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舟行川》江北折柳

2、第 2 章

　　郁今歌就是被这种灵力唤醒的。

　　她认得这灵力出自哪里，更意外三百年后竟然有人周身都是这股熟悉的气息。

　　意识回笼的刹那，心跳似乎与一种熟悉到灵魂都在震颤的灵力波动共鸣，它温和又磅礴，浸润着她干涸了三百年的经脉与识海。

　　郁今歌缓缓睁开眼，她试着动了动指尖，一股沉甸甸的凝涩感传来，伴随着细微的、骨骼与灵力重新契合的噼啪轻响。

　　她偏过头，视线落在床边。

　　白发苍苍的老头坐在床边的轮椅上，见她扭头看过来，眼角的纹路愈深了些，把一枚光泽如新的玉牌亮给她：“总算能物归原主了。”

　　正面是各宗各派都认定的代表宗门权力的纹样，背面刻着“悬镜”二字，代表这枚玉牌由悬镜门持有。

　　郁今歌将玉牌接过，仔细打量着段清越的面容，放出神识来探查其灵力，扑面而来一股衰老的气息，开口时喉咙有些沙哑，带着一种难以置信的迷茫：“清越，你怎么……老成这样了？”

　　段清越则是呵呵地笑，一脸豁达释然的模样：“都三百年了，我变成一个老头子才正常嘛。”

　　闻言，她的眉心虬紧成结，胸腔里仿佛有什么在牵引着，抽抽地疼，竟然已经三百年了吗？

　　她下意识地捏紧了手中的玉牌，手肘撑着床边坐起身，沉默片刻后，又问：“新谣呢？”

　　段清越的笑容淡了下去，化成了一声悠长的叹息，她便也了然，想来是没等到她再次醒来，便已离世。

　　将翻涌的伤感思绪强压下去，感受到身边那股缭绕不散的灵力，她提出疑惑：“我记得我应该死了才对，你用的什么办法复活的我？”死而复生虽是逆天而行，但若条件足够，也并非绝无可能。

　　“不是复活，是唤醒。”段清越解释道，“新谣和我把你保了下来，你根本就没死。”

　　他把声音压小了些：“之所以将你唤醒，也正因你所感受到的这点灵力——”

　　“——关于这位陆系舟考官的身份，我们实在无从探查，而且她在报名处打抱不平时所出示的玉牌，刚好用手心遮挡住了宗门名称，因此其出身何门各派，亦不得而知。”

　　听了讲师的介绍，集训营内又是一阵嘈杂，议论纷纷，混杂着好奇、猜忌等各种情绪。

　　郁今歌撑着下巴坐在角落里，默默学习如何熟练使用智能手机，她又换了张脸换了个身份，一来是出于对集训营的好奇，二来是出于对邵绎辞周身灵力的兴趣，她偷偷混入了听课的队伍，当前讲师正在深入分析各科的主考官们。

　　“不过她的来头一定不简单，毕竟自从悬镜门覆灭之后，奇门阵法一脉便再也没有能望其项背的修士了，而她今年空降主考官一职，肯定有其过人之处。”

　　忽而，有个洪亮的声音响起：“小道消息啊，听说她是怀庶段家的座上宾。”

　　立刻有人质疑：“真的假的？你别又是哪儿听来的假情报吧？这几天可抓了好几个卖课贩子。”

　　“绝对保真。”那声音信誓旦旦，“我二叔的三舅的表妹的侄媳妇是某一科的考官。”

　　“嚯，难为你打听来了。”

　　嗯……确实是段清越保举的她当主考官，那看来这个消息还是被主办方泄漏出去了，不过她倒也不介意。

　　段清越的名头其实还挺好用的，比她自己那个名声扫地的悬镜门应该要好上八百个当机阁。

　　所谓知己知彼、百战不殆，尤其第二轮可能还要面临考生之间的厮杀，因此讲完考官，讲师又开始分析一些重点考生：“这些人，如果你不能化为盟友，那就尽量避开成为其对手。”

　　第一个出现在PPT上的就是明熙和。

　　“归雁门这一代的大师姐，剑修里绝对的实力派，对战几乎零败绩……”

　　页面一翻，众人又是一阵抽气声，以及几句感慨，大概是“怎么他今年也来啊”“神仙打架”“一个明熙和还不够吗”之类的，郁今歌也是眼前一亮。

　　“怀庶段家家主的孙子，很可能接任下一任家主的人物，别看他使弓，箭无虚发而且灵力迅猛，不信的话交过手你就知道了，总之能避则避，甚至还有人私下开盘，赌这次的第一到底是明熙和还是这段家长孙，两人几乎占了个五五开。”

　　倒是听怀庶堂的人提过一嘴，段清越只说孙辈顽劣，没有带到她面前，看来大抵是谦虚推脱之辞了。

　　她听见另一头步松晚对邵绎辞耳语：“剑眉怒目，这个人一看就不好惹。”

　　邵绎辞看了看她，又看了看那张不知道从哪来的偷拍照，缓缓开口：“应该……还好吧？万一他只是长得凶呢？”

　　“我相面很准的，陆考官看起来人就特别好。”

　　郁今歌嘴角翘了一下，还是少有人说她面相好。

　　“可惜我没选考奇门阵法，到时候我来给你陪考。”

　　邵绎辞瞥她一眼：“不要再给你只是想看陆考官找借口了。”

　　集训营很快结束，第一轮各科考核正式开始，总分数及格即可进入第二轮。

　　郁今歌特意留意了一番选考情况，段清越的孙子也选考了奇门阵法，虽然他这一门已是前几日众多考生中的魁首，竟也只得了八十三分，直到最后一天考试，也没有能超越他的考生。

　　阵法台四周围满了考生和围观人员，窃窃私语间，有不少考生都抱怨这次奇门阵法判分之严格，对郁今歌这个主考官更是颇有微词。

　　“往年阵法虽难，但也不乏一些高分，今年连段行藏都只有八十出头呢。”

　　“这个陆系舟到底什么来头，选考阵法的真是倒了大霉了。”

　　来陪邵绎辞考试的步松晚站在人群之间，说了句公道话：“倒也不必只怪这一门吧，今年所有的选考科目都给分很严啊，听说连明熙和的剑法都只考了九十，还不是断层领先。”

　　她身侧刚考完的邵绎辞也点头附和，手里拿着自己七十八分的结果，在这一科里大抵能排到第十名左右，算很不错的成绩了。

　　郁今歌默默完成自己的巡考任务，在她脸上实在找不到什么能称之为愉悦或满意的情绪，反而脸色阴沉，说不上好。

　　一共三个阵法台同时进行考试，郁今歌沉默地转着自己手里那支毛笔，甚至觉得有点无聊。

　　大部分考生的表现在她看来，只能说刚刚入眼，甚至有一些笨拙刻板，徒有其表、毫无神韵。

　　突然，她走神的思绪一顿，抬眼向三号阵法台看去，那边的修士抽到了一个地火阵的考题，却脸色发白起来，连最基本的画符手势都犹犹豫豫，显然是连符咒都没有背熟的半吊子，恐怕报名时还以为今年的阵法考试跟以前一样好混。

　　高台上的其他监考官也开始皱眉，纷纷摇头。

　　一阵巨响传入耳中，早在工作人员到达之前，郁今歌已然一个闪身进入了三号阵法台，把几近被烈火吞噬的考生一把扔出结界之外，那人身上的衣服毁了大半，郁今歌手中毛笔轻轻一勾，虚空的符咒间便迎头浇下一盆冷水，熄灭了考生身上的烈火。

　　速度之快，连围观人员还没反应过来，再定睛时，人已获救。

　　郁今歌正准备解决阵法台内的大火，旁边的考生却因分神往这边看来，被骇得心神失守，手中维持的伐诀一松，漂浮在半空的身体便摇摇晃晃，“噗通”跌落在地，在众人的惊诧中，阵法突然崩溃，朝他反噬而去，将他狠狠弹飞。

　　三个阵法台异动了两个，仅剩的一号阵法台也摇摇欲坠，立刻出现了刺眼的裂缝，考生连忙掐诀镇压，郁今歌却已预料到他恐怕是徒劳无功，便隔着老远，把一号阵法台的最后一个考生也用灵力牵引拽出了结界。

　　高台上，那些副监考官们这才慌张起来，准备出手解决，场面霎时混乱起来。

　　郁今歌不发一言，离阵法台最近的她早已先众人一步抬起了手里的毛笔，笔尖如墨般倾泻出至净的灵力，飞快地完成了三个符咒，手腕一翻，轻飘飘地飞了出去。

　　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势，也没有刺眼的眩光，温和得像一汪清澈的泉水，在三座阵法台之间蔓延流淌，缓缓使其归于岑寂，涓涓细流对剧烈的波动进行了安抚，而非强行镇压，前一刻还预备肆虐起来的狂暴灵气，立刻乖乖蛰伏。

　　而那些由高台上的副考官们打出的尚未完全成型的法诀，纷纷扑了个空，茫然地在半空消散。

　　整个考场顿时鸦雀无声。

　　“三号阵法台考生基础极差，操作失误引发严重后果，成绩作废；

　　“二号台考生定力不足、心志不坚，以至受到反噬，扣二十分；

　　“一号台考生，按异动前实际表现计算成绩。”

　　话音落下，郁今歌收回了手，笔杆在她指尖灵活地翻了个圈，回身继续到她巡考时挑中的好位置站定。

　　片刻后，考核才在一种极度震撼和敬畏的气氛中，小心翼翼地重新开始。

　　副考官们胸中涌起一股难以平复的情绪，这个人到底是哪里冒出来的？竟然能将此解决地如此云淡风轻，实力绝不容小觑。围观的人群们也你看我我看你，说起小话来，还准备一会儿出去了赶紧拿到手机把这消息告诉其他修士。

　　人群之间的邵绎辞五指攥紧，目光仍停留在郁今歌身上，指甲甚至嵌进了掌心。

　　上一次感受到至纯之力是什么时候？

　　仔细算算，已是三百年前了。