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欺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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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月的南方城市依旧黏腻闷热，梧桐中学高中部的老式教学楼里，电扇徒劳地旋转，搅动着凝滞的空气。
丁然低头快步穿过走廊，沉重的黑框眼镜是最便宜的塑料款式，一边镜腿还用透明胶带缠着。他习惯性地贴着墙走，像一只试图隐形的壁虎。洗得发白、领口微微磨损的校服衬衫套在清瘦的身上，空荡得有些不合身——这是他刻意在旧衣市场淘来的、与本校款式相近的替代品。袖口处有一道刺眼的蓝黑色墨水渍，是昨天宋贸“不小心”撞翻墨水瓶时，精准甩上的“标记”。
“哟，这不是咱们班的三好生丁然嘛！”
宋贸带着几个男生堵住了去路，抱着手臂，笑容讥诮。他比丁然高半头，体育生的身板将合体的校服撑得挺括。在宋贸和他的跟班们眼里，丁然就是那种成绩勉强过得去、性格懦弱、家境显然不怎么样、可以随意拿捏的“老实货”。
“宋、宋贸，快上课了……”丁然的声音细如蚊蚋，下意识地推了推那副寒酸的眼镜，手指触到粗糙的胶带。母亲从巴黎寄回的纯钛手工镜框，被他小心地锁在宿舍柜子深处，如同锁起那个与他校园生活格格不入的世界。
“急什么？”宋贸一把揽过他的肩，力道故意用得很大，让丁然踉跄着撞到墙上，“听说你又去食堂蹭免费汤了？啧啧，要不要哥几个接济你点饭钱啊？”
周围响起附和的低笑。没人知道，丁然每天“蹭”的免费汤，是因为他神经性胃炎，家里的营养师严格规定了饮食，而食堂油腻的饭菜他根本不能碰。更没人知道，他那个“破旧”的、边角磨损的单肩帆布包里，其实放着一部最新款、市面未公开发售的测试机，父亲公司科技部门的产品，被他伪装成山寨机的外壳。
丁然只是把头埋得更低，几乎要缩进领子里：“不、不用……”
“装什么清高。”宋贸嗤笑，凑得更近，压低的声音带着威胁，“上次让你‘代写’的作业，老师居然给了我个B？你是不是没用心？”
“我写了……”丁然的声音在发抖。他不仅写了，还刻意模仿宋贸潦草的字迹，甚至故意做错了几道题。
“我看你是欠收拾……”
就在这时，刺耳的广播骤然撕裂了教学楼的喧嚣：
“请高三（7）班丁然同学立即到教务处！有同学匿名举报盗窃老师财务，立即到教务处！”
走廊瞬间死寂，随即爆发出更大的嘈杂。
无数道目光，惊愕、鄙夷、幸灾乐祸、恍然大悟，齐刷刷钉在丁然身上。看，果然穷生奸计！平时装得老实巴交，原来是憋着坏水！各班级的门纷纷打开，学生们潮水般涌到走廊，伸长脖子，举着手机，像观看一场期待已久的戏剧。
丁然的脸血色褪尽，惨白如纸。镜片后的眼睛瞪得极大，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恐。“我、我没有……我没有偷东西！”他的辩解被淹没在更大的声浪中。
“偷东西？”宋贸猛地松开他，后退一步，声音洪亮，确保每个人都能听见，“丁然！我早就觉得你不对劲！天天鬼鬼祟祟，原来是干这个的！”
“我真的没有！”丁然的声音带上了绝望的哭腔。他想起了父亲冰冷的话语：“在学校，你就是你自己，你的行为自己负责，与丁家无关。”他想起了母亲越洋电话里温柔的叹息：“然然，妈妈给你订了新款外套，但你要低调，别惹人注意好吗？”他想起了姐姐经纪人严肃的警告：“你姐姐正在事业上升期，任何家庭成员的负面新闻都是致命的。”没有人会为他出头，他只有自己，而这个“自己”，懦弱得可笑。
书包被粗暴地扯下，劣质拉链崩开，书本、笔袋、一个用了一半的橡皮、还有几包最便宜的速溶咖啡条散落一地。一个深蓝色天鹅绒质地的方形小盒子，滚到了走廊中央，在灰扑扑的地砖上异常刺眼。
人群的吸气声清晰可闻。
“那是……装手表的盒子吧？”
“看着挺高级的……”
“人赃俱获！还说没偷！”
“穷疯了真是！”
丁然如遭雷击，浑身冰冷。那个盒子！是他上周在垃圾桶旁“捡到”的空盒子，觉得绒布质感不错，或许能用来装他唯一值点钱的东西（一块姐姐代言的、平价品牌的电子表），就一直塞在书包夹层。怎么会……里面竟然有东西？
宋贸弯腰捡起盒子，脸上是毫不掩饰的恶毒得意。他打开盒盖——里面赫然躺着一块银光闪闪、造型精致的机械腕表，表盘在灯光下折射出冷冽的光泽。
“哟，还是块名牌表！”宋贸夸张地举起，“丁然，你从哪位老师那儿‘借’的？李主任？张老师？这表够你吃多少顿食堂啊？嗯？”
丁然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知道自己被设计了，彻头彻尾。那块表绝不是他的，但那盒子是他的，百口莫辩。汹涌的绝望将他淹没。
不知是谁先推搡了一下，丁然瘦削的身体像破布一样撞到冰冷的瓷砖墙上。接着是更多的推搡，散落的书本、空矿泉水瓶、甚至不知谁的笔袋砸在他身上、头上。眼镜被打飞，世界瞬间模糊成一片晃动的、充满恶意的色块。他抱着头蜷缩下去，劣质衬衫摩擦着粗糙的墙面，发出沙沙的哀鸣。
“打死这个小偷！”
“不要脸！穷酸还学人偷东西！”
“开除他！送派出所！”
辱骂和叫嚣嗡嗡作响，混杂着拳脚落在身上的闷痛。丁然紧紧闭着眼，泪水混着灰尘滚落。十三年了，他习惯了缩在角落，习惯了吞咽委屈，习惯了用卑微和透明换取一丝安宁。也许这就是他的命，也许……
预期的、更猛烈的疼痛并未降临。
一个身影挡在了他与那些暴力的拳脚、那些冰冷的视线之间。像一堵突然出现的墙，隔绝了所有伤害。
“够了。”
声音并不高，甚至有些冷淡，却奇异地穿透了所有喧嚣，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度，让周围的嘈杂为之一静。
丁然透过模糊的泪眼和散乱的额发看去，只能看到一个挺直而略显清瘦的背影，穿着洗得微微发旧的普通校服，却站得像一棵逆风而立的竹。
“顾萧？”宋贸的声音里有一丝被冒犯的恼怒，但仔细听，似乎还夹杂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忌惮，“关你屁事？想替他出头？”
顾萧。
这个名字钻进丁然嗡嗡作响的耳朵，很陌生。他从未注意过班上有这样一个人。
顾萧没有理会宋贸，甚至没有看他。他只是弯腰，从地上捡起了那块被众人视为铁证的腕表，两根手指随意地拈着表带。
“精工5号，机芯7S26，背透。表盘印字模糊，夜光涂层不均。”顾萧的声音平铺直叙，像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李主任上个月戴的是欧米茄海马，钢带，潜水圈。上周换了一块卡西欧G-SHOCK，太阳能电波款。这块，”他将表举高，让更多人能看到，“是淘宝三百块包邮的仿品，机芯是廉价的西铁城代工，连高仿都算不上。”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脸色开始发青的宋贸：“更重要的是，表带内侧，用油性笔写着‘测试品-07’。李主任有这种嗜好？”
短暂的死寂。
随即，人群中发出不同的声音：“好像真是精工……”
“我看李主任是戴卡西欧来着……”
“表带里面写字？恶不恶心……”
宋贸的脸一阵红一阵白，强辩道：“谁知道是不是他偷了之后自己写上去的！”
“是吗？”顾萧终于将目光转向他，那目光很静，却让宋贸不由自主地后退了半步，“那么，教务处门口新装的摄像头，需要调出来看看，今天早上都有谁‘路过’李主任办公室门口，又是谁，在课间操最后，‘不小心’把这块‘名表’塞进了丁然书包的夹层？”
宋贸的脸色彻底白了，嘴唇翕动，却发不出声音。他身边的几个跟班也眼神闪烁，开始悄悄往后缩。
顾萧不再看他，转身，在众目睽睽之下，蹲在了依然蜷缩在地的丁然面前。
丁然颤抖着，不敢抬头，只能看到一双洗得边缘泛白的普通运动鞋停在自己面前。然后，一双修长干净的手伸了过来，捡起地上那副用胶带缠着的、可笑的眼镜，轻轻吹了吹上面的灰，用袖口擦了擦镜片，然后，极其小心地，替他戴了回去。
世界重新变得清晰。
丁然惶然地抬眼，猝不及防地撞进了一双眼睛里。
那是怎样的一双眼睛。瞳孔的颜色很特别，是一种清透的浅褐色，像秋日阳光下的琥珀，又像他很久以前在博物馆见过的一颗温润的蜜色琉璃。此刻，这双眼睛里没有怜悯，没有好奇，没有围观者的兴奋或鄙夷，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以及一丝……丁然看不懂的、极其复杂的微澜，像是穿透了他此刻的狼狈，看到了很远的地方。
“能起来吗？”顾萧问，声音比刚才低了些，也……似乎柔和了那么一丝。
丁然怔怔地点头，尝试动了一下，却因为疼痛和脱力，趔趄了一下。顾萧伸出手，稳稳地扶住了他的胳膊。那手掌的温度透过薄薄的、劣质的化纤面料传来，干燥，温暖，有力。
“谢、谢谢……”丁然的声音嘶哑得厉害，几乎听不见。他本能地想抽回手，想把自己缩回那个安全的、不被注意的壳里。
顾萧却没有立刻松开，他目光扫过丁然额角新增的擦伤、脸颊的淤青、凌乱的头发和沾满灰尘的校服，最后，落在他因为紧张而死死攥着衣角、指节发白的手上。
上课铃在此时尖锐地响起，打破了走廊里微妙而紧绷的气氛。围观的人群在老师隐约的呵斥声中不情不愿地散去，留下一地狼藉和复杂的窃窃私语。
“去医务室。”顾萧松开手，语气恢复了之前的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反驳的意味。
“不、不用了，我没事……”丁然习惯性地拒绝，低下头，想把自己藏起来。
“你额头在流血。”顾萧指出事实，顿了顿，补充了一句，声音很轻，却像一根小针，轻轻扎了丁然一下，“而且，你需要清理一下。这样回去，你……家里人不会问吗？”
丁然身体几不可察地一颤。家里人？那个空荡荡的、只有保姆和秘书的大房子？父亲可能在开会，母亲可能在秀场，姐姐可能在片场。没有人会注意他是否受伤，是否狼狈。问了又如何？无非是秘书公式化地来处理，或者换来一句“怎么又惹事”的冰冷责问。
他沉默地，像一只被雨水打湿的、无家可归的小动物，默默地跟在了顾萧身后。
两人前一后走在突然空旷起来的走廊。午后的阳光斜射进来，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丁然低着头，盯着顾萧那双洗得发白的鞋跟。这背影，清瘦却挺拔，带着一种与周遭环境格格不入的疏离感。陌生，却又诡异地……让他那颗惊惶未定的心，稍微安定了一丝丝。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欺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