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分之几》掉馅饼

21、万物复苏

　　　　第二天，余再去程信家给程念上课。

　　推开那扇熟悉的门，迎接他的除了程念咋咋呼呼的“余老师好！”，竟然还有一份意料之外的惊喜——程念开学考的成绩单。

　　余再接过那张薄薄的纸，目光扫过上面的数字和名次，微微一怔，比他预想的要好很多，进步显著。

　　他抬起头，看向面前一脸紧张又藏不住期待的女孩，破天荒地，主动开口夸奖了一句：“考得不错。”

　　“是吧是吧！”她眼睛唰地亮了，一下子拉开话匣子，整个人都兴奋起来，“余老师！我这次快蹿到年级前一百了！我能坐二考场了！二考场啊！”

　　她手舞足蹈地比划着，“而且我同桌，叶欣月，你知道吧？我给你提过的，很漂亮的，我同桌，她这次考年级前三！她都夸我了！说我进步大！”

　　余再听着，点了点头，示意她继续说下去。

　　程念得到了鼓励，更是收不住，叽叽喳喳讲个不停：“叶欣月她真的好厉害，这次又是第二……她可耐心了，我不懂的题问她，她都会讲……不过她讲题我老是走神，没听懂也不好意思再问了……”

　　谁叫同桌是女神呢，真的是不由自主就被吸引了，想到这里程念又开始滔滔不绝讲着叶欣月的那头自然卷，说因为这个头发又被老师说了……

　　余再安静地听着，没有打断，他收拾着带来的教材和习题，偶尔“嗯”一声表示在听。

　　窗外的阳光斜斜照进来，在他侧脸上投下淡淡的光影。

　　程念讲得眉飞色舞，一扭头，忽然顿住了。

　　她好像看到余老师微微笑了一下。

　　不是那种明显的笑容，只是唇角极细微地向上牵起了一点弧度，连带着眼角那清冷的线条都似乎柔和了些许。

　　跟上次来补课时那种疏离到几乎能冻死人的感觉，简直是天壤之别。

　　程念眨了眨眼，把剩下的话咽了回去，心里啧啧称奇。

　　下课时，程信抱着胳膊靠在房门口，等程念意犹未尽地跟余再道别，再领着鹦鹉回自己房间，程信才凑过来，胳膊肘撞了撞余再，压低声音：“看来今天心情不错啊？嘴角都快咧到耳根了。”

　　余再看他一眼，表示疑惑，他可一点都没察觉到自己表情和平时有什么不一样。

　　“是不是跟余小余和好了？”程信嘿嘿一笑，不再绕弯子，“晚上一起吃个饭？叫上他一起吧，我请客。”

　　“庆功宴，程念难得考那么好。”

　　余再动作顿了顿，他瞬间明白程信是什么意思。

　　程信是他唯一的朋友，也是唯一见证过他所有狼狈和封闭的人，现在他身边突然多了个“特别的人”，程信想见见，想替他看看，再正常不过。

　　“嗯。”余再应了一声，“吃火锅吧。”

　　“火锅？行啊！我也好久没吃了。”程信一拍大腿，“余小余能吃辣不？别到时候辣哭了。”

　　“他……”余再想起第一次带余小余吃火锅时的情景，他一杯水都没喝完，应该很能吃辣，“比你能吃。”

　　程信听闻扬了扬眉道：“是吗？”

　　晚上，火锅店热气腾腾。

　　程信带着程念带着叶欣月先到了，没过多久，余再和余小余也一前一后走了进来。

　　余小余今天穿了件宽松的灰色连帽卫衣，配黑色工装裤和一双简单的板鞋，头发打理得很清爽，露出光洁的额头和明晰的眉眼。

　　他跟在余再身后半步，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带着惯有的疏离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只在余再侧身低声跟他说什么时，才会微微偏头，眼神专注地落在余再脸上，那层疏离便悄然褪去。

　　程念一看到他，眼睛就直了，忍不住小声“哇”了一下，用手肘捅了捅旁边的程信，悄声道：“哥，这就是余老师男朋友？好帅啊……气质也好好，而且这身衣服……这卫衣版型质感绝了，哪个牌子的？”

　　程信皱眉，他可从没跟任何人提起过余再交了男朋友这事，“谁给你说这是余再男朋友？”

　　“我就知道。”程念嘻嘻一笑，不再理会他那个傻不拉几的哥哥。

　　余小余听到声音，目光平静地扫过来，对程信点了点头，算是打招呼，又看向程念。

　　程念被他看得有点不好意思，但还是鼓起勇气直接问了：“你好，我叫程念！是他妹妹，你身上这件卫衣是哪个牌子的呀？看着好帅！”

　　余小余报出了一个最近在年轻群体里颇火的潮牌名字。

　　程念瞬间get，眼睛更亮了：“原来是这家啊，我回头也买件来穿。”

　　程信在一旁看着自家妹妹这没出息的样子，没好气地插嘴：“他是这个牌子的模特。”

　　“模特？！”程念看向余小余的眼神瞬间从欣赏变成了崇拜，“好厉害！怪不得！”

　　余小余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没有多言，走到余再身边拉开椅子坐下。

　　他坐下时，程信不动声色地打量着他，心里也暗自咋舌，变化是真的大，要不是余再提前说过，又在杂志上确认过，他几乎认不出这就是几个月前那个摘车厘子时还带着点少年跳脱，只黏着余再的“合租室友”。

　　现在的余小余，沉稳、安静，甚至带着点冷感，只有在目光触及余再时，眼底才会有细微的波动。

　　叶欣月有点局促，她安静地坐在程念旁边，气质依旧突出，她比程念稍矮一点，一头自然卷头发扎成低马尾，几缕碎发垂在耳边，还有一双漂亮的桃花眼，但眼神总是淡淡的，看人时带着点疏离。

　　她话很少，坐下后只对余再和余小余礼貌地点了点头，然后就专注地听着程念说话，偶尔被程念夸张的语调逗得抿嘴轻笑一下。

　　锅底和菜品很快上齐，红油翻滚，香气四溢。

　　余再习惯性地先给余小余调了个油碟，没放太多辣，接着余再拿起筷子，夹了一片毛肚，在红汤里涮了几下，然后送进余小余碗里。

　　余小余很是享受余再对他的特殊照料，一点没客气地把毛肚一口塞嘴里。

　　下一秒，他整张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皱了起来，眼眶瞬间泛红，捂着嘴剧烈地咳嗽起来，眼泪都被逼了出来。

　　“咳咳……好辣……”他嘶哑着说，端起旁边的凉白开猛灌了几口。

　　程信看得直乐：“不是吧老弟，这么点辣都受不了？余再可是南方人，余再可是很能吃辣的，以后你们过日子，你这一口辣都沾不了可不行啊。”

　　余小余被他说得脸更红了，一半是辣的，一半是窘的，他偷偷看了一眼余再，余再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又给他倒了杯水。

　　接下来的时间里，余小余吃得很是艰难。

　　他像是跟那锅红油较上了劲，每次伸筷子都带着点视死如归的意味，吃一口就辣得直吸气，眼泪汪汪，鼻尖冒汗，却倔强地不再拼命喝水，只是小口小口地抿，嘴唇很快肿了起来，颜色鲜红。

　　余再看在眼里，眉头微蹙，终于忍不住，在桌子底下轻轻踢了程信一下，递过去一个“你少说两句”的眼神。

　　然后他站起身：“我去买瓶牛奶。”

　　临走前，他又看向程信，语气平淡却带着警告：“他不能喝酒，别硬灌他。”

　　程信耸耸肩，表示知道了。

　　余再一走，程信摩拳擦掌，觉得“把关”的机会来了。

　　他清了清嗓子，刚想摆出点娘家人的架势，开几句玩笑试探一下，没想到坐在对面的余小余却先一步放下了筷子。

　　余小余抬起头，目光直直地看向程信。

　　他脸上还带着被辣出来的红晕，嘴唇微肿，但眼神却异常认真，他开口，声音不高，却在略显嘈杂的火锅店里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程哥，”他用了这个称呼，显示出对程信身份的认可，“我工作目前还算稳定，收入也还可以，我的工资卡都会上交给余再。”

　　“虽然……我现在还没有车和房，但我在努力。我没有家人，不会给余再带来任何家庭方面的麻烦。”

　　“我和同事都只是工作关系，不熟，以后也不会做出出轨的事。”

　　“我只会对余再一个人好。”

　　他一口气说完，语速平稳，条理清晰，像是在陈述一份早已打好腹稿的汇报。

　　说完后，他静静地看着程信，等待回应。

　　桌上瞬间安静下来，连翻滚的红油锅底似乎都消停了些。

　　程信张着嘴，准备好的调侃和试探全卡在了喉咙里，半晌没说出话来。

　　程念也瞪大了眼睛，看看余小余，又看看自家哥哥，最后偷偷瞄了一眼旁边安静喝饮料的叶欣月。

　　叶欣月握着玻璃杯的手指微微收紧，目光若有所思地在余小余和余再空着的位置之间转了转，然后又落回程念惊讶的侧脸上。

　　程信愣了好一会儿，才猛地灌了一大口啤酒，抹了把嘴，看向余小余的眼神变得复杂起来。

　　这……这跟他想的完全不一样啊！他以为会是年轻人之间打打趣，或者他摆摆谱问问对方的工作规划对未来有什么打算之类的。

　　谁知道余小余完全不按套路出牌，直接来了这么一份“婚前财产及忠诚度保证书”！

　　这态度……也太他妈实诚了！实诚到让人有点无从下口。

　　“行……行吧。”程信最后只能干巴巴地总结，拍了拍余小余的肩膀，“有你这些话就够了。”

　　他本来还想说点“要是你敢对余再不好老子第一个不放过你”之类的狠话，但看着余小余那双认真的眼睛，那些话忽然就说不出口了。

　　余再拿着牛奶回来时，感觉桌上的气氛有点微妙。

　　程信看他一眼，眼神里带着点“你这男朋友有点东西”的感慨，然后嚷嚷着：“赶紧喝你的牛奶吧，看你那脸红的，不知道的还以为我们怎么着你了。”

　　余小余接过牛奶，小声说了句“谢谢”，低下头小口小口地喝着，肿起的嘴唇贴着冰凉的瓶壁，舒服得他眯了眯眼。

　　回去的路上，余小余的嘴巴还是有点红肿，他默默跟在余再和程信身后几步远的地方，垂着眼，看着自己的脚尖。

　　程念和叶欣月走在他旁边，两个女孩低声说着学校里的趣事，程念时不时发出清脆的笑声，叶欣月就在旁边安静地听，偶尔抿嘴笑一下，目光却总是不由自主地落在程念神采飞扬的脸上。

　　余小余一个人走着，手指无意识地蜷缩又松开。

　　他其实从知道要和程信吃饭开始就紧张。

　　他上网查了很多“见对象朋友该怎么表现”的攻略，知道程信对余再很重要，所以当程信摆出要“把关”的架势时，他几乎是下意识地，就把自己准备了很久，反复斟酌过的话说了出来。

　　也没看出效果怎么样，程信看起来好像认可他了吧？

　　程信把余再和余小余送到小区门口，拍了拍余再的肩膀：“行了，就送到这儿……”

　　他看了一眼余小余，最终还是把吐槽他吃不了辣的话咽了回去，换成了一句简单的，“好好处。”

　　余再点了点头：“嗯，谢了。”

　　“跟我还客气。”程信摆摆手，转身带着两个女孩走了。

　　余再和余小余并肩往家走，夜晚的风带着初春的微凉，吹散了身上沾染的火锅味。

　　走到门口时，余再的目光无意间扫过墙角那个熟悉的角落，那里放着一个白色瓷碗，里面还有大半猫粮，已经干瘪发硬，落了一层薄灰，显然很久没有动过了。

　　余再的脚步顿了一下。

　　好像自从余小余“失踪”后，小鱼也很久没有来过了，是找到更好的去处了？还是……

　　余小余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心跳漏了一拍。

　　他当然知道为什么猫粮没动过，那几个月，他根本不敢以猫的形态回来，他怕看到余再，更怕听到余再可能对着“猫”说些什么关于想念，关于等待，或者关于放弃的话。

　　他怕自己会忍不住，所有的决心都会在那个熟悉的怀抱和抚摸里崩塌瓦解。

　　“怎么了？”他故作不知地问道，声音平静。

　　“没什么。”余再收回目光，语气淡然，“以前偶尔会有只猫来吃，好久没见了。”

　　“哦。”余小余应了一声，没再追问。

　　接下来的一个月，日子过得平淡却充盈。

　　余再继续他的学业和家教，余小余的工作似乎进入了一个相对规律的阶段，不再像之前那样忙得不见人影。

　　他们像所有普通的情侣一样，一起买菜做饭，余再掌勺，余小余在旁边打着下手；晚上窝在沙发上看一部电影，或者各自做自己的事；余再看书时，余小余会凑过来，把下巴搁在他肩膀上，安安静静地看他翻页。

　　偶尔的亲吻和拥抱，青涩温暖，带着彼此慢慢探索的悸动。

　　虽然在一起了一个月，但两人之间最亲密的接触也仅限于拥抱和吻。

　　余再早已查过很多资料，知道需要准备什么，需要注意什么，但从未实践，两个人都有些笨拙和害羞。

　　余小余则是对此几乎一无所知，他作为“猫”的本能里没有这一项，作为“人”的经验更是空白。

　　更多的时候，他只是喜欢靠近余再，感受他的体温和气息，这就让他觉得无比安心和满足。

　　只是，进入四月，天气明显回暖后，余小余开始感觉到身体有些异样。

　　有时候晚上睡到一半，会莫名觉得燥热，心跳加速，一种陌生的、难以言喻的渴望在身体深处蠢蠢欲动。

　　他开始不知道那是什么，只觉得不舒服，他不敢告诉余再，只能趁余再睡着了，或者睡前借口洗澡，用冷水一遍遍冲刷身体，把那股莫名的火气压下去。

　　四月中旬的一个周末，余小余接了个电话，是韩砚祁打来的，语气有些严肃，说外地有个紧急的拍摄项目，指名要他过去，时间可能有点长。

　　挂掉电话，余小余在阳台站了很久。

　　春夜的风带着花香，吹动他的额发。

　　他回到客厅，余再正坐在沙发上看书，暖黄的落地灯给他侧脸带上一层柔和的光晕。

　　“余再，”余小余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

　　“嗯？”余再放下书，看向他。

　　“公司有个项目，得出差一段时间。”余小余低声说，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沙发边缘，“可能……要一阵子才能回来，不确定具体多久。”

　　余再看着他，没说话，只是眼神带着不舍。

　　“你别担心，”余小余立刻补充道，语气有点急，“我会每天给你发消息，或者你想我了，就给我打电话，我下班了就给你发信息报备。”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点，“我不会像上次那样的。”

　　余再沉默了几秒，才“嗯”了一声，伸手揉了揉他软的不行的头发：“注意安全，按时吃饭。”

　　他的反应比余小余预想的要平静，余小余心里松了口气，又莫名有些失落。

　　他靠过去，抱住余再，把脸埋在他颈窝，闷闷地说：“我会很快回来的。”

　　余再拍了拍他的背，没再说什么。

　　两天后，余小余拖着一个小行李箱，在清晨的薄雾中离开了。

　　余再站在窗前，看着他走远。

　　家里一下子又空了。

　　余再回到客厅，目光扫过沙发上余小余常窝的位置，茶几上他喝了一半的水杯，阳台上晾着的属于他的那件灰色卫衣。

　　然后，他的视线再次落到门口那个落满灰的猫碗上。

　　余小余不在的话小鱼能不能回来陪陪他呢。

　　他走到书桌前坐下，翻开书，却半晌没有看进去一个字，手机安安静静地躺在旁边，没有新消息提示。

　　出差的第一天，余小余在下午发来一条简短的信息，说到了，安顿好了。

　　余再回了一个“好”。

　　然后，又是沉默。

　　窗外的梧桐树抽出了嫩绿的新芽，在春风里轻轻摇晃。

　　春天真的来了，带着复苏的气息，也带着一丝莫名的、等待的焦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