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及成年·佑阑安》洫谳

2、佳遇 两人十七岁

　　九月的风还带着夏末残留的燥热，A市的高中如期开学。

　　江安一个人拖着沉重的行李箱走在通往宿舍楼的石板路上，拉杆被塞得满满当当，勒得他指尖泛白。身边来来往往都是结伴而行的学生，有父母帮忙拎包，有朋友嬉笑打闹，唯独他形单影只，连一个帮他搭把手的人都没有。

　　好不容易挪进寝室，推开门的瞬间，率先映入眼帘的是一道挺拔的背影。少年正弯腰铺着床褥，侧脸线条利落干净，碎发垂在额前，周身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冷淡。是陆阑。

　　两人目光短暂相撞，又迅速错开，谁都没有主动开口，空气安静得能听见窗外树叶摩擦的沙沙声。

　　直到第三个人风风火火地闯了进来，打破了这层凝滞的沉默。

　　“你们好啊！”

　　少年的声音明亮又热情，像一束突然照进暗室的光。江安和陆阑只是礼节性地微微颔首，依旧没多言。

　　“我叫池野！”池野笑得一脸灿烂，见气氛又要冷下去，连忙自报姓名，正准备再找些话题活跃气氛，一道轻软的声音怯生生地飘了过来。

　　“江安。”

　　声音不大，带着点不易察觉的胆怯，却清清凉凉的，让人听了心里莫名安稳。

　　陆阑也淡淡吐出两个字：“陆阑。”

　　三个字过后，寝室再次陷入安静。三人默默铺好各自的床铺，收拾完简单的行李，便结伴往教学楼的方向走，准备去各自的班级报到。

　　没走多久，池野便被隔壁班的老同学叫走，三人行骤然变成了双人行。

　　并肩走在林荫道上，明明只是普通的同行，空气里却莫名漫开一丝诡异又隐秘的暧昧，缠缠绕绕，挥之不去。

　　“哪个班的？”

　　率先打破沉默的是陆阑。他余光瞥见身旁的江安一直低着头，指尖紧张地攥着衣角，像只受惊的小兽，心里莫名想主动搭话，也想在新环境里，拥有一个能说上话的朋友。

　　“2班。”江安的声音依旧很轻。

　　“巧了，我也是2班的。”陆阑的语气里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轻快。

　　“嗯。”

　　江安张了张嘴，还想问些什么，比如你坐哪里、家住哪里，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怕自己太过热情显得唐突，怕越界，怕惹人厌烦，最终还是把所有疑问都咽回了肚子里。

　　很快，高二（2）班的门口便出现在眼前。

　　两人并肩抬脚进门的瞬间，手背不经意地轻轻擦过。

　　陆阑只当是寻常触碰，没放在心上，可江安的指尖却猛地一颤，连他自己都没有察觉这细微的反应。

　　这一切，却被眼尖的陆阑尽收眼底。他没有当面点破，只是不动声色地将这一幕默默记在了心里。

　　班主任是个温和的中年老师，流程式地做完自我介绍，接着点名、安排家长会事宜。

　　陆阑靠在椅背上，百无聊赖地在心里吐槽：又是这套无聊透顶的流程。

　　他的目光不经意间飘向前方，落在了瘦瘦小小的江安身上。少年正支着下巴，呆呆地望着窗外的香樟树，眼神放空，像在想什么心事，又像什么都没想，安静得快要融进光影里。

　　“好了，现在我们调换一下座位。”

　　老师的声音拉回了江安的思绪。

　　“全班起立，按顺序换位……”

　　不过几分钟，座位便分配完毕。江安一抬头，才发现自己恰好坐在了陆阑的正前方。

　　“喂。”

　　身后传来少年清冽的声音，伴随着笔尖轻轻敲击桌面的轻响。江安下意识地回过头，撞进陆阑那双微微上挑的狐眸里。

　　“怎么称呼？”陆阑挑眉。

　　江安垂下眼睫，声音轻得像羽毛：“随你……”

　　陆阑见状，也不再多问，收回了目光。

　　没过多久，老师又安排大家上台做自我介绍。带着点地方口音的语调在教室里回荡，同学们一个接一个走上讲台，大方地说着自己的名字、年龄和爱好。

　　“我是李明，16岁，我有很爱我的父母，喜欢打乒乓球。”
　　“我叫王初，17岁，喜欢打篮球。”
　　“我叫高栖，16岁，喜欢乒乓球，拿过国家级奖项……”

　　很快，便轮到了江安。

　　他攥着衣角走上讲台，声音轻却清晰：“江安，17，最喜欢桂花。”

　　说完，便低着头快步走回了座位，没敢多看任何人一眼。

　　他刚坐下，身后的陆阑便大步走上讲台，身姿挺拔，语气淡然：“陆阑，17，喜欢栀子。”

　　江安趴在桌上，悄悄拿出笔记本，一笔一划地在角落里写下：陆阑，喜欢栀子。字迹轻轻浅浅，连他自己都说不清，为什么要记下一个刚认识的人的喜好。

　　开学第一天的流程冗长又乏味，就这么平平淡淡地熬了过去。

　　江安始终独来独往，像一株安静生长的小草。可从始至终，一道阴冷黏腻的视线一直牢牢锁在他身上，如影随形，让他浑身不自在，却又不敢回头去看。

　　“叮铃铃——”

　　晚自习结束的铃声划破夜空，也终于宣告了这无聊一天的结束。

　　走廊里人潮涌动，江安与陆阑一前一后地走着，没有说话，却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几点了？”

　　江安犹豫了很久，终于鼓起勇气开口，怯生生的嗓音在安静的走廊里格外清晰，轻轻落在陆阑的耳边。

　　陆阑低头看了眼手腕上的表，淡淡回道：“10点23。”

　　话音落下，气氛又一次冷了下来。

　　江安攥了攥口袋里的东西，指尖微微发烫。他停下脚步，从口袋里掏出一颗小小的硬糖，递到陆阑面前。

　　糖纸是淡金色的，隔着一层纸，都能闻到淡淡的桂花甜香。

　　“吃颗糖吗？”

　　陆阑愣住了，低头看着他掌心那颗小小的糖，又抬眼看向江安泛红的耳尖，一时没有回应。

　　见他迟迟不接，江安的心越跳越快，紧张得手心冒汗。他心一横，直接把糖塞进了陆阑的校服口袋，然后低着头，像只受惊的兔子，快步朝前逃走。

　　只留下陆阑一个人站在原地，怔怔地望着他逃跑的背影。

　　良久，他才缓缓伸手，小心翼翼地从口袋里拿出那颗带着余温的桂花糖。

　　甜香漫入鼻尖，久违的、细碎的温情，轻轻撞在了他的心口上。

　　陆阑低低地轻笑了一声，眼底的冷意散了几分，快步跟上了江安的脚步。

　　很快，两人便又肩并肩走在了一起，夜色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轻轻叠在了一起。

　　回到宿舍，推开门，原本还算热闹的气氛，在他们进门的瞬间骤然冷了下来。

　　陆阑抬起那双锐利的狐眼，目光快速扫过寝室里的每一个人。

　　池野，
　　江安，
　　自己，
　　还有一个……浑身散发着阴郁气息的男生。

　　江安的身体几不可查地僵了一下，默默别开了视线。

　　那个男生身上的味道，和他父亲身上的烟酒气、阴戾气一模一样，让他从心底里感到恐惧。

　　“林延。”

　　阴郁男生开口，声音沙哑干涩，像是很久没有开口说过话一样，难听又刺耳。

　　热心的池野连忙上前打圆场，笑着给林延介绍：“江安和陆阑都是二班的哦。”

　　他先指了指江安，语气轻快：“他喜欢桂花。”

　　又指了指陆阑：“他喜欢栀子。”

　　最后拍了拍自己的胸口：“我喜欢檀花！”

　　陆阑懒得再多看林延一眼，径直拉过椅子坐下。江安则沉默地爬上了自己的床铺，宿舍是上床下桌的设计，好歹给了每个人一点私密的空间，不至于让相处太过尴尬。

　　“对了，我们选一个舍长吧！方便管理宿舍！”池野的声音再次响起，打断了众人的动作。

　　“那个黄毛。”

　　林延突然开口，语气轻蔑，眼神不屑地瞥向江安。

　　“他有名字。”

　　陆阑的声音骤然冷了下来。看见江安缩着肩膀不敢反驳的样子，他心里莫名堵得慌，很不舒服。

　　插在口袋里的手，紧紧攥着那颗江安送的桂花糖，糖纸都被捏得发皱。

　　“喂，我知道，就是不想叫，怎么了？”林延抬着下巴，语气充满挑衅，像一封直白的宣战书，瞬间点燃了陆阑心底的不爽。

　　陆阑猛地站起身，眸色一沉：“想打？”

　　气氛瞬间剑拔弩张，池野吓得连忙冲上去挡在两人中间，拼命当和事佬：“别吵别吵！都是室友，有话好好说！”

　　他转头看向缩在床上的江安，连忙转移话题：“江安，那你愿意当舍长吗？”

　　江安本想慢慢爬下梯子的动作一顿，整个人僵在原地。宿舍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让他窒息。

　　“我……”

　　他不敢答应，也不敢拒绝。

　　他知道当舍长会有多累、多麻烦，更怕拒绝会惹恼林延，迎来预想中的打骂。

　　陆阑一眼就看穿了他眼底的窘迫和恐惧，心头一紧。

　　“你来当吧，池野。”他率先开口，替江安解了围。

　　江安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连忙跟着小声附和：“嗯，池野，你来吧。”

　　说完，他立刻闭上眼，绷紧了身体，蜷缩在床上，静静等待着想象中的拳打脚踢。

　　陆阑和他是邻床，就算坐在下面的椅子上，也能清晰地看见江安紧绷的侧脸和恐惧到发白的指尖。

　　他的心猛地一揪。

　　“明天再说，都上床睡觉。”

　　陆阑的声音沉了下来，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命令感，语调强硬得让人无法反驳。

　　没人再敢多话，所有人都默默爬上了床。

　　黑暗里，陆阑侧着头，静静地望着江安的方向。少年正轻手轻脚地起身关窗，背影单薄得让人心疼。

　　他低头看了眼手表，指针早已指向10点40分。

　　“啪。”

　　宿舍灯被彻底关上，整个房间陷入一片漆黑。

　　陆阑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弱月光，一瞬不瞬地望着江安的床铺，眼眸晦暗不明，情绪深不可测。

　　几秒后，他才缓缓躺平，闭上了眼睛。

　　江安感觉到身上那道灼热的视线终于消失，才敢紧紧裹住被子，缩成一团。背上还未愈合的旧伤被牵扯着，隐隐作痛，让他翻来覆去，根本睡不安稳。

　　凌晨五点半，天边刚泛起一丝鱼肚白。

　　江安被一场沉重的恶梦猛地惊醒，额头上布满了冷汗。

　　他喘着气，缓缓转头，看向旁边陆阑的床铺。

　　借着微弱的晨光，他清晰地看见，陆阑的手还紧紧攥着那颗他昨晚送的桂花糖，连睡觉都没有松开。

　　一瞬间，一股从未有过的、被人重视的暖意，轻轻包裹住了江安的心。

　　他悄悄拿起枕边的手机，点开校园表白墙。

　　最新的几条帖子，全都是关于他和陆阑的——
　　「高二二班新出现的清冷帅哥cp！好配！」
　　「江安和陆阑也太有氛围感了吧！」

　　江安没有心思细看，指尖一摁，直接熄灭了屏幕。

　　他缓慢地转过头，想再看一眼陆阑，却猝不及防撞进一双沉沉的黑眸里。

　　陆阑不知何时已经醒了，正一脸阴沉地盯着他，眼底带着刚睡醒的沙哑，一字一句，刻意又清晰：

　　“加，个，好，友。”

　　江安的心跳骤然漏了一拍，老老实实地拿出手机，点开微信，颤抖着手输入了那串账号。

　　下一秒，好友申请，通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