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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父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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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若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沈长渊从她身边走过,走了几步,忽然停下。
“下次想来,”他说,没有回头:“不必找借口。”
雪若的心猛地一跳。
“直接来便是。”
说完,他的身影便消失在夜色中。
雪若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方向,久久没有动。
风吹过,带着寒潭的凉意。她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头顶,那里似乎还残留着他手掌的温度。
他说......下次直接来便是。
这是什么意思?
雪若的心跳得厉害,脸上烧得厉害,脑子里乱成一团。
她站在原地,望着那片空荡荡的夜色,忽然轻轻笑了一声。
“老妖怪......”她喃喃道。
那声音里,有她自己都没察觉的、柔软的意味。
......
那天晚上,雪若又失眠了。
她躺在床上,望着帐顶,脑子里反复回响着那句话——
“下次想来,直接来便是。”
这是什么意思?是允许她继续来“勾搭”?还是只是懒得听她编借口?
还有那个揉头的动作。
那是揉头的动作吧?他的手落在她头顶,轻轻揉了揉。那个动作,她小时候阿娘做过,阿爹做过,可自从来了天水宫,再没有人这样对她。
雪若把被子拉上来,蒙住脸。
她在心里骂自己:周雪若,你清醒一点!你是来图好处的!不是来谈感情的!人家揉一下头,你就胡思乱想,你还有没有出息?
可另一个声音说:那他为什么揉你的头?为什么要说那句话?
雪若翻来覆去,直到天快亮才迷迷糊糊睡着。
......
接下来的日子,雪若依旧去后山。
她不再编借口,也不再装偶遇。傍晚时分,她晃到寒潭边,如果他在,就站在一旁陪着;如果他不在,她就站一会儿,然后回去。
沈长渊在的时候,话依旧很少。偶尔说几句,也都是淡淡的。可雪若渐渐发现,他那些淡淡的语句里,藏着很多她一开始没注意到的东西。
比如,有一回她打了个喷嚏,第二天,春涧就送来一件轻软的披风。
比如,有一回她随口说想吃红烧肉,三天后,膳房就送来一道做得滋味香浓、格外地道、肉色红亮的红烧肉。
比如,有一回她站在潭边看月亮,看得久了点,第二天就听说,寒潭边要修一座小亭子,方便“赏月”。
雪若不是傻子。
这些事,一件两件是巧合,件件如此,就不是巧合了。
她心里那个用来“图好处”的算盘,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忽然打不响了。
......
那日之后,雪若觉得整个听竹苑的风向都变了。
春涧和秋潭依旧恭敬,可那恭敬底下,似乎多了点什么。雪若说不上来,就是觉得别扭。
真正让她警醒的,是那一日。
那日她去后山散步,远远听见几个侍女在廊下说话。她本没想偷听,可那几个字飘进耳朵里,让她脚步一顿。
“......听说了吗?那个凡女,整天往寒潭那边跑。”
“可不是。也不看看自己什么身份,攀不上少宫主,就来攀宫主。”
“人家会算账呗。宫主多好,位高权重,还不用分宠。”
“嗤,就她?一个凡女,也配?”
“配不配的,人家不照样住进了听竹苑?离主殿那么近,谁知道安的什么心。”
“还能安什么心,不就是想捞好处吗?谁看不出来似的。”
雪若站在那里,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
她没有冲出去,没有争辩,甚至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她只是站在那里,听着那些话,一个字一个字地,听完了。
然后,她转身,悄无声息地走了。
......
那天晚上,雪若没去寒潭。
她坐在廊下,望着天上的月亮,一动不动地坐了很久。
这些人说的,本来就是对的,她就是想攀高枝,有什么不好承认的?
她轻声着自言自语:“她们说得对。”
“我就是想捞好处,攀高枝。”她声音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从一开始就是。我想活命,想活得好一点,想找个靠山。所以我去勾搭他,去接近他,去......去......”
她说不下去了。
因为她忽然发现,后来那些日子,她去寒潭,已经不是为了“捞好处”了。
她就是想去。
想看看他在不在,想听听他说话,想站在他身边,看云海翻涌,看月亮升起。他揉她脑袋的时候,她会偷偷高兴一整天。他偶尔说一句“今日气色不错”,她能回味好几天。
那些,也是“捞好处”吗?
雪若不知道。
她只知道,今天听了那些话,她脸上烧得厉害,心里堵得厉害。她不想再去寒潭了。不想再让人在背后指指点点。不想再让人说“那个凡女,就知道攀高枝”。
她是想攀高枝。
可她也有自尊。
......
第二日,雪若没去。
第三日,也没去。
第四日,春涧端茶进来时,忍不住问了一句:“姑娘这几日不去后山了?”
雪若笑了笑,那笑容淡淡的。
“懒得走了。”
春涧看了她一眼,欲言又止,最后什么都没说,退下了。
那天傍晚,雪若坐在廊下,抱着团子发呆。夕阳把整个院子染成橘红色,好看极了。
时至今日,雪若已经想通了。
其实这些上层人本来就不是她能惹得起的,想那么多干嘛,在这里有一天算一天,开开心心地过就是了。反正这里的吃喝都不用她交钱,还犯得着从沈长渊手里捞什么好处?
日子如水一般流过,平静得让雪若几乎要忘记自己身处于波云诡谲的仙门之中。除了偶尔想念父母,日常倒也安逸。
这日下午,她在亭中翻阅那本新送来的游记,正看到一处关于海外仙山的夸张描述,觉得颇为有趣,眉眼不自觉地弯了起来。
她看地眼睛累了,暂时便停下了看书,从袖中拿出了一个巴掌大的冰玉髓小香炉。
炉内装着沈长渊刚给的,一小撮据说能安神定气的“玄魄香”。
雪若刚想点燃玄魄香,试试效果,就在这时,苑门外似乎传来极轻微的脚步声,还有一道她有些耳熟的、带着不满与急切的年轻男声,似乎在与人争执什么。
隐隐约约飘进来几个字:“父亲怎能如此......那‘玄魄之香’,我急需......”
是沈惊鸿!
雪若翻书的手指顿住了。沈惊鸿来找他父亲了?听起来像是在求取什么东西,而且很不满?
她下意识地竖起耳朵,但声音很快低下去,似乎被引向了别的方向。听竹苑离主殿近,但并非直接毗邻,想来沈惊鸿是去主殿寻人,只是路过附近。
她的心轻轻提了起来。沈惊鸿的出现,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池面,提醒着她那并未远去的麻烦。不知道那位宫主,会如何应对自己儿子的诉求?
她突然没什么心情看游记了,合上书,偷偷靠近了沈长渊的住处,将耳朵贴向墙壁,聆听隔壁的动静。
这位看似好说话的“公公”,在面对自己亲生儿子时,又是什么模样呢?
之前那点因安逸生活而生出的轻松感,悄悄沉淀下去。她意识到,自己这份“客人”的安宁,或许完全系于那位看不见面容的宫主一念之间。
而这位“老人家”的心思,恐怕远比她想象的,要深沉复杂得多。
沈惊鸿的声音隔着竹叶传来,带着一种刻意压制的平静,却掩不住底下的紧绷与渴求:“父亲,惊鸿急需斩情玄魄之香......惊鸿近日道心震荡,恐生魔障,亟需此物定心镇魂,恳请父亲赐下。”
“斩情?”沈长渊的声音响起,比平日更冷冽几分,恍若冰棱相击:“你既选了这条路,便该知晓,情之一字,唯自斩方显道心。借外物强行压制,不过是掩耳盗铃,魔障非但不会消弭,反会积蓄更深,他日反噬,后果不堪设想。”
“父亲!”沈惊鸿的声音陡然拔高一线,透出几分焦躁:“若无此物辅助,惊鸿恐难以渡过此劫!这些年......这些年我为勘破此关,耗费无数心力,如今只差临门一脚!难道父亲要眼睁睁看我道途半废?”
“你的道途,从你选择以她人姻缘为筏时,便已经走偏了。”
沈长渊的语气并无怒意,只是陈述事实,却字字如冰锥:“‘斩情玄魄’于凡人而言,只是清心定神之香,可你修的是无情道,它虽有凝神静心之效,但于你的无情道而言,乃是绝情灭性之物。你若用了,便再无转圜余地。你当真想好了?”
雪若听得似懂非懂。
“我......”沈惊鸿似被问住,气息微乱,随即又很快恢复了那股色厉内荏的强硬:“道途艰难,本就该勇猛精进,岂能瞻前顾后!父亲既知我选了这条路,为何不肯成全?!”
“成全?”沈长渊低低重复了一遍,声音里透出一丝罕见的、几乎可以称之为失望的意味:“本座若成全你以此物斩情,才是害你。库中已无‘斩情玄魄’。”
“不可能!”沈惊鸿失声道:“上月我还见......”
“最后一钱,三日前,灵月炼丹时,误作‘寒晶砂’取用,已尽数炼化了。”
沈长渊截断他的话,语气平淡无波,却带着一锤定音的力度:“你既已至关口,便回去好生闭关,自省其心。外物,终究是外物。”
沈惊鸿像是被骤然掐住了喉咙,半晌没发出声音。误取?炼化了?
如果是别人,他尚且可以发难,可那偏偏是白月灵......他甚至连质疑都无法质疑。
竹叶缝隙里,雪若看见沈惊鸿垂在身侧的手紧握成拳,骨节泛白,背影僵硬得如同石雕。过了好一会儿,他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惊鸿,告退。”
那声音里的不甘、愤怒,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惶然,藏都藏不住。
脚步声远去,沉重而凌乱。
雪若从书房里轻手轻脚地走出来,拍拍身上并不存在的灰尘,眨了眨眼。虽然没完全听懂,但看沈惊鸿那副吃瘪憋屈的样子......顿时觉得,嗯,心情不错。
她从袖中拿出另一个装着香粉的小香盒,揭开盒盖,向里闻了一闻。
盒里的“玄魄香”散发着清冽纯净的气息,闻着就让人头脑一清。
宫主刚给她这个香的时候,只说“夜里若睡不安稳,可点一些”,没提别的。
连沈惊鸿都求而不得的宝贝,自己却能随意当成小玩意来挥霍。看来,宫主他老人家,对自己这个借住的“客人”,好像......也挺大方的?
她翘起嘴角,决定今晚就试试这香。
至于沈惊鸿的道心震荡、魔障什么的......关她什么事呢?
她哼着临仙镇的小调,脚步轻快地朝着听竹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