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景同归》茶无奈

7、风暴前夜

　　周六的清晨，时暮被窗外淅沥的雨声唤醒。
　　他躺在床上，听着雨滴敲打玻璃的节奏，思绪飘向今天下午的聚会。
　　自从上周六陆景行匆忙离开后，他们之间的关系似乎进入了一种微妙的平衡——比之前亲近，但依然隔着一层看不见的薄纱。
　　时暮拿起手机，屏幕上显示着早上六点半。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给陆景行发了条消息：“醒了么？雨有点大，下午聚会还去吗？”
　　消息显示已读，但过了五分钟才收到回复：“去。雨下午应该会停。”
　　简单的七个字，却让时暮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回复：“好，下午见。”
　　“嗯。”
　　对话结束，但时暮能感觉到陆景行今天的情绪似乎有些不同。
　　虽然还是一贯的简短，但那个“去”字，带着一种难得的笃定。
　　时暮起身走到窗边，拉开窗帘。天空是铅灰色的，雨丝细密地织成一张网，将整个世界笼罩在朦胧之中。
　　他想起前世，陆景行离开前的那个下午，也是这样下着雨。
　　那时他在做什么？对了，他在图书馆，假装看书，实则一直用余光注意着门口，期待陆景行能像往常一样出现。
　　但陆景行没有来，直到傍晚，才收到那条改变了一切的消息。
　　“我要出国了，明天走。保重。”
　　短短十个字，没有任何解释，没有任何挽留的余地。
　　时暮握着手机，站在图书馆的窗前，看着窗外越下越大的雨，感觉整个世界都在坍塌。
　　但他什么也没做。没有冲去找陆景行，没有质问为什么，甚至没有说一句“我等你回来”。
　　他只是回了一个“好”，然后删掉了对话框，像是这样就能把那段无疾而终的感情也一并删除。
　　愚蠢。
　　时暮现在想起来，只觉得当时的自己愚蠢透顶。
　　如果当时他追出去了，如果当时他问了，也许一切都会不一样。
　　手机震动，将时暮从回忆中拉回。是母亲发来的消息：“早餐在桌上，我和你爸今天要出门，晚上回来。记得带伞。”
　　“知道了，路上小心。”时暮回复，然后下楼。
　　早餐很简单，但都是他喜欢的。时暮慢慢吃着，心里却在想着陆景行。
　　他今天会来吗？上周他说家里有事，但最后还是来了。这一次呢？
　　下午两点，雨果然渐渐小了。
　　时暮换好衣服，对着镜子整理了一下头发，然后拿起伞出门。
　　聚会在周浩家，是一栋带院子的小别墅。
　　时暮到的时候，院子里已经聚了十几个人，烧烤架已经架起来，炭火在雨后的微风中明明灭灭。
　　“时暮！这边！”周浩站在院子中央挥手，旁边站着几个熟悉的同学。
　　时暮走过去，目光下意识地在人群中搜寻。没有陆景行的身影。
　　“来这么早？”周浩递给他一罐饮料，“陆景行呢？没和你一起来？”
　　“他说会来，可能晚点到。”时暮接过饮料，没有打开。
　　“行，那我们先开始吧！”周浩拍了拍手，对大家说，“今天下雨，我们在室内也准备了桌游和KTV，大家自便啊！”
　　人群一阵欢呼，三三两两地散开。有的去烧烤，有的进了屋，有的在院子里聊天。时暮站在屋檐下，看着渐渐停歇的雨，心里那点不安又悄悄浮了上来。
　　“时暮，能帮我拿一下调料吗？”李薇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时暮转头，看到她端着一盘刚烤好的肉串，脸颊被炭火熏得微红。
　　“好。”时暮走到烧烤架旁，拿过调料盒递给她。
　　“谢谢。”李薇接过，低头撒着调料，小声说，“你最近...和陆景行走得很近。”
　　时暮心里一紧，面上却保持平静：“我们是同桌，走得近很正常。”
　　“是吗？”李薇抬起头，看着他，眼神里有种时暮看不懂的情绪，“可我觉得，你们之间...好像不止是同桌。”
　　时暮没有回答，只是拿起一罐饮料，拉开拉环，喝了一口。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稍稍平复了他有些慌乱的心跳。
　　“时暮，”李薇放下调料盒，声音更轻了，“如果你喜欢他，就要说出来。不要像我一样，等到毕业，等到各奔东西，才后悔没有开口。”
　　时暮怔住了，他没想到李薇会说这样的话。
　　他看着她，这个女孩的眼睛很清澈，里面没有任何恶意，只有一种淡淡的、过来人的遗憾。
　　“你为什么...”时暮想问为什么她会知道，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李薇笑了笑，有些苦涩：“因为你看他的眼神，和我看你的眼神，是一样的。”
　　说完，她端起烤好的肉串，转身走向屋内，留下时暮一个人站在屋檐下，握着那罐冰凉的饮料，心里翻江倒海。
　　原来，他的感情已经明显到连李薇都看出来了吗？那陆景行呢？他是不是也看出来了？所以他才会那么若即若离，才会一边接受他的靠近，一边又小心翼翼地推开？
　　“时暮。”
　　熟悉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时暮猛地转身，看到陆景行站在院子门口，撑着一把黑色的伞，伞沿还在滴水。
　　他穿着一件简单的灰色卫衣和牛仔裤，看起来比平时多了几分少年气，但眉眼间的那点疏离依然在。
　　“你来了。”时暮听见自己说，声音里带着掩饰不住的喜悦。
　　“嗯。”陆景行收起伞，走到屋檐下，目光在时暮脸上停留了几秒，“你一个人站在这儿？”
　　“在等你。”时暮说，没有掩饰。
　　陆景行的睫毛颤了颤，移开视线，看向院子里热闹的人群：“进去吧。”
　　两人并肩走进屋内，周浩家的客厅很大，已经摆好了各种零食和饮料。几个同学在玩桌游，看到他们进来，热情地招呼：“时暮，陆景行，来玩狼人杀啊！”
　　“你们玩吧，我去拿点喝的。”陆景行说着，走向餐台。
　　时暮本想跟过去，但被周浩一把拉住：“来嘛，三缺一！”
　　“我真的不...”时暮想拒绝，但看到陆景行对他轻轻点了点头，便改口道，“好吧，就一局。”
　　游戏开始，时暮的心思却不在游戏上。他用余光注意着陆景行，看到对方拿了两罐饮料，走到窗边的单人沙发上坐下，安静地看着窗外的雨景。
　　那一瞬间，时暮觉得陆景行离他很远，远到即使在同一间屋子里，也像是隔着一整片海洋。
　　“时暮！到你了！”周浩推了他一下。
　　时暮回过神，才发现轮到自己发言了。他随便说了几句，很快就被投票出局。
　　离开游戏桌，他径直走向陆景行。
　　“给你。”陆景行递给他一罐饮料，是时暮喜欢的牌子。
　　“谢谢。”
　　时暮接过，在旁边的沙发上坐下。两人沉默了一会儿，时暮开口：“你好像不太喜欢这种场合。”
　　“嗯。”
　　陆景行喝了口饮料，目光依旧看着窗外，“太吵了。”
　　“那为什么要来？”
　　陆景行转过头，看着时暮，眼神很复杂：“因为你说有话要对我说。”
　　时暮的心猛地一跳。他没想到陆景行记得，更没想到他会因为这个而来。
　　“我...”时暮张了张嘴，准备好的话却卡在喉咙里，说不出来。
　　他看着陆景行的眼睛，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眼睛里，此刻有期待，有不安，还有一丝时暮看不懂的情绪。
　　“你想说什么？”陆景行问，声音很轻。
　　时暮握紧了手中的饮料罐，冰凉的触感让他稍微冷静了一些。
　　他深吸一口气，正要开口，客厅的门忽然被推开，一个陌生的中年男人走了进来。
　　男人穿着西装，神色严肃，目光在客厅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陆景行身上。
　　“景行少爷，”男人开口，声音不大，但在喧闹的客厅里格外清晰，“先生让您马上回家。”
　　客厅里安静了一瞬，所有人都看向这边。陆景行的脸色瞬间变得苍白，他站起身，声音平静但紧绷：“我知道了，马上走。”
　　“现在。”男人的语气不容置疑。
　　陆景行咬了咬下唇，转向时暮，眼中充满了时暮从未见过的慌乱和歉意：“时暮，对不起，我...”
　　“你去吧。”
　　时暮也站起身，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家里的事重要。”
　　陆景行看着他，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跟着男人走出了客厅。
　　时暮站在原地，看着陆景行消失在门口的背影，感觉心里有什么东西在一点点碎裂。
　　他追出去，看到陆景行上了停在门外的一辆黑色轿车，车很快驶离，消失在雨后的街道尽头。
　　“时暮，你没事吧？”周浩走过来，担忧地问。
　　“没事。”时暮摇头，但声音有些发颤。
　　“那是陆景行家的司机？”有同学好奇地问。
　　“不知道。”时暮说，转身走回屋内，但刚才的轻松气氛已经荡然无存。
　　接下来的时间，时暮一直心不在焉。他勉强应付着同学的玩笑，配合着玩了两局游戏，但心思早已飞到了陆景行那里。
　　到底发生了什么？为什么陆景行的父亲要这么急着叫他回去？那个男人的表情那么严肃，一定是出了什么大事。
　　时暮拿出手机，给陆景行发了条消息：“你还好吗？”
　　消息显示已读，但没有回复。
　　时暮等了几分钟，又发了一条：“需要帮忙的话，随时告诉我。”
　　这一次，连“已读”都没有显示。
　　时暮的心一点点沉下去。
　　他知道，有些事情正在发生，有些变化正在悄然进行，而他，似乎又一次站在了选择的边缘。
　　前世，他选择了沉默，选择了旁观，选择了“保重”。
　　这一世呢？
　　聚会散场时，天已经黑了。雨又开始下，比下午更大。
　　时暮站在周浩家门口，看着瓢泼大雨，心里那点不安像雨滴一样，越来越大，越来越密。
　　“我送你吧，雨这么大。”周浩说。
　　“不用，我家不远。”时暮撑开伞，走进雨中。
　　雨水打在伞面上，发出密集的噼啪声。街道上空无一人，只有路灯在雨幕中投下昏黄的光。
　　时暮慢慢地走着，每一步都很沉重。
　　走到一个十字路口，他停下脚步。左边是回家的路，右边，是去陆景行家的路。
　　他站在那里，看着右边的路，雨幕后的远方，陆景行家的方向一片模糊。
　　前世的记忆如潮水般涌来——那个雨夜，他站在同样的路口，选择了左边，选择了回家，选择了放手。
　　然后，就是十年的错过，一生的遗憾。
　　时暮深吸一口气，雨水和夜晚的凉意涌入肺里，让他清醒了一些。
　　不。
　　这一次，他不要重蹈覆辙。
　　时暮转过身，朝着右边，朝着陆景行家的方向，迈出了脚步。
　　雨越下越大，风裹挟着雨滴，斜斜地打在他身上，很快，裤腿和鞋子就湿透了。
　　但他没有停，只是加快脚步，在雨夜中奔跑起来。
　　他不知道自己去了能做什么，不知道陆景行家现在是什么情况，不知道自己会不会被赶出来。
　　但他知道，他必须去。
　　必须站在陆景行能看到的地方，让他知道，这一次，他不再是一个人。
　　雨夜中，时暮的身影在路灯下拉得很长，又缩短，又拉长。雨水模糊了他的视线，但他依然坚定地向前跑着，跑向那个在雨夜中亮着灯的房子，跑向那个在黑暗中等待的人。
　　这一次，他不会再让陆景行一个人面对风雨。
　　这一次，他要和他一起，直到雨过天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