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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淅沥 人心会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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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师兄,能再做几道吗?我想多吃些。”
朱暮一边布阵,一边朝闻飞卿笑着说出这句话。
闻飞卿刚点了下头,二人就已经被传送到竹林小院。
小雨淅沥,滴滴答答拍在竹叶上。
二人之间的融洽气氛远不如从前,似在渐行渐远。
朱暮拉起闻飞卿的手轻拍两下,随即坐下趴在桌上。
“师兄,你愣着干嘛?”
闻飞卿的声音都在发颤,断断续续地憋出一句:
“好,你喜欢吃的,我都做一道。”
话落,便挽起袖子走进灶台。
一月已过,灶台上积了不少的灰,闻飞卿俯身去吹,又用湿帕反复擦拭。
分明使用清尘术就能除去那些灰尘,可他却选择亲手去擦。
擦着擦着,泪却先一步落下。
一滴,两滴,三滴。
朱暮看到闻飞卿这副样子,本想起身安抚,但喉中翻涌而上的鲜血却囚住了她的腿脚。
她只能默然不语,装作全然不知。
闻飞卿意识到失态后,连忙用手去擦脸上的眼泪,可泪水却突然失控,一滴连着一滴地从下颌滑落。
“师兄,一碗长寿面也行。”
朱暮的记忆被封印住,不记得自己的生辰是在何日,所以从未庆祝过。
闻飞卿用力点头,颤颤巍巍地开始和面。
“加葱吗?”
朱暮紧抿着唇点头,伸出两指慢慢摩擦。
“一点点。”
柴火被点燃,火星“噌噌”往外冒,锅里的凉水很快滚烫起来。
闻飞卿抓起面条往里下,又打碎两个蛋加进去。
盐多许,叶少许。
一碗热腾腾的面条即将出锅。
朱暮起身,满怀期待地拿起木筷。
“好香啊,师兄的厨艺又精进了。”
闻飞卿端着汤碗快步向朱暮走去,稳稳将其放到桌上。
“这次的面定会令你满意。”
朱暮夹起一根面条,从头吃到尾。
“好吃。”
可才吃了几口,就被面汤呛到,鲜血也随之咳出。
朱暮伸出手拦住闻飞卿,摇了摇头。
“无碍,些许反噬罢了。”
闻飞卿眼尾泛红,不敢再看朱暮的眼睛。
鲜血从唇角顺着面条流入汤中,将整碗汤都染红。
朱暮盯着面条发呆,泪水毫无预兆地溢出,她的识海正在沸腾,混乱到快要失控。
碗被打翻,汤水渗入土里。
闻飞卿急忙去扶,覆上朱暮掌心输送灵力。
朱暮的眼睛渐渐失神,奄奄一息地倒在闻飞卿怀里。
“师兄,我也许要失约了。”
相依相偎已然成为如今遥不可及之事。
闻飞卿眸中生出蓝焰,不停往外溢出。
“朱暮,我说过,我不会让你死。”
下一瞬,双眸涌血,眼珠化为两块斑驳黛石。
闻飞卿将其合二为一,并用灵力去融,最终得到一块璞玉。
他抓住朱暮的肩头,用另一只手去按朱暮的心口。
璞玉逐渐融入朱暮心脉,正往里注入生机。
燕阳玉,乃是偌大一个章尾山为数不多的奇玉之一,传闻此玉可温养濒死之人心脉,使其回光返照百年之久。
原来传言为真,而这块玉一直就存在于闻飞卿的眼睛里。
朱暮缓缓睁开眼,却看到闻飞卿紧闭着的凹陷双眼。
她不由自主地抬起手,却在即将靠近时又收回手。
“师兄,你的眼睛……去哪了?”
闻飞卿垂下头去贴朱暮的额头,极力忍住疼痛。
“一双眼睛罢了,没了就没了。”
雨越下越大,重重拍打着闻飞卿的眼皮,疼得他一直闷哼。
朱暮掐诀布置灵光罩,以此隔绝雨水拍打。
“师兄,你别这样,我也是会害怕的,你知道吗?”
以前身无牵挂,所以无畏生死。
可如今满心所爱,要她如何不去在意闻飞卿的伤呢?
朱暮纠结许久,终是问出:
“你会死吗?”
现下是失去一双眼睛,之后呢?
等到失无可失之时,闻飞卿兴许就会彻底消失在世上,无论使用何种秘法都不能留下他的命。
“我好想一直陪着你,陪你去看落霞峰的雪、千堤堰的雨、钳沙乡的树,等等……等等,直到生命的最后一刻。”
可双眸已剜,再也无法赴约。
朱暮走的这段日子里,闻飞卿反复质问自己:
“你为何这般无用?”
什么也做不了,只能眼睁睁看着。
他多希望陪在她身边的人是自己,而不是辛絮。
若是自己能再强大一些,也许就能压制住凶剑所带来的反噬。
她也就不用替他去九死一生地寻酩酊水。
“师妹,再讲讲你见过的钳沙乡,如何?”
朱暮的肩膀酸痛无比,抽泣着回应:
“钳沙乡里只有些枯枝,还有满地尸骨,就连一株再平常不过的灵草也极其罕见。”
朱暮忽然愣了一下,笑着继续说:
“但只要走到钳沙乡的尽头,就能看见绿洲里的棵棵巨树,就连十个你叠在一起也没有它们一半高。”
闻飞卿轻柔地揉捻着朱暮的耳垂,跟着她笑。
“那上百个我能够到一根树枝吗?”
朱暮握住闻飞卿的手,缓声开口:
“够不到。”
闻飞卿一时失措,不知该如何应对。
朱暮仰头去贴闻飞卿的唇,含住他的唇瓣轻咬了一口。
“无需去够,我带你飞上去。”
闻飞卿脸上满是笑意,托着朱暮的后颈慢慢回吻。
即便失去双目,他也能精准地找到朱暮身上的每一个部位。
“师妹,别再去找酩酊水了,我只想你能安然无恙地活着。”
朱暮顿时泣不成声,紧攥着闻飞卿的衣襟。
“闻飞卿,你听清楚了。”
闻飞卿伸手去擦朱暮的泪,却被她一把拉到身后。
“没有你在的日子只会无聊透顶,况且我早就习惯了你的存在,所以于情于理,我都不会让你死掉。”
闻飞卿深吸一口气,将朱暮牢牢箍在怀里。
“人心会变,习惯也能改。”
“怎么就是同你掰扯不清呢?闻飞卿,你是真不明白,还是装作不明白?”
闻飞卿神色不挠,唇角微仰。
“你十分在意我的死活,我又何尝不在意你的死活呢?那日你将我打晕之时,可曾想过我会心如刀绞?”
闻飞卿嗤笑一声,自嘲道:
“我什么也做不了,只能干等。”
心脏每时每刻都在承受凌迟,一刀又一刀,反反复复地切割。
伤口刚合上就又裂开,如此循环,无休无止。
朱暮下意识低下头,此时心海内涌起的巨浪正在用力地拍打着深处的礁石。
“是我考虑不周,师兄,你还在气吗?”
声音轻到让人听不真切,可闻飞卿还是听清了。
他顿了半晌,打趣道:
“凭何不气?不但将我抛下,还同别的修士私奔,桩桩件件,都罪无可恕。”
朱暮掐着闻飞卿的脸不放,急声开口:
“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
申首郡,青鸾居。
梧桐叶落,旋至湖面。
天空如往常般蔚蓝,白云也来去匆匆。
四周寂寥,只余两人背对背相靠。
“师父,不能多呆几日吗?”
姚莞拾起一片落叶递给晏双溪,语气极其温柔地回答:
“至多一日。”
晏双溪听后笑逐颜开,转身环抱住姚莞。
“两日可行?”
姚莞摇了摇头,抬手掐住晏双溪的下颌。
“胆子不小,还敢同为师讨价还价?”
晏双溪垂下眼睫,笑意晕开在眼底。
“姚莞,我不想再同你师徒相称,我们今日就缔结神魂契,可好?”
姚莞怔住,蓦然开口:
“待下次再见之时,我定会如你所愿。”
晏双溪眸中的笑意正在一点点退散,替代而来的则是无尽的冷意。
“姚莞,你为何始终不敢面对我们之间的这份感情?”
总是以“下次”作为托辞,恐怕再等下去,等来的只会是他的身死之日。
姚莞扭头,将唇贴上晏双溪的脸颊。
“我并非在哄你,适才所言,皆是出自真心。”
晏双溪终是妥协,闭上了眼睛。
“这是我最后一次信你。”
人这一生,总是执着于相信。
相信挚友不会背叛,相信亲人不会陷害,相信爱人不会离弃。
可绝大多数人到头来却是众叛亲离、妻离友尽。
“阿晏,再抱紧些。”
隔着层层衣物,彼此的体温不再清晰可感。
姚莞不禁心慌意乱,死攥着晏双溪的手腕。
“姚莞,你从未如此黏人过。”
晏双溪用鼻尖轻蹭着姚莞的脖颈,声音尽显挑逗意味。
姚莞的眼神逐渐迷离,急声强调:
“你还是……喊回师父吧。”
晏双溪不明所以,忙问:
“为何?”
“你每次喊我名字的时候,我都会心慌气短。”
晏双溪噗嗤大笑,迅速将姚莞压在身下。
“你平时不也气短得很吗?”
姚莞活了百年之久,从未有过如此狼狈时刻,一时羞愤难当,死咬着下唇开口:
“休再胡言。”
晏双溪变本加厉,拉着姚莞的手塞进自己的里衣,凑在她耳边说:
“姚莞,你自己听听。”
姚莞愤然扯开晏双溪的手,出声呵斥:
“逆徒。”
晏双溪狭起双眸,笑意未减分毫。
“早就说过,我从未将你当做过师父。”
姚莞闻言不由惊颤,但还是尽力调整呼吸。
“孽徒。”
晏双溪被姚莞的话逗笑,含笑回应:
“逆徒也好,孽徒也罢,总归都不是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