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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成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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画面骤然消散。
雪若踉跄一步,后背抵住粗糙的梅树树干,大口喘气。额头的刺痛渐渐褪去,只留下一种空洞的、冰冷的清明。
刚才......那是什么?
梦?幻觉?可那种跪在雪地里的刺骨寒冷,玉佩被拿走时心头猛地一空的感觉,还有最后那只手带来的、矛盾至极的微弱暖意......都真实得可怕。
那些画面太真,痛和冷都像是刻在了骨里,任谁面对也无法无动于衷。
她慢慢站直身体,然后低头,看看自己身上华美精致的嫁衣。
烟霞色依旧温柔,并蒂莲依旧缠绵。
可心里头,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像是捧着一碗滚烫的甜汤,正要喝,忽然有人告诉你,里面落满了尖针。
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风吹过梅枝的细微声响。爹娘在前屋忙着清点明日要带的箱笼,隐约传来阿娘带笑的埋怨,和阿爹爽朗的应答。
一切如常,寻常得就像过去的每一个午后。
雪若站了很久,直到日头西斜,将她的影子长长地拖在地上。她抬起手,仔细看着自己的指尖,又摸摸脸颊。镜子里那个眉眼弯弯、期待明日的新娘,仿佛成了另一个人。
她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脱下了嫁衣,换回了自己的常服。
晚膳时,她安静地吃着饭,听爹娘絮叨明日仪程。阿娘给她夹了块她最爱吃的糯米糕,她小口小口吃完,然后抬起头,笑了笑:“阿娘,我有点紧张。”
“傻孩子,哪个新娘子不紧张?”阿娘拍她的手,“放心,沈仙长定然会待你好的。”
雪若垂下眼,看着碗里晶莹的米粒,轻轻“嗯”了一声。
夜里,她躺在床上,睁眼看着床帐上的承尘。窗外有虫鸣,远远的,更显得夜寂静。白日里那些破碎的画面,又一次次在黑暗中浮现,清晰得令人心慌。
那个冰冷的声音说“仙凡有别”。
那个被抽走的玉佩。
还有......最后那只手。
她翻了个身,抱住被子,将自己蜷起来。
嫁衣叠得整整齐齐,放在床边的矮几上,在朦胧的夜色里,泛着幽微的光。
心里很乱,像塞了一团湿漉漉的麻。
可奇怪的是,并没有想象中那种撕心裂肺的痛楚或愤怒。更多的是一种意识被抽离的恍惚,和一种沉到心底的、凉丝丝的冷静。
仿佛一夜之间,有什么东西在身体里悄悄苏醒了。
轻轻地叹了口气,雪若闭上眼。
明日,辰时。
她会穿上这身嫁衣,坐上那顶通往天水宫的花轿。
只是心底某个角落,那点属于少女的、纯粹的欢喜,被刚才那阵突如其来的“风雪”吹熄了。
剩下的,是一种连她自己都还无法完全理解的、近乎本能的警觉。
窗外,月色正好,清辉漫过窗棂,将屋内的一切都镀上了一层柔软的银边。
廊下的喜灯还在晃,红绸映得满室暖,她却觉得指尖微凉。
其实周家并不富裕,只是沈惊鸿来提亲时,下了不少贵重的聘礼,爹娘疼爱她,并不愿贪她的聘礼,而是用这些东西装点她的嫁妆,想要让她这个凡间之女嫁入天水宫后,不会显得太过寒酸,落人口舌。
送聘礼的同时,还有专门的修士,给雪若查了灵根,说是为她嫁入天水宫以后也能修炼而准备。
为什么,为什么沈惊鸿会偏偏选择了她呢?
她没有贸然与沈惊鸿悔婚,沈惊鸿是天水宫少宫主,自己只是一个毫无缚鸡之力的凡间女,这个时候悔婚,简直与找死没有区别,既然沈惊鸿娶她是有目的的,那自己一旦不答应嫁他,他与自己撕破脸后,定不知道会对自己的爹娘做出些什么。
三日后的花轿,她还是要上。
只是这一次,她不再是为了那点缥缈的情意,而是要把自己的路,走得稳当,走得明白。
雪若抬手,轻轻抚平喜服上的褶皱,眼底的怔忡散去,只剩一点清冽的坚定。
......
天还没亮透,青灰色的光刚刚漫过东边的屋脊。
雪若坐在妆台前,任由喜娘将沉重的凤冠戴在她头上。金丝掐花,珍珠垂绦,压得脖颈有些沉。铜镜里的人,面颊被胭脂染得绯红,唇上点了鲜亮的朱色,眉眼被细细描画过,漂亮得有些陌生。
“新娘子真俊!”喜娘一边帮她整理霞帔,一边啧啧称赞:“老婆子我经手这么多婚事,就没见过比姑娘更水灵的。沈少宫主好福气!”
雪若看着镜中的自己,弯了弯嘴角,眼底却平静无波。
阿娘红着眼眶,一遍遍抚着她的嫁衣袖口。阿爹站在门外,背挺得笔直,眼眶也有些红,却努力笑着:“好了好了,吉时快到了,别误了时辰。”
门外传来喧闹声,夹杂着街坊邻居的恭贺。马蹄声由远及近,停在院门口。有人高声道:“天水宫迎亲使到——”
来了。
雪若的心,几不可察地提了一下,又缓缓落回原处。她深吸一口气,由喜娘搀扶着起身。凤冠上的珠翠随着动作轻轻碰撞,发出细碎的声响。
院子里已经挤满了人。一顶八人抬的朱红描金花轿停在中央,轿身流转着淡淡的灵光,显然不是凡物。轿旁站着几名身着天水宫月白道袍的弟子,个个身姿挺拔,面容肃然,与周围喧闹的凡俗景象格格不入。
为首的是个三十许岁的修士,面容清癯,眼神锐利。他上前一步,对着雪若的父母微微一揖,姿态恭敬,声音却没什么起伏:“在下天水宫外门执事陈松,奉少宫主之命,前来迎娶雪若姑娘。吉时已到,请新娘上轿。”
他的目光扫过雪若,只一瞬便移开,如同打量一件即将被运送的物品,例行公事。
阿爹连忙还礼,阿娘已经忍不住用帕子按了按眼角。
雪若被喜娘扶着,一步一步走向花轿。脚下是熟悉的青石板路,昨日这里还晾晒着她采回来的草药,空气里仿佛还残留着清淡的药香。
四周的恭贺声、议论声、孩童的嬉闹声,像隔着一层水传来,模糊不清。她抬眼,最后看了看自家的屋檐,看了看那株老梅树光秃秃的枝丫,又看了看爹娘强忍泪水的脸。
然后,她弯腰,钻进了花轿。
轿帘落下的瞬间,外界的喧嚣被隔绝了大半。轿内空间宽敞,铺着柔软的锦垫,角落里甚至摆了个小小的鎏金香炉,正袅袅吐着宁神的淡香。很周到,也很疏离。
轿身微微一动,被平稳地抬了起来。起轿的吆喝声后,是逐渐远去的、属于临仙镇的热闹。
雪若静静坐着,背脊挺直,双手交叠放在膝上。嫁衣上繁复的刺绣硌着掌心,微微的痒。
她没有掀开轿帘往外看。她从小就长在临仙镇,该记住的,早就记住了。那条出镇的路,路边的老槐树,远处青山的轮廓,都在心里。
轿子走得很稳,几乎感觉不到颠簸。抬轿的想必不是普通脚夫,而是用了修为的弟子。速度不慢,两旁的景物在轿帘缝隙里飞速倒退。
花轿抵达天水宫时,已是暮色四合。
穿过最后一道云雾缭绕的山门,眼前的景象让雪若即便心有戒备,也忍不住屏息了一瞬。
琼楼玉宇依山势而建,飞檐斗拱在漆黑的天光中流转着淡淡的灵光。远处的主殿巍峨耸立,仿佛与天相接,檐角悬挂的铜铃随风轻响,声音清越,涤荡心神。空气中弥漫着浓郁却清冽的灵气,每一次呼吸,都感觉肺腑被洗涤。
与她终日生活的那座缭绕着烟火与人语的临仙镇,已是两个世界。
轿子被直接抬向侧后方的殿宇,上面的匾额上书“栖云阁”三字,笔力潦草,透着一股刻意的疏离。
没有喧天的锣鼓,没有等候的宾客,甚至连基本的迎亲仪式都省去了。只有几名侍女静立阶前,神色恭敬却冷淡。
陈松在轿外道:“雪若姑娘,请下轿。少宫主吩咐,您暂居栖云阁。因宫主近日闭关,少宫主亦忙于宫中事务,婚仪暂且从简,待宫主出关再行补全。”
轿帘被侍女掀开。
雪若扶着侍女的手下轿,凤冠沉重,嫁衣曳地。
她抬眼,望了望暮色中那座高不可攀的主殿方向,最后收回目光,看向眼前冷冷清清的栖云阁。
暂居。从简。
每一个字,都在印证着她脑海中那些碎片预示的冰冷轨迹。
她没有表现出任何异样,只是微微颔首,声音平静:“有劳陈仙师,有劳诸位。”
侍女将她引入内室,送上茶点,便悄然退下,只留两名在门外听候吩咐。
雪若独自坐在窗前。窗外是精心打理过的灵植园,奇花异草,氤氲生辉,在渐浓的夜色里散发着朦胧的光晕。
她没有动那些茶点,只是解下沉重的凤冠,放在一旁。烟霞色的嫁衣在室内明珠的光晕下,显得柔软而脆弱。
时间一点点过去。
夜色完全笼罩了天水宫,星辰缀满天幕,比凡间所见更加璀璨清晰,却也更加冰冷遥远。
预料之中的,沈惊鸿没有出现。
雪若就那样安静地坐着,指尖无意识地在冰凉的窗棂上划过。
她在等,等一个机会。
......能让那柄被她藏在暗袋里的匕首派上用场的机会。
然而,一夜过去,除了按时送来洗漱用品和更换熏香的侍女,栖云阁再无人踏足。
次日清晨,雪若刚用过早膳,门外便传来了与侍女截然不同的轻盈脚步声。
少女款步而入,裙裳是极清冷的月白色,衣袂飘动间,似有淡银的灵光如月华般自然流淌,衬得她肌肤胜雪,眉目如画。
她的容貌并非单纯的娇俏,更透着一股被精心呵护、不染尘埃的纯净与贵气,眼眸清澈明亮,却隐隐带着一种俯瞰般的疏离感。
雪若看着她,大吃一惊。
这不是自己在那段幻梦中,看见的那个依偎在沈惊鸿身边,被沈惊鸿视若珍宝的“大师姐”吗?
“你就是周雪若?”
少女开口,声音如冷泉击玉,清脆悦耳,却带着天生的距离感:“我是白灵月。”
她仅仅只是报了名字,语气自然,仿佛这个名字本身就已代表一切。
雪若起身,依礼微微屈膝:“白仙子。”
白灵月走近几步,目光掠过雪若身上未换的嫁衣和室内冷清的陈设,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难以捉摸的情绪,似是了然,又似有一瞬的踌躇。
她并未像寻常访客那样落座,只是站在那儿,周身清冷灵光微漾,与这间布置潦草的婚房格格不入。
“惊鸿师兄近日需辅助宫主处理一桩紧要的宗门旧案,恐要耽搁些时日。”
她的声音放缓了些,用词委婉,却依旧透着不容置喙的意味:“这栖云阁还算清静,你且安心住下。一应所需,吩咐侍女便是。宗门内规矩多,你初来乍到,无事......莫要随意走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