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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小狐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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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雪若翻来覆去睡不着。
她躺在那张柔软得过分的床上,望着帐顶,脑子里乱七八糟的。
她忽然想起阿娘说过的话。
“若儿,嫁人这事儿啊,图什么都行,就是别图男人那张脸。脸好看有什么用?心好才要紧。”
当时她不懂,还跟阿娘顶嘴:“那阿爹长得不好看,你怎么嫁的?”
阿娘被她问得噎住,最后笑着拧她的脸:“你阿爹心好!”
雪若那时想,心好有什么用?长得好看才要紧。
后来她见了沈惊鸿,惊为天人,心跳怦怦的,以为自己撞了大运。结果呢?那张好看的脸底下,藏着一颗什么样的心?
如今她想图好处了,却连那老妖怪的脸都看不见。
雪若叹了口气,翻了个身。
算了,看不见就看不见吧。反正她也不图他的脸。
她图的是好处。
只要能活下去,能活得好,那张脸长什么样,关她什么事?
这样想着,她迷迷糊糊睡着了。
......
第二天醒来,雪若觉得自己想通了。
她不再刻意去“偶遇”,也不再纠结沈长渊来不来。她该吃吃,该睡睡,该晒太阳晒太阳,该发呆发呆。听竹苑的日子清静得很,清静得她都快忘了自己是在“图好处”。
只是偶尔,她会想起那个看不见脸的身影,想起那道清清冷冷的声音,想起那句“你可想清楚了”。
那声音真好听。
雪若想。
比沈惊鸿那个假惺惺的腔调好听多了。
......
第十日,沈长渊终于来了。
那时雪若正坐在廊下,抱着一本书打盹。春日午后的阳光暖洋洋的,晒得人骨头都酥了。她的脑袋一点一点的,手里的书眼看着就要滑下去。
一只修长的手伸过来,接住了那本书。
雪若一个激灵,醒了。
她睁开眼,就看见面前站着一个人。
素白长衫,墨发半束,看不清面容,却让人下意识屏住呼吸。
雪若愣了一瞬,随即连忙站起来,行礼。
“民女见过宫主。”
沈长渊没有说话。
他垂眸看着手里的书,那是本游记,翻到的那一页正好写着东海日出的景象。
“想去看看?”他问。
雪若愣住了。
她没想到他会问这个。
“想......”她下意识答了一个字,又连忙收住:“民女不敢。”
沈长渊将书还给她。
“想去便去。”他说,“仙途漫漫,总要有想看的风景。”
雪若接过书,怔怔地看着他。
她还是看不见他的脸。可不知为什么,她忽然觉得,那张被光雾笼罩的面容底下,似乎藏着某种她看不懂的东西。
“宫主今日来,是有什么事吗?”她问。
沈长渊沉默了片刻。
“来看看你住得可习惯。”他说。
雪若眨了眨眼。
看看她住得可习惯?就这?
“习惯。”她说:“这里很好。”
沈长渊微微颔首。
他没有再说话,只是站在那里,望着院子里那片青翠的竹子。
雪若站在一旁,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两个人就这样沉默着,一个站着,一个陪着。春日的阳光洒在院子里,照得那几丛竹子翠绿翠绿的。风一吹,竹叶沙沙作响,声音好听极了。
过了很久,沈长渊忽然开口。
“你方才在想什么?”
雪若一愣:“什么?”
“方才,”沈长渊没有看她,目光依旧落在竹子上:“你在想什么?”
雪若的脸腾地红了。
方才?方才她正在打盹,迷迷糊糊的,也不知道在想什么。好像......好像在想着他那句“你可想清楚了”?
这能说吗?当然不能。
“民女......”她张了张嘴,最后憋出一句:“民女在想,这竹子长得真好。”
沈长渊沉默了一瞬。
然后,雪若听见他轻轻笑了一声。
那笑声极淡,淡得几乎听不见。可她就是知道,他笑了。
“竹子确实好。”他说。
说完,他转身,朝院外走去。
雪若站在原地,怔怔地看着他的背影。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下。
“下次想什么,可以说真话。”
他的声音淡淡的,听不出情绪。
“本座不喜听假话。”
说完,他的身影便消失在院门口。
雪若愣在那里,脸烧得更厉害了。
他怎么知道她在想假话?他怎么知道她没说真话?
这老妖怪......难不成会读心术?
......
那天晚上,雪若又失眠了。
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白天那一幕。
他问她“想去看看”时,那声音听起来怎么有点......温柔?不对,不是温柔,是......她说不清。
他说“本座不喜听假话”时,那语气又淡淡的,听不出喜怒。可她就是觉得,那句话里藏着点什么。
还有那一声笑。
他笑了。
虽然极淡,可他就是笑了。
雪若把被子拉上来,蒙住脸。
她告诉自己,别多想。人家是仙尊,活了不知多少年的老妖怪,对她这个凡女,不过是顺手照拂。说不定今天来这一趟,就是例行公事,看看她死了没有。
可另一个声音说:那他为什么要问“想去看看”?为什么要说“仙途漫漫,总要有想看的风景”?
雪若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不想了不想了。
她图的是好处,是活路。想这些有的没的做什么?
可那个声音,那句“本座不喜听假话”,那一声极淡的笑,却像长了根似的,扎在她脑子里,怎么都拔不掉。
......
第二日,雪若照常在廊下晒太阳。
她不再刻意等谁。沈长渊来不来,随他。反正她日子照过,觉照睡,书照看。
午后,春涧端来一碗银耳羹。
雪若接过来,喝了一口,忽然问:“春涧,宫主平时都喜欢吃什么?”
春涧愣了愣,正要开口说“奴婢不知”,雪若抢先道:“不许说不知道。”
春涧沉默了。
雪若看着她,等着。
良久,春涧轻声道:“宫主......不重口腹之欲。只是偶尔,会用些清粥小菜。”
雪若眼睛一亮。
有戏!
她继续问:“那宫主平时都喜欢去哪儿走走?”
春涧迟疑了一下,还是答道:“后山寒潭。宫主有时会去那里站一会儿。”
雪若点头,心里暗暗记下。
寒潭。她去过的那个地方。
“还有吗?”
春涧摇头:“奴婢知道的,就这些。”
雪若笑了,把碗往她手里一塞。
“够了够了。多谢你。”
春涧看着她那副眼睛发亮的模样,欲言又止,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端着碗退下了。
......
接下来的日子,雪若开始了她的“精准偶遇”。
不再是在听竹苑傻等。她每天挑傍晚时分,去后山寒潭边上“散步”。
第一次,没人。
第二次,没人。
第三次,还是没人。
雪若开始怀疑春涧是不是骗她的。可她又想,春涧那丫头看着老实,应该不会说假话。那就是她运气不好,没碰上。
第四次,她终于碰上了。
那天傍晚,她照例晃到寒潭边,远远就看见一个人影站在潭水旁。
素白长衫,墨发半束,负手而立。
雪若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深吸一口气,压住那股莫名的紧张,装作若无其事地走过去。
“宫主?”她“惊讶”地开口:“您也在这儿?”
沈长渊转过身,看着她。
月光下,他的面容依旧模糊不清,可雪若就是觉得,他在看自己。
“散步。”他说。
雪若点点头,走到他身边,隔着几步的距离站定。
“民女也是。”她说,望向那片平静的潭水:“这里的景致真好。晚上来,比白天更有意思。”
沈长渊没有说话。
雪若也不急。她就那样站着,看着潭水,偶尔抬头看看月亮,一副真的只是来散步的模样。
过了很久,沈长渊忽然开口。
“你是专程来的。”
不是疑问,是陈述。
雪若的心一紧,面上却不动声色。
“宫主在说什么?”
沈长渊转过头,看着她。
月光下,他周身萦绕着淡淡的光雾,看不清面容,可那目光却仿佛穿透了所有伪装,直直落在她心上。
“本座说过,”他的声音淡淡的:“不喜听假话。”
雪若沉默了。
她站在那儿,手指微微攥紧袖口。
她忽然想起自己那些盘算——图好处,勾搭他,捞点实打实的好处。那些念头,在这道目光下,忽然显得可笑起来。
她咬了咬唇,抬起头。
“是。”她说,“民女是专程来的。”
沈长渊没有说话。
雪若深吸一口气,索性豁出去了。
“民女想活命。”她说,声音发颤,却一字一句说得清楚:“民女想活得好一点。沈惊鸿盯着我,想让我死。我只有傍上您,才能活下去。”
她顿了顿,苦笑了一下。
“民女知道这话说出来不好听。可您说不喜听假话,那民女就说真话。”
她抬起头,对上那片模糊的光雾。
“民女今日来,就是想......勾搭您。”
话一出口,她恨不得咬掉自己的舌头。
什么叫“勾搭”?这也太直白了!
可话已出口,收不回来了。
雪若站在那里,脸红得像煮熟的虾子,低着头,等着被训斥,被赶走,被......
一只手轻轻落在她头顶。
雪若愣住了。
她抬起头,看见沈长渊站在她面前,那只手还放在她头上,轻轻揉了揉。
“知道。”他说。
雪若愣愣地看着他,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知道?他知道什么?知道她想来勾搭他?还是知道别的?
“从你搬进听竹苑那日起,”沈长渊收回手,负在身后,望向潭水:“本座便知。”
雪若的脑子嗡嗡的。
老妖怪果然会读心术!
她面上还在支支吾吾:“那您......那您还......”
“还来见你?”沈长渊替她说完了后半句。
雪若点头。
沈长渊沉默了片刻。
“因为想看看,”他说,声音淡淡的:“你这只小狐狸,能翻出什么花样。”
雪若:“......”
小狐狸?
她愣在那里,看着他的背影,一时不知该作何反应。
月光洒在寒潭上,水面泛着粼粼的波光。夜风吹过,带来山间的凉意。她就那样站着,看着他,脑子里一片空白。
过了很久,沈长渊转过身。
“天色不早了。”他说:“回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