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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洞房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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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如墨,烛火渐微。
陆雪宁端坐在床榻边,指尖无意识的捻着嫁衣的袖口,上面绣着金丝花边也被她蹂躏的皱皱巴巴。
既然选了这条路,她便是做好了万全的打算。她已不是懵懂无知的少女,若这副身子能换取傅家嫡长媳的名分,换取两年后自由的机会,她不会犹豫,可傅霁舟与她而言毕竟是陌生的男子。
而且这人说了“就寝”后,便在她身侧坐下。他们此刻并肩,中间只隔着一拳距离,屋内寂静无声,只有烛芯偶尔“噼啪”轻响,空气里漫着尴尬的沉默。
方才那个吻的触感似乎还留在唇上,微凉,带着清苦的药香。是她主动的没错,可总不能事事都要她主动,况且圆房这种事,怎么也该是男子……
她眼尾偷瞧了傅霁舟一眼,但他显然没有要动的意思。
陆雪宁咬了要嫣红的唇,目光落在案上的那对玉杯上,试探性的开口道:
“我们的合卺酒还未饮。”
“我的身子不便饮酒。”傅霁舟的声音比方才淡了些,像是刻意拉开的距离。
陆雪宁本欲借酒定神,闻言只得作罢。她暗自吸了口气,抬手解了自己嫁衣的盘扣。外衫滑落,露出里头嫣红的绫罗里衣,衬得脖颈一段肌肤莹白似雪。烛光在她身上流淌,勾勒出纤细却挺拔的轮廓。
她见傅霁舟仍然端坐着,料定他今晚是不会主动了。于是抿了抿唇,指尖慢慢探向他腰间,可就在她刚触到衣角的一瞬间,手腕再次被他捉住。这人,怎么总跟她的手腕过不去?
傅霁舟垂眼,声音紧绷:“你做什么?”
这话问得……倒像她要轻薄他。
“替你宽衣。”她答得坦然,迎上他的视线。
他知她性子不似寻常闺阁女子,却未料她在此事上竟这般理直气壮、毫无赧色,反倒衬得他心绪纷乱,举止无措。方才那句“就寝”出口,胸腔间便气血翻涌,他强压着才未咳出血来。这自胎里带出的病,最忌心绪激荡。是以他从小便锻炼平静,慢慢的性子也越来越冷。
偏生,能搅动他心绪的,从来只有眼前这人。
“不必。”他松开她,自己动手褪了外层喜服,动作间带起一阵微凉的夜风。
月白色的中衣下,他的身形清瘦料峭,烛光晕染间,一段颈项与锁骨的线条白皙得有些晃眼。
“看够了?”他声音微哑。
陆雪宁这才意识到自己竟盯着他看了许久。她偏过头,长睫垂下,面上终于显出一丝不自然:“今夜……我们……”
他还以为她当真半点不羞赧呢,原来也并非毫不在意,于是淡淡截断:“放心,我身子孱弱,暂不能行房。”
陆雪宁心下一松,点头快得像在啄米:“好,身体要紧。”
她说完,倏地转身。几乎是以逃命的速度甩掉绣鞋,然后翻身一滚,将自己转进了锦被,独留一个写满“各自安好”的背影。
她的动作明明行云流水,一气呵成,但总透着一股慌不择路的味道。
傅霁舟想起那年,她为了替傅云帆“教训”他,而后将他堵在墙角,结果她踩到自己的脚,最后又憋脸忍痛的事,不自觉地轻笑出声。
陆雪宁耳根微热,听到身后一阵窸窣,接着床榻一沉,最后烛火被吹灭。
夜静的吓人。
黑暗里,陆雪宁闻到一股清冽的、混着淡淡幽兰药香的气息缓缓靠近,最终停在了离她后背不远不近的地方。这股香味一如前世,瞬间就让她想起那个遥远记忆里的娘亲,那个常年靠在榻上,身上萦绕着药味,却总是温柔叮嘱她要“好好过日子”的女人。
心头某处软了一下。
她屏息等了一会儿,虽能觉出身后目光的注视,但良久不见动静,终于彻底安心。看来是她多想,傅霁舟对她,果然没有那方面的心思。
他答应娶她,或许有他自己的打算,或许是为了与傅云帆置气,或许……罢了,只要对她这副皮囊无意,总是好的。
慢慢的,昏沉的困意席卷而来。她这一夜,从重生时的震惊,到决断时的孤注一掷,再到与傅云帆、陆青柔的对峙,心力耗损极大。身下是柔软舒适的锦褥,鼻尖萦绕的是令人安心的药香,她终于支撑不住,睡了过去。
就在她的呼吸逐渐变得绵长而均匀时,身后的傅霁舟却暗自睁开了眼。
他轻柔而缓慢的起身,借着窗棂内洒下的微弱月光,静静描绘着身旁女子熟睡的侧颜。
长睫如蝶翼,鼻尖秀巧,唇瓣因方才的亲吻还带着些许嫣红。她褪去了清醒时的戒备、算计以及那层刻意柔顺的伪装,眉眼恢复了记忆里的舒展。
他伸出手,极轻地将一缕滑落颊边的青丝替她拢至耳后。指尖拂过温热的肌肤,带来一丝战栗的满足,是真实的、触手可及的她。
这个认知让他胸腔发胀,几乎又要引动咳意。他强行压下,替她掖好被角。而后悄然起身,披衣走到外间,点了一盏油灯,在案前坐下,铺纸研墨。
笔尖悬停良久,最终坚定落笔:
“一年前君所言江湖鬼谷医仙之事,可是当真?若真,我愿为药引,替君试药,只求一见。望君成全。”
写罢,他盯着“医仙”二字,眼底掠过希冀。
前世他缠绵病榻,自知时日无多,许多事不愿争,懒得争,也无力争。最终看似平静的病逝,但背后有多少推波助澜,他并非全然不知,只是觉得倦了,罢了。
但如今……
他看了一眼内室,轻轻吸了一口气,冰凉的空气涌入肺腑,带来细微的刺痛,却也带来真实。
他不想死。
他将信仔细封好,置于案头明处,又在原地静坐了片刻,听着内间传来她均匀的呼吸声,方才熄了外间留的一盏小灯,缓步回到榻上。
·
翌日。
朝阳在帷幔上洒下金辉,照的人懒洋洋的。
陆雪宁是被一阵压抑的咳嗽声惊醒的。
她睁开眼,恍惚了一瞬,才意识到自己身在何处——傅霁舟的床榻上。鼻尖萦绕着清冽的药香,而她的额头,正抵着一片微凉的肌肤。
视线聚焦,她发现自己竟枕在傅霁舟的臂弯里,而他另一只手,正松松搭在她腰间。
昨夜她分明记得,自己是背对着他、紧贴着床里侧睡的。
陆雪宁身体微僵,屏住呼吸,试图不着痕迹地挪开。可刚一动,头顶便传来低哑的嗓音:
“醒了?”
她抬眸,正对上傅霁舟初醒的眼。晨光里,他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唯有眼睫在眼下投出浅浅阴影,倦色难掩。
“早。”她扯了扯唇角,趁机坐起身,拉开了距离。自己的睡姿何时这般差了?
傅霁舟也缓缓起身,又是一阵闷咳。他以袖掩唇,肩背微颤,待咳声稍歇,才放下袖子,唇色却比方才更淡了些。
“洗漱一下,该去敬茶了。”他声音微哑,朝外唤了一声,“书棋。”
一个小厮应声进来,手中端着盥洗的水盆。
陆雪宁见他低低朝自己行了一礼,目不斜视:“少爷,老夫人已经到正厅了。还有……”他顿了顿,“二少爷和陆大小姐已过去了。”
“无碍。”傅霁舟走到案桌边,递给书棋一封信函,道:“按照上面的地址送出去。”
陆雪宁不经意的看了一眼,准备下榻换衣,却忽然顿住,她的衣裳妆奁,昨夜全随着嫁妆送去了傅云帆的院子。
此时屋外进来一个丫鬟,端着洗漱的水盆,见到陆雪宁时,意外道:“二、二小姐?你,你怎会……我家小姐呢?”
陆雪宁认得她,她是陆青柔的陪嫁丫头,秀禾。
不过这演技实在有点差,她不信昨夜的事府上还会有人不知道。
她顿了片刻,不动声色的道:“姐姐在傅二爷的院子里,你可去寻她,我这里不必你伺候。”
秀禾偷偷看了一眼傅霁舟,却见他道:“去吧,莫要多嘴。”
秀禾恭谨一拜,退了出去。
傅霁舟看向独自梳妆的陆雪宁:“你的婢女没跟过来?”
“我娘身子不好,我让她去别院照料了。”陆雪宁顿了顿,“我的东西,都在傅云帆那边。”
“可有要紧之物?”
“不过些寻常衣物首饰。”
“那便不必取了。”傅霁舟走到墙边一口樟木箱前,开箱取出一套衣裙。
月白为底,鹅黄缠枝莲纹滚边,料子是上好的软烟罗,虽样式已不算时新,但保存得极好,针脚细密精致。
“这是我母亲早年亲手做的。”他将衣裙递给她,“若不嫌弃,暂且穿这个。”
陆雪宁知道,他说的是已故的生母,傅家原配夫人。
见她不语,傅霁舟又道:“若不惯,我让书棋去取你的——”
“不必。”她接过衣裙,转身走向屏风。
片刻后,她从屏风后转出。鹅黄衬得她肤色莹白,腰身掐得恰到好处,竟像是量身定做的一般。只是眉眼间褪去了新嫁娘的娇柔,反倒透出几分清冽的利落。
傅霁舟眸光在她身上停留了一瞬,随即转向书棋:“午后请忠叔带几个干净伶俐的丫头来,由夫人亲自挑选。”
陆雪宁执梳的手微微一顿。
这是宣告——从今日起,她便是这院里名正言顺的女主人。
梳洗妥当,两人一同出了房门。
回廊曲折,晨风里已带了初秋的凉意。越是靠近正厅,越能听见里头传出的、压低了却依旧清晰的议论声。
行至廊下最后一折,傅霁舟忽然止步回身,极自然地握住了她的手。
掌心微凉,力道却稳。
“若是有答不上的话,便不答。”他声音压得很低,只容她一人听见,“有我。”
话音落时,正厅那扇雕花大门已近在眼前。
里头一道温雅和睦的女声,穿透门扉传来:“既到了,便进来罢。”
那声音陆雪宁记得——是傅家主母,楚氏。
也是傅云帆的生母。
她指尖在傅霁舟掌心微微收拢,而后深吸一口气,抬眸,挺直了脊背。
门,在下一刻被缓缓推开。
厅内乌压压坐满了人。
傅老夫人端坐主位,神情肃穆,手中捻着一串沉香木佛珠。傅渊乃家主,坐在老夫人左下首,面容沉静,看不出情绪。他身侧坐着楚氏,温柔端庄,同前世无异。
傅家二爷傅海,以及的夫人沈氏坐在右侧,再往下便是几位叔伯婶娘。傅云帆与陆青柔坐在最末,一个面色晦暗,一个眼眶微红,正楚楚可怜地垂着眼。
所有人的目光,在这一刻齐刷刷投了过来。
审视的,探究的,幸灾乐祸的。
陆雪宁垂下眼睫,跟着傅霁舟迈过门槛。
第一步踏进正厅,她便知道——
这杯茶,绝不会好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