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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联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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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景行坐在车后座,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街景。
雨水在车窗上划出一道道蜿蜒的水痕,将霓虹灯的光晕拉长、扭曲,像一幅抽象的画。
“先生很生气。”
前排的王伯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语气平静,但带着不容置疑的警告,“你这次太任性了。”
陆景行没有回答,只是将视线从窗外收回,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指尖冰凉,微微颤抖。他用力握紧,试图让它们停止颤抖,但无济于事。
车内的暖气开得很足,但他依然觉得冷。
那种从骨头里透出来的冷,和前世接到出国通知的那个雨夜一模一样。
当时他也是这样,坐在车里,看着窗外模糊的世界,感觉自己的未来也像那些被雨水扭曲的灯光一样,失去了本来的形状。
“文先生和小姐已经在等了。”王伯又说,声音里多了一丝复杂的情绪,“少爷,这次...不要再让先生失望了。”
陆景行闭上眼,脑海中浮现出时暮的脸——刚才在周浩家,时暮看着他,眼中带着毫不掩饰的担忧和...更多的东西。
那些他不敢确认,却又忍不住期待的东西。
“你想说什么?”他问时暮,声音很轻,生怕重一点就会打破什么。
时暮看着他,眼中有什么东西在闪烁,像是有话要说,又像是在犹豫。陆景行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在加快,他几乎要相信,时暮会和他说些什么,说那些他等了太久的话。
但门被推开了,王伯走进来,一切都结束了。
又一次,在他以为可以靠近的时候,被硬生生拉开。
车停在了陆家大宅门口。
这不是他平时住的那栋白色小楼,而是陆家的主宅,一栋气派但冰冷的别墅。
只有重要的家族会议,或者像今天这样的“特殊场合”,他才会被叫到这里。
陆景行下车,雨还在下,打在他身上,冰凉刺骨。
他没有撑伞,就这样走进雨里,走进那扇沉重的大门。
客厅里灯火通明,父亲陆振华坐在主位的沙发上,脸色阴沉。
旁边坐着一个中年男人和一个年轻女孩——文氏集团的董事长文执,和女儿文清涵。
“景行,过来。”陆振华的声音不高,但带着惯有的威严。
陆景行走过去,在父亲对面的沙发上坐下,与文清涵隔着一段距离。
他能感觉到文清涵在看他,目光带着好奇和评估,但他没有回应,只是平静地看着父亲。
“这位是你文叔叔,这是文清涵,你们小时候见过。”
陆振华介绍道,语气是社交场合惯有的温和,但陆景行能听出里面的紧绷。
“文叔叔好。”陆景行礼貌地点头,看向文清涵时,也只是淡淡地说了句“你好”。
文清涵笑了笑,很得体:“景行哥哥,好久不见。”
确实很久了。陆景行记得,上一次见文清涵,大概是在小学的某个宴会上。
那时她还是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女孩,现在已经是亭亭玉立的少女了。
但他对此毫无兴趣。他知道今天这场会面的目的——文家愿意注资帮助陆家渡过难关,条件是两家联姻。
前世的这个时候,他也经历了同样的场景。
但那时他没答应,他出了国,他想,自己从来都不是被选择的那一个。
既然不被选择,那么娶谁,和谁过一辈子,又有什么区别?
但这一世...
“景行,文叔叔这次是专门来帮我们的。”
陆振华开口,打断了陆景行的思绪,“公司现在的情况你也知道,如果没有新的资金注入,下个月可能就...”
“我知道。”陆景行打断父亲,声音平静。
他知道,他当然知道。
前世,陆家就是在这个时候开始崩塌的。父亲为了挽救公司,几乎赌上了一切,但最终还是失败了。
他被迫出国,在异国他乡度过了最艰难的几年,直到后来凭借自己的努力,才一点点挽回局面。
但那时,他已经永远地失去了时暮。
“文叔叔愿意提供帮助,”陆振华继续说,目光紧紧盯着儿子,“但有个条件。”
来了。陆景行在心里冷笑,面上却依旧平静:“什么条件?”
“两家联姻。”回答的是文执,他端着茶杯,笑容和蔼,但眼神精明,“景行,你和清涵年纪相仿,又是从小认识。
我们两家如果结为亲家,那就是真正的自己人了,互相帮助也是应该的。”
文清涵低下头,脸颊微红,但没有反驳。
陆景行看着他们,忽然觉得这一幕很荒谬。
他的人生,他的感情,他的未来,就这样被摆在谈判桌上,像一件可以交换的商品。
“如果我不答应呢?”他问,声音很轻,但在安静的客厅里格外清晰。
陆振华的脸色瞬间变了:“景行,不要任性!”
“这不是任性。”陆景行抬起头,直视父亲,“这是我的人生。”
“你的人生?”陆振华猛地站起身,声音提高,“没有陆家,没有我供你吃穿、供你读书,你的人生在哪里?现在陆家有难,你作为陆家的儿子,难道不应该承担责任吗?”
责任。又是这个词。
前世,父亲也是这样说的:“景行,这是你的责任。”
所以他承担了,放弃了自己的感情,远走他乡,用十年时间还清了林家的债,也还清了对父亲的“责任”。
但这一世,他不想再这样了。
“振华,别激动。”
文执摆摆手,依然笑着,但眼神冷了下来,“景行还小,不懂事,可以理解。但有些道理,还是要明白的。”
他放下茶杯,看着陆景行:“年轻人有喜欢的人,很正常。但婚姻不是儿戏,要考虑的更多。我们文家能给的,不仅是资金,还有人脉,是陆家东山再起的全部资本。别人……”他顿了顿,意味深长地说,“能给你什么呢?”
陆景行的心猛地一紧。
他知道文清涵指的是谁,也知道文家一定调查过时暮。
时家虽然也是家境优渥,但和文家这样的商业巨头相比,确实不算什么。
“这件事,我会考虑的。”陆景行最终说,没有直接拒绝,但也没有答应。
“考虑?”陆振华显然不满意这个答案,“你还要考虑什么?文家能看上你,是你的福气!”
“振华,”文执再次制止,转向陆景行,笑容更深了,“没关系,可以给你时间考虑。下周末,我设了宴,希望你能来。到时,我们再好好聊聊。”
这是最后通牒。陆景行听懂了。一周时间,他必须做出选择。
“好。”他说,站起身,“如果没有别的事,我先回去了。”
“景行!”陆振华想叫住他,但被文执拦住了。
“让孩子好好想想。”
文执说,目送陆景行走出客厅,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陆景行走出别墅,雨还在下。王伯撑伞等在门口,但他摆摆手,径直走进雨里。
冰冷的雨水打在脸上,让他清醒了一些。他走到花园的长椅上坐下,仰起头,让雨水冲刷着脸。只有这样,才能让眼中的酸涩不那么明显。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他拿出来,看到是时暮发来的消息。
“你还好吗?”
简单的四个字,却让陆景行的心猛地一疼。他能想象时暮此刻的样子——一定在担心他,一定在想他到底发生了什么。
他想回复,想告诉时暮一切,想问他:如果我一无所有,你还会选择我吗?
但他不敢。
前世时暮的沉默,像一根刺,扎在他心里,这么多年都没有拔出来。
他怕这一世,时暮依然会选择沉默,会选择更稳妥、更安全的未来。
手机又震动了一下,是时暮的第二条消息:“需要帮忙的话,随时告诉我。”
陆景行盯着那行字,手指悬在屏幕上,颤抖着,却始终没有按下回复键。
他该怎么回?说他家要破产了,说他父亲要卖了他换资金,说他可能一周后就要订婚?
不,他说不出口。
雨水顺着屏幕滑落,模糊了那些字。陆景行闭上眼睛,感觉有温热的液体混着冰凉的雨水,从眼角滑落。
“景行少爷,回去吧,会感冒的。”王伯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带着难得的温和。
陆景行睁开眼,抹了把脸,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泪水。
“王伯,”他没有回头,声音沙哑,“如果你喜欢一个人,但可能会拖累他,你会怎么办?”
王伯沉默了很久,久到陆景行以为他不会回答了,才轻声说:“如果真的喜欢,就不会觉得自己是拖累。但如果你觉得是拖累,那就努力不要拖累他。”
陆景行怔住了。他转过头,看着王伯。老人站在雨中,撑着伞,眼神里有种他看不懂的复杂情绪。
“王伯,你是不是...”陆景行想问什么,但最终没有问出口。
“回去吧。”王伯只是说,将伞撑到他头顶。
陆景行站起身,跟着王伯走向车子。上车前,他回头看了一眼别墅,二楼的书房亮着灯,父亲的身影站在窗前,正看着他。
陆景行移开视线,坐进车里。车子驶出陆家大宅,驶入雨夜。
他拿出手机,看着时暮的消息,最终还是没有回复。
但他打开通讯录,找到时暮的号码,看了很久,然后设置了一个特别的铃声。
至少,当时暮打来电话时,他会知道。
车子停在白色小楼前。陆景行下车,对王伯说了声谢谢,然后走进家门。
房子很安静,空荡荡的。母亲在父亲决定搬去主宅后就很少回来,大多数时间,这里只有他一个人。
陆景行走上二楼,回到自己的房间。他没有开灯,只是走到窗边,看着窗外。
雨还在下,街道上偶尔有车驶过,车灯在雨幕中划出短暂的光带。
时暮家就在不远处,他能看到那栋房子的轮廓,但看不清窗户,也不知道时暮在不在家,在做什么。
手机又震动了,但这次不是消息,而是来电。屏幕上显示着时暮的名字。
陆景行的心脏猛地一跳,手指悬在接听键上,却迟迟没有按下去。
铃声响了很久,最终归于平静。
几秒后,一条新消息进来:“我在你家楼下。”
陆景行猛地睁大眼睛,冲到窗边,拉开窗帘。
雨夜中,楼下路灯旁,一个熟悉的身影站在那里,撑着伞,仰头看着他的窗户。
是时暮。
雨水打在他身上,伞在风中摇晃,但他就那样站在那里,像一棵扎根的树。
陆景行感觉自己的呼吸停止了。他盯着那个身影,脑海中一片空白。
时暮为什么会来?他怎么知道他家在这里?他来了多久?他...
无数个问题在脑海中盘旋,但最终,都被一个更强烈的冲动压过了——他想见他,现在,马上。
陆景行转身冲出房间,几乎是跑下楼梯,推开大门,冲进雨里。
雨很大,瞬间就打湿了他的头发和衣服。但他不在乎,他跑到时暮面前,停下脚步,喘着气,看着时暮。
时暮也看着他,眼中充满了担忧和...更多的东西。
那些陆景行不敢确认,却又无比渴望的东西。
“你怎么来了?”陆景行听见自己问,声音有些发颤。
“我担心你。”
时暮说,声音在雨声中格外清晰,“你一直没回消息。”
“我...”陆景行想解释,但不知道该说什么。
时暮走上前一步,将伞撑到两人头顶。雨打在伞面上,噼啪作响,但在伞下,在这个小小的空间里,世界忽然安静了。
“陆景行,”时暮看着他,眼神坚定,“不管发生什么,我都会在你身边。这不是客套话,是承诺。”
陆景行怔住了,他盯着时暮,试图从他眼中找到一丝犹豫,一丝不确定。
但他看到的只有坚定,只有一种近乎固执的真诚。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陆景行问,声音很轻,“你根本不知道我家发生了什么,不知道我可能面临什么,不知道...”
“我知道。”
时暮打断他,向前又走了一步,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到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我知道你家可能遇到了麻烦,我知道你可能要做出艰难的选择。但那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你需不需要我。”
陆景行感觉自己的眼眶在发热。他移开视线,看向别处,生怕再多看一秒,就会控制不住自己。
“时暮,你走吧。”
他说,声音沙哑,“这是我的事,我自己能处理。”
“我不走。”
时暮说,语气是他从未听过的强硬,“上一次,我让你一个人走了。这一次,我不会再犯同样的错误。”
上一次?陆景行猛地转过头,看着时暮。什么意思?什么上一次?
时暮也看着他,眼中有什么东西在闪烁,像是终于下定了决心。
“陆景行,”时暮开口,声音在雨声中格外清晰,“如果我说,我记得一些不该记得的事,你信吗?”
雨还在下,打在伞面上,打在周围的树叶上,打在湿漉漉的地面上。
但在陆景行耳中,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只剩下时暮的那句话,在脑海中反复回响。
记得一些不该记得的事。
什么意思?
难道时暮也...
不,不可能。
但如果不是,他为什么说“上一次”?为什么会用那样的眼神看着他?
陆景行感觉自己的心脏在狂跳,几乎要跳出胸腔。
他看着时暮,试图从他脸上找到答案,但时暮只是那样看着他,眼神坦荡,没有回避,没有躲闪。
“你...”陆景行开口,却发现自己发不出声音。
“我在这里。”时暮说,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
陆景行的手冰凉,时暮的手温暖。
那种温暖从掌心传来,沿着手臂,一直蔓延到心里,融化了他心中那层厚厚的冰。
“时暮,”陆景行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很轻,带着不确定的颤抖,“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我知道。”
时暮握紧了他的手,“我知道我在说什么,也知道我在做什么。陆景行,给我一个机会,也给你自己一个机会。这一次,我们不要错过了,好吗?”
雨还在下,但陆景行觉得,心里的某个地方,雨停了。
他反握住时暮的手,用力地,像是握住了一根救命稻草,像是握住了整个世界的重量。
“好。”他说,声音哽咽,“这一次,不错过了。”
雨夜中,两人站在伞下,手握着手,像两棵在风雨中相互依偎的树。
而远处,陆家大宅的书房里,陆振华站在窗前,看着雨夜,眉头紧锁。
他知道,有些事情,已经失控了。
而他不知道的是,这场雨,只是一个开始。
真正的风暴,还在后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