——
【弟子陆邵明,庚辰年七月初三生,原东洲陆家子弟……】
血字落在帛上,起初鲜红刺目,随即颜色渐深,化为沉郁的墨色。这是问心帛的特性:以血为墨,落笔成契。
他写得很慢。
每一笔都用力,每一划都认真。写出身时,指尖顿了顿;写拜师缘由时,笔锋有些滞涩;写到“自愿遵守门规”时,呼吸微微急促。
但终究,还是一字字写了下去。
窗外日影西斜,偏殿内光线渐暗。
陆邵明写了整整两个时辰。
当他落下最后一笔,帛面上已密密麻麻布满了工整的字迹。从姓名出身,到拜师誓言,再到甘愿受罚的承诺,无一遗漏,完全符合问心牌要求的格式。
一篇标准得无可挑剔的拜师帖。
他该停笔了。
按照规矩,该将帛书卷起,三日后呈给师尊。
可是……
陆邵明盯着帛面最后那点空白,指尖的血珠尚未凝固。
脑海中忽然闪过一些破碎的画面——
白衣道君立于魔渊边的身影,衣袂翻飞,不染尘埃。
他垂眸看来的目光,清冷如霜,却在他奄奄一息时,袖中滑出了那枚玉牌。
“想活么?”
那句话很冷,却给了他生路。
陆邵明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眼底掠过一丝极暗的光。
他重新抬起手,以未干的血迹,在拜师帖末尾的空白处,极快、极轻地添了一行小字。
字迹与前面工整的楷书截然不同,潦草,急促,几乎是一气呵成。
写完后,他指尖轻弹,一滴新的血珠落在那些小字上。
血珠渗入帛面。
那些小字先是鲜红,随即颜色渐淡,最后竟完全隐去,仿佛从未存在过。
而前面那些工整的拜师内容,墨色却越发沉郁,宛若实质。
陆邵明看着帛书,沉默了许久。
然后,他缓缓卷起帛书,用一根素白的丝带系好,放在桌上最显眼的位置。
做完这一切,他走到窗边,看向主殿的方向。
云雾缭绕中,守一阁的轮廓若隐若现,清冷,孤高,遥不可及。
就像那个人。
陆邵明垂下眼,指尖摩挲着腕间一道陈年伤疤。
那是魔渊里一头魔狼留下的,当时深可见骨,如今只剩淡白的痕迹。
有些痕迹会消失。
有些不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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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后。
谢临渊在守一阁正殿见到了陆邵明。
少年换上了月白弟子服,身上的伤在丹药和灵气的滋养下已好了七七八八。脸上血污洗净,露出原本的容貌——眉目深邃,鼻梁高挺,唇线紧抿,有种与年龄不符的冷峻。
只是那双眼睛,依旧亮得慑人。
“拜师帖可写好了?”谢临渊坐在主位,手中捧着一卷道经,并未抬眼。
“写好了。”
陆邵明双手奉上那卷帛书。
帛书系着素白丝带,卷得整齐,边角平整,看得出是用了心的。
谢临渊终于抬眼,接过帛书,指尖触到帛面细腻的纹理。
他解开丝带,缓缓展开。
工整的字迹映入眼帘。
从姓名出身,到拜师誓言,再到甘愿受罚的承诺,格式标准,措辞恭敬,挑不出一丝错处。
甚至有些地方,写得过于规矩了。
比如“自愿遵守门规”那段,引经据典,洋洋洒洒百余字,将尊师重道的道理阐述得淋漓尽致。
又比如“若违师命,甘受惩处”那节,列出了七八种可能的惩罚方式,从面壁思过到废除修为,写得清清楚楚。
谢临渊一目十行地扫过。
心里那点微弱的疑虑,渐渐消散。
看来这少年是当真想拜师,想活命,所以写得如此认真,如此……符合规矩。
也好。
规矩越多,将来解除关系时,理由就越充分。
谢临渊合上帛书,抬眸看向殿中垂首而立的少年。
“陆邵明。”
他第一次完整地叫出这个名字。
“弟子在。”
“今日起,你便是我谢临渊座下首徒。”谢临渊的声音依旧清冷,却多了几分正式的意味,“清弦峰规矩不多,只三条。”
他竖起三根手指。
“第一,未经允许,不得擅离清弦峰。”
“第二,修行之事,需按本君安排,不得自作主张。”
“第三……”
谢临渊顿了顿,目光落在陆邵明脸上。
“三年内,若你修为未至筑基,或心性未过问心镜考验,师徒关系自动解除。”
这话说得很直白。
直白到近乎残忍。
就像在明明白白地告诉对方:你只是暂时的。三年,要么证明你有留下的价值,要么滚。
陆邵明垂着眼,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片刻后,他躬身行礼。
“弟子遵命。”
声音平静,听不出情绪。
谢临渊颔首,袖中滑出一枚玉简。
“这是清弦峰的地图,以及基础功法《涤尘诀》。你灵脉淤塞已久,需先以此法洗涤经脉,祛除魔气残余。”
玉简落入陆邵明手中,温润微凉。
“去吧。”
谢临渊重新拿起那卷道经,不再看他。
仿佛刚才那场拜师仪式,不过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陆邵明躬身退下。
走出守一阁时,天光正好。云雾散开些许,露出远处连绵的青山和飞瀑流泉。
清弦峰很美。
比他想象中更美。
也……更冷。
陆邵明握紧手中的玉简,回头看了一眼那座巍峨的白玉殿宇。
殿门缓缓闭合,将那道白衣身影隔绝在深深的寂静中。
就像一道无形的界限。
他看了很久。
直到殿门完全合拢,再也看不见里面的情形。
然后,他转身,沿着青石小径,朝弟子居所走去。
步伐稳而沉。
一步,一步。
像是早已习惯了在绝境中行走。
而在守一阁内,谢临渊重新展开那卷拜师帖。
目光落在那些工整的字迹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帛面。
不知为何,他总觉得这帛书有些异样。
触感似乎……比寻常问心帛更温润些。
许是那少年用心血书写,浸染了血气罢。
谢临渊摇摇头,将这点微不足道的疑虑抛之脑后。
他需要的是一个徒弟,一个传承的名义,一个能堵住仙盟那些嘴的理由。
至于这徒弟究竟如何,那拜师帖里是否藏着什么隐秘……
不重要。
三年而已。
三年后,一切都会回到正轨。
他依旧会是那个独坐清弦峰、不染尘埃的清弦道君。
谢临渊将帛书卷好,收入袖中。
窗外,云卷云舒。
山风穿过殿宇,带来远处松涛的声响。
一切如常。
只是无人看见,那卷帛书在袖中微微发热。
更无人知晓,在那些工整的拜师字迹之下,一行极淡、极隐晦的小字,正悄无声息地沉淀在帛面深处。
像一颗埋进土壤的种子。
等待时光浇灌。
等待破土而出的那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